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姚无聊的快要睡着,“一个人玩自然无趣,不如你陪我玩会儿游戏,敢么?”
赫连辰挑起剑眉,漫不经心的捏着那枚骰子在手心把玩,“有什么不敢的,你说规则便是。”
“我们轮流掷骰子,谁掷的点数大,便可向对方提一个问题。即便不愿回答,也不能有所欺瞒,直言便是。”
“可以。”
第一次,花姚掷了一,赫连辰掷了六。
他嘶了一声,十分不爽。
“胜负有时,不必在意。”
赫连辰先问出第一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花姚不假思索道:“花姚。”
第二次,花姚掷了一,赫连辰掷了五。
“你的经脉是怎么回事?”
在大佛山时,赫连辰无意间触碰到花姚的手腕,当即就察觉出他的身体不对劲。经脉被废,丹田亏空,像是硬生生被抽干了。
“我不记得了。”
为了防止赫连辰以为他在敷衍了事,花姚补充道:“一年前我在河边醒来,忘记了过去发生的任何事。”
“包括眼睛?”
“那是下一个问题。”
第三次,花姚掷了四,赫连辰掷了三。
只听花姚问:“我们曾经认识?”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赫连辰心下了然,原来他打从一开始,就是想问这个问题。
为了这碟醋,包了整盘饺子。
“不过一面之缘,彼时,我们都还年幼。你小时候跟现在长得不像,不过我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
说到这里,赫连辰冷笑两声,几乎是咬牙切齿,“你诓骗我说自己是姑娘,我还真信了。”
花姚一口茶水差点吐出来。
“没有这回事,少污蔑我。”
第四次,花姚掷了五,赫连辰掷了三。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受命调查盐司贪污受贿之事,一路追查到大佛山。”
最后,两人同时掷了一,就此作罢。
“困了,去留随你。”
花姚打了个哈欠,“隔壁有间空房。”
自始至终,花姚都没有问赫连辰的名字。
夜深人静时,淅淅沥沥的细雨拍打着窗户,一缕凉风溜进屋内,吹的床帘轻轻摇曳。
赫连辰依旧坐在窗前,听风雨之声。
他一直都知道风族有位王蛇,却没想到,就是花姚。
一年前,朝国加大了对风族的围剿,灵蛇危在旦夕。没过多久,就传来王蛇离开鬼渺林的消息,各方势力倾巢而出。
那场行动,赫连辰并未参与。
但他记得很清楚,也是这样一个雨夜。
阴雨连天。
黑云压城,天地昏黄。
雨点子像冰雹一样无情的砸了下来。
一道青影在树林间穿梭,三米长的蛇尾淌过一个又一个泥泊。寒风呼啸,犹如百鬼哀嚎,手起刀落间,又一颗脑袋滚落。
他掏出尸体的心脏,胡乱啃了几口后继续逃命。
夜幕降临的同时,也带走了深林中最后一点光亮。青衣人凭借着直觉在树林间穿梭,意外跌落进一片寒潭中。
世界静了下来。
见他失足,全副武装的骑兵纷纷下马,迈着小心谨慎的步子一点点靠近,将寒潭围了个水泄不通。
只见潭水中,空无一人。
那是有史以来最盛大的捕蛇行动,却以王蛇的失踪而告终。
但即便王蛇已经杳无音讯整整一年,各方势力也从未停止过对他的搜捕,明里暗里,到处都是捕蛇人的身影。
不过,花姚似乎并不知晓自己的身份。
毕竟他现在的样子,与正常人族无二。即便路上与捕蛇人擦肩而过,怕是也很难认出来。不过令他也疑惑的是,花姚曾经明明是墨发墨瞳,现在却是黑发黑瞳,难道是因为失去了记忆,连发色都会改变?
