因为孩子的问题,代之的情绪稳定不少,她与容琛之间似乎恢复到了从前。
一个主外,日日跟进朝事为天下谋计,一个藏内,每天只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
新年本应大喜,但宫中突逢大变,皇帝遇刺伤重,镇国公临危受命入宫代政,这个年便变作多事之秋矣。
甭说朝野上下奔走忙碌,传闻就连远在河西剿匪的摄政王也匆忙交托后事予河西节度使元朗,便越了冰封长河赶回洛城主持大局。
尽管人人祈祷平安过渡,最坏的消息还是从宫中传了出来——正正元宵这日,洛城四方寺庙同一时响起三万钟声。
皇帝薨逝。
就此,家家户户新桃换做素布,举国哀悼。
一切发生太快,仿佛事情还扑朔迷离,便已经有了结局。
在府上等了父亲整整半个月的陆宁安不可置信。
腊八节时,皇帝表哥还同她在御花园赏梅,相约来年再一同赏春,日子才过去一季,好端端一个人,如何说没了便没了?
当真是刺客所为?
御林军主体是陆家军,陆家军可不是吃素的,这皇宫的布防自然也最严密,什么刺客能破了天底下最严密的防守还伤及皇帝表哥致命要害,连整个太医院皆束手无策?
便是真有这般高手,陆宁安也想不出此人或幕后主使为何要冒诛连九族之风险刺杀容祎,一个几乎没有实权的皇帝。
不是她小瞧自家表哥,而是事实如此,相较历代皇帝,表哥是唯一一个从无实际兵权的皇帝。
所谓文争武斗,若无兵权如何与人相斗,顶多便是几个文臣于朝堂上耍耍无关痛痒的嘴皮子,且即便表哥手下那几个文官,至能拿得出手的,也就一个庄氏旁族的庄易,而庄易此人大志不多旁门左道不少,也不是能堪大任之辈。
这样一个算得上毫无依附的皇帝也当得起旁人惦记?
便是看不惯他年轻无为却身居高位,那也应该去寻那始作俑者二皇叔摄政王的麻烦,怎么能要了表哥性命呢?
陆宁安翻来覆去地想,却仍弄不明白朝堂局势,更想不通宫中除夕夜突变缘由。
她终于坐不住,不等父亲回府便取鞭策马赶去庄府,打算问一问庄易实情。
哪曾想庄易也于除夕当夜看见五彩信号弹后赶往宫中便再无归来,接待陆宁安的是庄家主母汤氏。
对于宫中近日到底发生了何事,汤氏所知与陆宁安无甚差异,除却宫里贴出民间张张告示上的内容便再无更多。
但陆宁安临离开前,汤氏犹豫再三,还是求了这位镇国公家的郡主一道——
“郡主,如若您能入宫面见那摄政王,可否替老妇求一求他......不,群主若替老妇于镇国公面前为家夫求情几句,老妇......老妇便知为群主做牛做马都当得。”
陆宁安心焦,本就不够细心的她全没注意汤氏前一刻的踟蹰,这下被人拖住亦摆猛地回头,竟见汤氏已泪流满面跪向她。
陆宁安大惊,连忙将人扶起,“汤夫人这是作何,是要宁安折寿吗?”
她慌里慌张将人扶到椅子上,也不知如何安慰,便说:“您有话且慢慢说。”
“摄......摄政王回来了,我家那位......我家那位恐怕只有死路一条。”汤氏抽抽噎噎,好不容易捋清话,紧紧攥着陆宁安的手,“郡主,那摄政王连叔侄之情都全不顾惜,只怕皇上手底下的人也一个不会放过,可我家那位当真是无辜啊,他全是听命行事,又非有意伤害王妃。”
无头无尾几句话,叫陆宁安听得云里雾里,但几个关键词句还是生生刺进她心脏血肉。
不顾叔侄之情?
皇上手底下的人也不会放过?
并非有意伤害王妃?
“你且慢慢说。”陆宁安稳了声,也沉了眉,“谁害了二婶婶?”
二婶婶可是二皇叔命.根子,谁动了二婶婶,便是在二皇叔这个太岁上动土。
容祎害了二婶婶?抑或庄易害了二婶婶?还是两者联手?
