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花姚一个人坐在秋千上闭目养神,方喂完乳虎的翠儿兴冲冲跑过来。
“公子,奴婢为您打扮一番吧。”
花姚嘴角抽搐,“不必了。”
“可你身上的青衣已经旧了,换身衣裳换身气象,权当是庆祝主人搬过来与您同住了。若是主人回来见到公子穿了他为您添置的衣裳,心中定会欢喜。”
花姚这次没再反驳。
“公子喜欢什么颜色?”
“红色吧。”
翠儿纠结了半天,最后挑了身明艳的红衣。这身衣服穿在旁人身上绝对会显得夸张,穿在花姚身上却恰到好处。也只有花姚那样妖冶的五官才能压的住这身鲜艳的红。
“公子骨相绝佳,若是涂脂抹粉反倒是画蛇添足,头发亦无需多做装饰,半梳半披即可。”
花姚好奇问,“你从哪学的这么多?”
“奴婢原本是迎客斋里的头号名厨,因为生的相貌丑陋,上菜时无意吓哭了一位富贵人家的小孩,就被老板赶了出来。在街头流浪了好些日子,百花楼老鸨柳烟泠见我可怜,就收我在她们那里干些杂货。”
“奴婢跟那些姑娘们待的时间久了,耳濡目染,也悟出了些门道。老鸨见奴婢手艺不错,便让奴婢专门为那些姑娘们化妆。”
提起过往的伤心事,翠儿神色变得落寞,“奴婢自知相貌丑陋,一直用面纱遮着半张脸。突然有一天,不知从哪来来了一群富家公子,其中有一位没挑上心仪的姑娘,心血来潮想让奴婢伺候,还以奴婢的容貌为赌注跟同行人打赌,赌奴婢是不是个美人。”
后来发生了什么,不用翠儿说,花姚也能猜出大半。
翠儿抹了把泪花,继续道:“那人在同伴面前丢了面子,一气之下将奴婢打入奴籍,发配到奴隶市场。后来奴婢才知道,那人是当朝五皇子殿下。”
“奴婢因为脸上有块胎记,在奴隶市场饱受折磨,直到主人却将奴婢买了回去,给了奴婢一处安身之所。”
翠儿抬手挡住脸上那块覆盖了她大半张脸的胎记,她不过十五岁的年纪,脸颊上挂着尚未褪去的婴儿肥,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像小鹿似的,看起来可爱极了。如果没有那块胎记,她也算是个可爱的美人。
“你过来。”
花姚轻轻搭上翠儿手腕,不出片刻就有了结论,“气血凝滞而成,连小病都算不上,每天这个时候,你过来找我施一次针。再取白石灰半两磨成粉末,半两糯米,一钱白茯苓碾碎,一钱防风,每夜入睡前混合蜂蜜敷到脸上,不出半个月,胎记可除。”
“奴婢谢过公子。”翠儿激动的跪在地上。
“你若是真想谢我,就不该跪着。世间万物生而平等,你的身份不是由他人规定的,切不可自轻自贱,自命为奴。”
“是,公子,翠儿记下了。”
一场春雨后,桃花竞相盛开。
花姚漫不经心的在院里闲逛,虽看不见天,天却实实在在落在他眼中,他接住一捧被风吹落的桃花:
“人和草木一样,从降生的那一刻起,就已是天地间独一无二的造化,天生地长,枯荣有时。不必过分拘泥于世俗的眼光,千百年后,谁不是一捧黄土呢?”
花姚伸手抚摸沟壑纵横的树干,“我如姚花,姚花如我。”
迎面,方下早朝的赫连辰朝他走来,折下一束桃花,别于他发间代替原本的银簪。
“我见花姚,如见姚花。”
*
花姚从没问过赫连辰是什么人,但不代表他猜不到。
仅凭那日赫连辰在山洞的表现,他就可以肯定,赫连辰是皇室中人,既是皇室,名字里又有一个辰字的,那就只可能是当朝太子了。
朝国皇帝膝下子嗣众多,只公主便有十好几个,更不说大大小小的皇子。赫连辰是皇帝膝下第一个儿子,母族林氏,他外公林永钺是手握军权的镇北侯,二舅林与归是当朝右相,文臣之首,母亲林疏桐是将军府的掌上明珠,如今的皇后。
有着这样一个强大的母族,注定了赫连辰从出生就是众星捧月的存在。
据说赫连辰是二月二辰时出生的,彼时霞光满天,百兽来朝,紫微星熠熠生辉,龙吟之声响彻皇城。
他一出生就被封为了太子,其母族林氏为大朝第一将门世家,为大朝立下不世之功,正对着乾清门的九龙台上,象征皇权的朝旗与林家军旗并肩高悬,与天下万民共沐日月荣光。
而这位太子,更是没有辜负众人对他寄予的厚望。
自幼饱读诗书文武双全,十五岁便跟随镇北侯驰骋沙场,万人之中取敌方首级;十六岁单枪匹马闯北邙,造就一人夺城的千古神话,十七岁威震天下,所过之处无不卸甲投降俯首称臣。
太子殿下是战神将军,是朝国不灭的太阳。
“那十八岁呢?”花姚问。
“太子殿下今年十八,正值婚期。”
翠儿红了脸,“真想见一见传闻中的太子殿下长什么样子啊,据说太子殿下舞得一手银枪,颇有镇北侯当年的风范。”
花姚笑而不语。
其实早就见过百八十遍了。
“你刚才说,太子殿下正值婚期。那他可有准妻?”