与其等他身份暴露后永无止息的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倒不如——
让秘密永远成为秘密。
赫连辰在脑海里规划着花姚未来的人生,隔壁卧房突然传来一声梦呓,打断了他的思绪。
花姚眉头微蹙,睡得不安稳,白皙皮肤下,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口中不时发出一声梦呓,声音很低,赫连辰凑近了才勉强听清楚。
重复的,无非是两句话。
“别打了……”
“我知道错了……”
花姚从噩梦中惊醒。
赫连辰点燃灯盏,替他擦去额头上的薄汗,“你身上怎这样冰?”
说着,赫连辰想起身关上窗户,腰部被花姚紧紧环抱住。
花姚脸色惨白,脑袋抵着他的后背。
“别走……”
“别留下我一个人……”
“我不走,我就在这里。”
何曾见过花姚如此脆弱的姿态,便是生死关头也依然前面不改色,却能被噩梦吓到浑身颤抖。赫连辰怜惜的将花姚搂进怀里,一下又一下的拍着他的后背。
“好了,别怕,我守着你。”
花姚嗅着赫连辰身上那股熟悉的冷香,终于再次平静下来。
一夜好眠,再醒来后,已临近正午。
赫连辰真如他承诺的那样,守在他身边。
“你经常做噩梦?”他问。
“噩梦从未间断,梦醒时分,更是头痛难忍。”花姚咯咯笑了,笑声冷玉碰撞般清脆,他本年幼,周身却给人一种阴郁湿冷的气质,如今总算是有了几分少年气,“这还是头一次睡的这样安稳,谢谢你啊。”
“你梦见了什么?”
“梦见一个男人,梦里看的很清楚,但醒来后,我已经不记得他的样貌。”花姚懒懒依靠在床头,一副没骨头的姿态,眼中杀意凌然,“老不死的东西,迟早有一天,我会亲手弄死他。”
“过去的人?”
“大抵是。”
花姚被困在一种名为过去的梦魇。
只要他一日回忆不起过去,那梦魇就会困他一日。
“那你……想要找回过去吗?”
花姚反问,“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我不曾经历你所经历的,所以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但在我看来,生命有得就有失,有爱就有恨。不管怎样,那都是我宝贵的回忆,它使我的生命完整。”
少年轻狂,一身傲骨。
信誓旦旦说出这番话,却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也会主动选择忘却。
花姚沉默良久,道:“也不是轻易就能想起的,被我忘记的,都是不重要的事,听天由命吧。”
他有时候会控制不住回忆过去,越往深处想,头就越痛,他看到滔天烈火,染红了末日的余晖。他听到谩骂声和鞭挞声回响在耳边,寒潭水冰冷刺骨,折磨了他无数个日夜……
当时捡他回来的那个老中医曾用粗糙的手抚摸他的发丝【如果过去带给你的只有痛苦的回忆,那就不要去想了。被人遗忘的,都是不重要的事。世界之大,你不能只记得仇恨,现在出现在你面前的是全新的世界,你也该重新看一眼人间】
老人说的话犹在在耳畔,可他什么都看不见,又要如何去看这人间?
赫连辰负手立在窗前,望向京城的方向。
大佛山位于京城与禹洲交界处,快马加鞭到京城仅需要半天的路程,他已经在这里逗留了许久,是时候离开了。
花姚似乎意识到赫连辰要做什么,先他一步道:“雨天山路难走,你身上的伤还没痊愈,不如……”
“那只怕,要再叨扰你几日了。”
“不叨扰。”
花姚噩梦不断,但有赫连辰在身边时,他从不做噩梦。
这个在大佛山意外遇到的故人,成了他在乱世中唯一的慰藉。
山里的日子清闲,摆弄药草,下下棋,摘摘花,临近傍晚的时候,赫连辰教他读书写字,一天便这么过去了。
“花。”
“这个字念,花。”
赫连辰在花姚手心接着写了一个字,“那这个字呢?”
花姚摇头,有些熟悉,但想不起来。
“这个字念,姚。”
“姚?”
