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朱红色的大门大开着，府内佳木葱郁，奇花异放。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远处驶来，缓缓停在门口。
“殿下，您回来了。”
白鹓早已在门外等候多时。
等赫连辰下车后，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因为他看到赫连辰怀里抱着个人。
那人似乎睡着了，整个身体都缩在赫连辰宽大的斗篷下，让人瞧不清容颜。
另外立在另一侧的黑衣青年恭敬道：“禀殿下，一切已收拾妥当。”
赫连辰吩咐道：“没有孤的准许，任何人不得打扰他。”
“是。”
白鹓死死盯着赫连辰离去的背影，他追随赫连辰多年，自是了解，赫连辰心性冷淡，寡言少语，绝对不容许旁人踏入他的世界。
从出生到现在，从未有一个人与赫连辰这样亲密过。
“夜枭，那个家伙是谁？他跟殿下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殿下要让他住这里？”白鹓冲到夜枭跟前，恶狠狠的问。
“殿下做事自有他的理由，你我只需要服从。”
如果说赫连辰是冷漠，那夜枭带给人的感觉，就是石像般无情。
“我连问都不能问了？保护殿下安全是你我的职责，你怎知那人接近殿下不是别有居心？”
“那人是否有居心尚未可知，但白鹓，你以为我看不出你的私心么？好心提醒你一句，不要动不该动的心思，不然最后吃亏的只会是你。”
*
雅人至深的宅邸被一片柳树环抱，是块钟灵毓秀的风水宝地，清风吹拂，烟柳浮动，黛色瓦配上白色的墙，仿佛置身江南。
此地离京城最繁华的长安街只有几步路的距离，却分外幽静，给花姚住最适宜不过。
初春天色朦胧，没有刺眼的光，丝毫不觉得压抑。花姚最喜欢这种将沉未雨的天气，他斜卧在柳树下打盹，往上是淡青的天，往下是清澈的水，白衣和轻轻晃动的柳枝相互映衬，美得像是一副水墨画。
花姚点头，问：“这里是你家么？”
“这里本是我的一处私宅，现在它属于你了。”
花姚原以为，自己会和赫连辰住在一起，现在看来，赫连辰没有这个想法。也是，他和赫连辰本就是萍水相逢，赫连辰虽外表看起来冷酷，实际上却是个重情重义的。看在过去有过一面之缘的份上对他多加照拂，又带他来京城给了他一处容身之所，他若再多问，倒显得贪得无厌了。
他只是来这里治眼睛，等治完眼睛后，他会离开这里，回到……
回到哪里呢？
他是个看不清来路，又没有去路的人。
天地之大，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他颦了颦眉，说：“我怎能白受你的恩惠？”
“你为我解了迷迭香毒，又在关键时刻为我挡住了那蛇怪，多次救命之恩，我理应献上这份谢礼。你若推辞，便是觉得我的命不比这宅院重了。”
赫连辰这么说，反让花姚有些愧疚。
他确实救赫连辰于水火之中，但水火怎么来的，别问。
花姚不是扭捏的人，不论对方送他的东西是轻是重，都是你情我愿的事，坦然收下就好。
“这所宅院空闲已久，只有一位名唤翠儿的侍女负责平常洒扫，稍晚些我再往这里添置些人手。”
“一个够了，人多了我会烦。”
“京城鱼龙混杂，不比大佛山清静，至少要多派两名侍卫保障你的安全。”
“我没你想的那般无用，而且，乖乖会保护我。”
话音刚落，赫连辰就看到不远处一条青色巨蟒叼着乳虎鬼鬼祟祟爬了过来——他很少用鬼鬼祟祟去形容一条蛇，但事实确实是这样。
赫连辰无奈扶额，“你让它藏好，最好不要出这所宅院，若是被城内百姓看到，会引起慌乱。”
花姚信誓旦旦道：“放心吧，有人的时候它会躲起来的。”
青色巨蟒：“嘶～”
小乳虎也跟着：“嘶～”
宅院大的出奇，假山林立，叶木葳蕤，蟒蛇溜进河里，安安静静的盘在河底。
赫连辰简单交代完后便匆匆离开了，花姚对他所知甚少，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他家住何处，甚至不知道这个名字是真是假。
花姚不在意。
他就卧在树下，从晌午呆到黄昏，无所事，无所思。
天地辽阔，却也深深地寂寞。
柳树后，拥有小鹿般澄澈眼睛的小姑娘小心翼翼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又紧张的看着花姚。
这位美到不可方物的公子，便是她的新主人？
“再盯着我看，就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
冷不丁传来一句话，吓得翠儿瞬间脸色惨白。她慌忙跪到花姚前：“奴名翠儿，并非有意冒犯公子。本是想提醒公子用晚膳，又担心惊扰到公子，这才徜徉不前，还望公子恕罪。”
“方才只有你在树后？”
“只有奴婢。”翠儿实话实说，不明所以。
花姚目不能视，感知力却出奇的好。
奇了怪了，方才明明察觉到两种不同气息，让他感到不适的，并非来自这位小侍女，而是另一道，带有强烈敌意的气息。
“引路吧。”
“是。”
翠儿暗自叹了口气。
居然是个盲人，真是可惜了这双眼睛。