“未有准妻,不过,太子殿下与丞相府的千金江止意江小姐是一对公认的璧人,郎才女貌天生一对,这太子妃的位置啊,迟早有一天会是江小姐的。”
“哦~”花姚意味深长的拉长语调,莫名感到不爽。
*
是夜,花姚趴在书桌旁,静静听着毛笔上的紫豪摩擦过宣纸的声音。等赫连辰处理完工作,就教他写字。
不出半个月的时间,花姚的字便练成了。
等赫连辰要教他经书时,他苦大仇深的耸拉下脑袋。
“学会这些要多久?”
“你天资聪颖,若从现在开始学,等到了秋天,便能习完四书,再到来年开春,刚好能读完五经。”
“可我不想读这些经书。我们每个人降生到这世上,这世间的诸多是非,人性善恶也应由自己感悟,非经文可以授得。”
花姚说着,随意抽出一本书,赫连辰斜眸一看,是本兵书。那本书他看过许多遍,上面尽是他勾画的痕迹。
“兵书?那是什么?”
“教你如何行兵布阵的书,打仗用的。”
战争,似乎离他有十万八千里,花姚觉得有意思,“那我就要学这本。”
赫连辰宠溺一笑,“好。”
另一边,乾清宫。
皇帝住所。
年近四十的帝王,负手立在窗前。
“最近太子如何?”
“殿下一切安好,只是有半个月未回太子府了,最近一直住在长安街上的一处私宅。那府上……”白衣人语气微顿,“还住着殿下从大佛山带回来的一个人。”
“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脾气古怪的男子,有倾国之姿,乱世华光。殿下对他极为宠爱,事事迁就。”
皇帝觉得新鲜,却也没放在心上,“太子喜欢就由他去吧,一个人难免寂寞,养只阿猫阿狗也挺有意思的。”
“是。”
*
翠儿对着铜镜左照右照。
镜子里映出一张漂亮的脸蛋,扎的整整齐齐的两支羊角辫衬得她可爱不失活泼。
公子没骗她,她脸上的胎记真的消失了!
“翠儿,过来。”
听到公子呼唤,翠儿像风一样冲出去。
花姚倚在秋千上,懒洋洋问:“这京城,有什么能赚钱的地方吗?”
“您可以去迎客斋。”
“我不会做饭。”
“那您可以当小二。”
“什么是小儿?给人当儿子么?”
“端盘子招待客人的。”
翠儿很诚实的说,被花姚一口否决。
“不行,累。”
“您会弹琴唱曲吗?”
“不会。”
“您会舞刀弄枪吗?”
“…也不会。”
“对了,翠儿突然想到,公子医术极佳,可去回春堂一试。”
“我看诊向来不收分文。”
“公子,您生下来就是享福的命,有主人养着,哪里需要您出去赚钱呢?”翠儿很无奈的叹了口气。
花姚轻咳了声,“那也不能一直靠他养着,我又不是缺胳膊少腿,你看我像那种只吃干饭的小白脸么?”
“公子啊,您这是在哪里又学了新词?被女人养的才叫小白脸,您被男人养着,不算。”
翠儿绞尽脑汁的想了想,最后想出一个馊主意。她找出一本赌书,大声将各类规则读了一遍,真诚的问:“公子,您可听懂了?”
“很简单啊,有什么听不懂的。”
花姚迅速将规则复述一遍,一字不落,听的翠儿目瞪口呆。她怎么把这件最重要的事忘了,她家公子记忆力极佳,上一秒听过的书,下一秒就能倒背如流。这本事若是用到赌场上,那他们不炸了吗?
为了以防万一,她先带着花姚去街边闲庭小试身手,结果无一例外,均以胜利而告终,气的那几位大爷大娘黑了脸。
“换人换人,年轻人瞎凑什么热闹。”
翠儿偷笑,“公子,我们马上就要发大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