“对,姚。”
“姚,是姚花的姚。”
“花,也是姚花的花。”
赫连辰提笔握着花姚的手将‘花姚’二字重新写了一遍,最后在‘姚’字右边点了一朵桃花,“你的名字,要这样写,才好看。”
【你的名字,要这样写,才好看】
花姚一瞬间愣了神,赫连辰的声音变得虚无缥缈,像是从遥远的过去传来,隔了十几载载春秋,终于传到他耳边。
他接过那支笔,模仿着赫连辰的字迹,在纸上写下‘花姚’二字,歪歪扭扭,笔画全是错的。
“真丑。”
花姚嫌一脸嫌弃,划去再重写,反复好几遍,还是不满意。
“我之前,会写自己的名字,后来,忘了。”
“为什么忘了?”
“不记得为什么。”
花姚顿笔,这是他他第一次思索这个问题,沉默了半晌后,才终于哑着嗓音道:“也许是因为,眼泪。”
一大滩墨汁渍在纸上晕染开。
赫连辰偏头看向他,花姚真是生了一副顶好的皮囊,尤其是那双艳丽的桃花眼,双目无神尚且摄人心魂,若是恢复了往日神采,那该是怎样光彩夺目。
赫连辰没忘记,花姚曾经有一双墨绿色的竖蛇瞳。
渐渐的,花姚的容颜和过去重合在一起。
【小哥哥】
花海里,墨发墨瞳的小姑娘,笑着看向他,【小哥哥,遇见你之后,我发现,之前经历的一切都是值得的。我愿意承受十倍百倍的苦难,祈求上苍,让我在你身边多待一会儿吧】
她满身伤痕,瘦小,虚弱,身上挂着不合体的青衣,目光却是那样纯粹,那是赫连辰此生见过的,最漂亮的眼睛,比宝石还要璀璨,眼底一抹淡青,像金陵刚下过雨的天空。
天晴了。
赫连辰身上的伤也好了。
花姚在心里萌生了一种一辈子不让赫连辰离开的想法。
他做得到,但,他能这么做么?
“我在京城认识一位神医,或许他可以治好你的眼睛。我此行要回京城,不如,你与我同去。”
花姚脸上第一次露出明显的错愣,有种心脏被击中的感觉。懵懵懂懂,情窦初开,似乎理解了人世间最晦涩难懂的情感。
“你叫什么名字?”花姚终于问。
“辰,你可以这么唤我。”
赫连辰在花姚手心写下一个‘辰’字。
“辰?”
“嗯。”
“辰。”
“嗯?”
花姚点了点自己的嘴唇,“可还记得你的承诺?”
“我从不诓人。”
赫连辰卷起衣袖,朝他伸出手臂。
花姚凑近赫连辰,细嗅他身上令人着迷的冷香。
老实说,赫连辰并不习惯被人离的这样近,他向来是喜欢独处的,身上无时不刻不散发着距离千里之外的冷意。人族太子杀伐果断,不苟言笑。凡是见过他的人,都会臣服在他的威严之下,又怎敢如此放肆的接近他。
但他似乎并不厌恶花姚的靠近,内心反而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他们两人离得太近,近到赫连辰可以轻易看清花姚脸上分毫毕现的绒毛,还有隐藏在衣衫下,漂亮的锁骨,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的,白皙的胸膛。
赫连辰别过眼,忽的,瞳孔微缩。
比疼痛先一步到来的,是花姚柔软的嘴唇。
花姚一口咬在了他肩颈处,离动脉不过一指之遥,人身上最脆弱的部位,如果对方抱了杀他的心思,那他现在恐怕已经是一具尸体。赫连辰却一动不动,任由尖锐的虎牙刺破皮肤。
他肩膀靠近脖颈的位置,随即出现一道带血的咬痕。
花姚舔了舔带血的唇,餍足道:“多谢款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