花姚的生活能力几乎为零，在桃花村整整一年，都是靠食肉饮血为生。他随意夹起块菜放进嘴里，眼睛亮了亮。
“这些都是你做的？厨艺不错。”
“都是奴婢做的，奴婢曾经可是迎客斋的头号名厨。”翠儿嘻嘻笑了，盛起一碗鱼羹呈给花姚，“公子，鲜鱼羹是奴婢的拿手好菜，您尝尝。”
花姚对此赞不绝口。
翠儿颇有些骄傲的说：“奴婢制糕的手艺也是一绝，只要是能叫的上来名字的，就没有奴婢不会的。公子，您可有想吃的糕点？”
花姚潜意识里想说没有，但听翠儿这么说，霎时，脑海里浮现出什么，“不记得名字了，只记得是白色的，很甜，很软，在一条铺满青石板路巷子的尽头。”
“我在胡说什么。”他喃喃自语。
“南方多铺白石板路，又因为那里常年多雨，气候潮湿，石板路上易生苔藓，所以才呈现青色。”翠儿若有所思道，“奴知道了，是白糖糕，金陵一代特有的糕点，奴这就去做。”
翠儿像只欢脱的小兔子，一蹦一跳跑走了。
她生平有两个爱好，一是烹饪美食，二是打扮美人。现在看来，这两个爱好马上就能天天实现了。
花姚到了春天尤其嗜睡，一天十二个时辰里，有一半以上的时间都是在睡梦中度过。另一半时间，就卧在柳树下，从清晨卧到黄昏。
他还是经常做梦。
混乱的、恐惧的、美好的……各种各样的梦，有时醒来后，会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
赫连辰经常来看他，那个时候，他心情会好很多。
他意识到，赫连辰很忙，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忙上很多。
“花姚，我之前同你提起的那位神医眼下不在京城，只怕要等上一段时间才能见到他了。”
“哦，无妨，我并不在意。”花姚无所谓的耸了耸肩。
“你干脆和我住在一起吧，反正这里有那么多间空屋子。”
花姚不知道自己是抱着什么目的说出的这番话，他之前一直都是一个人，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无法忍受孤独了。
“也好。”
赫连辰应下。
当天，赫连辰就将自己那堆比山还高的公务尽数搬到了花姚这里，大有长久在此居住的架势。
……
此时此刻的鬼渺林。
浓雾锁山，瘴气四溢，枯树连天，尸骨遍地。
灵蛇族，就在这样恶劣的条件下生活了一年又一年。
“还是没有那只畜生的消息吗？”风苍峮靠在床头，胸膛因为愤怒一起一伏。他身后立着个唇红齿白的白衣青年，容貌清秀，眼底总是流露着似有若无的算计。
“已经派白术去京城找了，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
风玖晖试探着开口，“哥哥整整一年不回家，会不会已经遭遇不测？毕竟当年哥哥内力全失，离开时是死了心的。亦或是被外面的繁华迷了眼，不想回来了？”
“我说过了，你没有哥哥。玖晖，你记住了，我只有你一个外孙，就算那只畜生继承了王蛇血脉，他也只是一株卑贱到不能再卑贱的野草，如何能与你兄弟相称。”
“阿公莫动怒，是玖晖失言了。”风玖晖急忙跪下，满脸愧疚。
“好孩子，快起来。”风苍峮脸上露出疼惜的神情，他看着风玖晖，像是看着自己的亲孙儿那般慈祥。
“你放心吧，那只畜生五岁那年就被我种下了噬心蛊，这么些年过去，蛊虫早已早他心头扎根。他活蛊活，他死蛊死。母蛊如今陷入了沉睡，却并未死亡，足以证明他还活着。”
“那玖晖便放心了。”
“玖晖啊，你是我亲手养大的孩子，我一直将你当作自己的亲外孙看待。你自小体弱多病，吃了多少灵丹妙药不见好，幸亏去年前寻得的那个秘方，你身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这都多亏了有哥…的内力养护我的心脉，我才能在这里孝敬阿公，只是委屈他了。我真的很害怕，他回来后会因此记恨我。”
“他敢！”风苍峮当即一怒，“他的命是我给的，功夫是我教的，我让他做什么都不为过。玖晖。你不必同情他，他什么都不是，你才是我的亲外孙。他野性难驯，正好借此机会磨磨他的锐气，看他以后还敢不敢跟我叫板。”
一个半大小孩跪在门口擦地，借机将他们的对话听了个精光。静悄悄退下后，撒腿跑到远处台阶前扫地的老人跟前。
“古伯古伯，我听到了，陌哥哥就在京城，我们去把他找回来好不好？白术连陌哥哥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他一个人肯定不行的。”十七抱住老人的大腿，泪眼汪汪。
“找回陌儿来给他们欺负啊？”
十七闻言落寞的垂下小脑袋，“可是哥哥已经消失整整一年了，十七想哥哥。”
古伯蹲下佝偻的身子，拉起十七的小手，“小十七，别难过，我们都是人族，本来就不属于这里。古伯带你去找你的陌哥哥，找到他后就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再也不回来了，好不好？”
十七疯狂点头。
“陌儿给你的解毒丹还有吗？”
十七继续点头。
就这样，一个腿脚不利索的老人和一个牙都没长全的幼童你一句我一言盘算着，趁着月黑风高，踏上了艰难又漫长的寻亲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