可怕的猜想从心底生出,凉意也从陆宁安脚底腾起——难道容祎想借二婶婶要挟二皇叔让权?
如此一想,年前她从父亲兄长那里偶然知晓的些朝堂动荡,似乎就解释得通了。
可容祎与二皇叔对垒,无异于螳臂当车,他图什么呢?图二婶婶么?
陆宁安心道不可能,这根本不可思议,便想搪塞汤氏指她是妄症,可哪知汤氏下一番话却叫陆宁安如雷轰顶。
“皇上希望娘娘回主中宫,我们这些做臣属的只能听命行事,将娘娘劫到宫里去,却哪知摄政王会提前从河西回来?”说到这,才捋顺气息的汤氏又哭起来,还再次扑通跪地,扯着陆宁安的衣角苦苦哭诉,“郡主,你们不能不管我们老爷,我们老爷与镇国公一同在皇上手下办事,可镇国公早知事情会败,早早便将兵权让出,如今大祸临头,他是能全身而退,那我们老爷呢?我们庄家上下百来条人命呢?”
......
陆宁安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庄府的。
却原来,早年坊间所传,摄政王王妃是先帝容渊继后,那位河西来的娘娘曾扶养少年帝王容祎两年,都是真的。
所以,从前每每提及那位神秘的二婶婶,父亲兄长和表哥都含糊带过,却原来与她有关的荒唐传闻竟也都是真的。
二婶婶是二皇叔的少年相遇相知却阴差阳错成了二皇叔的皇嫂,大皇叔一朝失势力,心有不甘的二皇叔立即为二婶婶改头换面将她带回身边,如今那旧日的账又被翻起,容祎将二婶婶劫到宫里去,二皇叔能放过他吗?
陆宁安缓缓抬头望天,夕阳落尽,黑夜将来,整个天穹似天罗地网,盖得人喘不过气。
二皇叔不会放过表哥,那表哥真的薨了吗?
不可能。
他们可是亲叔侄。
陆宁安不知容琛对背叛自己的人从不手软,便是亲兄长也没能逃过他手下血刃,她只知她定要尽快入宫,去求父亲,求二婶婶,求二皇叔......
*
代之近日都在宣德殿外大广场散步。
医嘱有道她不能总坐着待着,老处在那四四方方的小小值房里,有碍身心恢复。
但代之若在值房外院晃悠,便难免遇见来容琛这处办事的文武大臣,他们多为大夏朝廷元老且认识代之,见了面难免尴尬,她遂只能去离值房远些的地儿游走。
值房以外,无非前朝、后宫,代之不喜欢去后宫,便只能去前朝。
容琛差了人在代之散步时将宣德大殿及外围广场清场,免得些无关紧要之人扰她清净。
代之则不想滥用权力过甚,一般只傍晚时分宫里少人往来时再出来闲散,免得碍了办事的朝臣和宫人。
可却不巧,今日她还真撞见了人。
灰蒙蒙的天穹下,一抹红色倩影尤其突兀,仿似撕开了这些日子的平静一般,直闯进代之眼帘,闯入她心坎。
“二婶婶——二婶婶——”
代之闻声略怔了怔,却很快回神——是镇国公家的女儿陆宁安,她们在华邑寺见过一次。
她来这儿做甚?还穿了一如平常的一身红衣?
皇帝薨逝的讣告已出,举国哀丧三日,家家户户个个百姓都要服丧,哪有人穿鲜艳色?
代之心思飞转,见宫门外那人急红了眼,几乎要推了门前三个壮实士兵的横枪便要往里闯,她不敢耽搁,先提步那厢去了。
“王妃!”春娘见代之动作惊得先唤了声。
王爷勒令不许任何人随意靠近王妃,以免坏了王妃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病情,陆宁安虽是镇国公的女儿,应当也与镇国公一般尊重王爷敬爱王妃,但陆宁安也与那小皇帝容祎情投意合情谊颇深。
春娘不敢掉以轻心。
可代之是不听容琛管束不管春娘提醒的。
她不喜皇宫,除因这里有不好的记忆,更因她更厌恶束缚。眼下她已有数十日未曾见过新鲜人,甫一看见陆宁安已情不自禁想要靠近,况且那陆家姑娘似乎有什么急事儿。
代之轻轻瞥了眼春娘,脚步未停,继续往宫门方向去了。
春娘落在后头微愣,被那一眼瞧得心尖发了毛,心道糟糕却又不敢再拦,只得差人给王爷递个口信,便匆匆跟了上去。
守皇城宫门的主将早已换成容琛的人,甫一见王妃来,自然让开了道,让陆宁安与王妃相见。
陆宁安那厢礼也未见,竟先就扑往代之身上,“二婶婶,可巧见着您了,表哥......皇上他还好吗?”
代之与一众人不妨陆宁安的反应,俱是一惊,但代之很快便托住陆宁安身子,“郡主说什么胡话?”
皇帝讣告已出,陆宁安此下来问容祎是否安好,这不是惹人猜疑,落人口实吗?
代之视线迅速撩过四周,确定除了她的身边人与守城门将士兵外再无旁人,她才稍稍安心。
待递过一个眼色给谢枫,代之便带着陆宁安往宫内行过数丈,行至守城门将听不见他们言语的位置。
“镇国公可知郡主今日要进宫?”代之打量小姑娘被焦虑忧愁磋磨得憔悴了的面容,“可需我派人为郡主通传一声,请陆老来接你?”
代之未回应陆宁安的话,转而道其他。
有关朝事她不参与也不便多言,一来她不想干涉容琛任何决策,二来她确实不知容祎眼下情状到底如何。
讣告虽出,但那是为掩人耳目,腾皇位所用。
可代之顾左右而言他的情状落在陆宁安眼中,便是搪塞。
陆宁安满脑子还是庄府上汤氏说的一番话——皇上要娘娘回主中宫,触了摄政王逆鳞,必死无疑。
她布满水气的眼睛一睁,原还作依偎的娇软状旋即变作厉色,她握住代之肩膀,“二皇叔真的把表哥杀了?”
“陆宁安!”
陆宁安声音落下的一瞬,一道低沉极怒声音传来,将相互搀扶二人身子皆震得一僵。
“讣告已出,皇上因伤重不治宾天,刺客也已皆伏诛,你在此胡搅,可知罪大恶极?”
陆鸿振不知何时出现,大气还在喘,似乎来得着急,但到底不忘礼数,朝代之拱手一拜,“见过王妃。”
他道:“还请王妃将劣女交给微臣罢。”
说话间,陆鸿振已先伸手过来,要接过陆宁安。
陆宁安前一刻还沉浸于父亲所言之怔愣中,下一息却就惊乍而起。
“不可能。”陆宁安抹一把泪,一手便拍开陆鸿振伸过来的臂膀,厉声道:“表哥一定还活着。”
言罢,她又转过头来与代之确认:“是吧,二婶婶,您不会眼睁睁看着二皇叔将曾经疼爱的养子杀死的对吧?”
代之闻言愣住,不是因为陆宁安怀疑容琛杀了容祎,而是因为陆宁安唤出了她的身份。
虽然想过陆宁安也许已经知晓往事,知道她曾是容渊的妃子,曾是容祎的养母,但当陆宁安亲口说出,她仍觉无地自容——因为那一重重身份都意味着她不堪回首的过去和罪责。
代之片刻的惶恐可叫人猜疑联翩,陆宁安心下一紧,只当代之已是百口莫辨——二婶婶已经眼睁睁地看着二皇叔将亲侄子杀害。
陆宁安蓦地便想到坊间那些关于代之的难听的传闻,她再定睛看清面前人——河西来的娘娘,高鼻深目,妖艳惑人,是这天底下最毒的一朵花,祸国殃民,害死皇帝害死皇储。
陆宁安笑了,推了代之后仰天大笑三声,堪堪止住时猛地又转眼竖指代之,狠厉一字一顿:“你,最毒妇人心,和二皇叔,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人,你们会有报应......”
“啪——”
求仙女们收藏呐,哭嘤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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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70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