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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面首之辈

暮色四合。

山下营火如星,绵延数里。谋统府的旌旗在渐昏的天光下猎猎作响。

晚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段思月深吸一口气,连日赶路的疲惫仿佛被这风卷走了几分。

她与谢则钦齐齐勒马,缓缓踏向辕门之中。

谋统领主杨知远早已祗候在营下,通身罩着甲胄,在两畔火把的映衬下叠着寒光,见是二人策马前来,当即便大步迎了上去,躬身行了一礼。

“殿下。”

段思月翻身下马,无意识的攥了攥袖中虎符。

“杨领主辛苦了。”她的声音不卑不亢,视线越过单膝及地的杨知远,望向他身后的营寨,“大军可都安顿好了?”

为在绕三灵期限内攻下会川,段思月特遣谋统夷卒提前两日进发,以免身负辎重难行,如今一番紧赶慢赶,倒是同时抵达统矢府与会川府的交界之处。

杨知远回禀:“前锋已至会川界,斥候探得归依城中守军不过三千,明日便可攻城。”

话音至此,他却顿了顿,心有挂碍地窥了一眼段思月。

段思月看出他的犹疑,直截了当道:“叔叔若有顾虑,不妨坦言。”

“归依城是会川府的门户,若取此城,会川便无险可守。但其城防坚固,易守难攻,末将只怕强攻会折损太多。”

听至“折损”二字时,谢则钦眸光微沉,不动声色地看她。那道视线极轻,却恰好落在她的余光里。她没有回头,但握缰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段思月静了一息,并未及时给出答覆,她的目光自杨知远身上挪开,隔着愈暮的天色,望向辕门外的影绰山势。

虽是朦胧一片,却让她的神思异常清明。

“进帐再说。”

中军大帐中,舆图整整铺满半张案牍。四壁灯烛炳耀,将帐内几重人影照得有些乱杂。

杨知远指点着图上标注的几处关隘,一一陈来。他语速极快,显是早有考量,段思月在旁听着,俄而颔首,俄而蹙眉。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案沿上轻轻叩击,一下,又一下,像是在丈量舆图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之间的距离。

“归依城在前,会川城在中,绛部乃是会川府与东川府的接壤之地,三地互为犄角,若强攻归依城,会川城必会遣兵来援;然若取道会川城,归依城守军便会从后夹击。”

杨知远的指尖在舆图上勾来画去,眉头紧锁:“末将思来想去,只能先攻归依城,再图会川。”

段思月就着案牍坐了下来,一只手撑着雪腮,若有所思地凝视着那方铺陈开来的舆图。

一如杨知远所言,若从中取道,不仅会打草惊蛇,亦会遭逢归依与绛部两城夹击,这时便是后撤也晚了。

见她缄声,谢则钦开口,向杨知远咨问道:“这处,这座山道在归依城以北,若是至此处绕至城后如何?”

日前云日连辉殿一遭,杨知远本就瞧他不善,加之段思月同他过从甚密的流言衍传,便以为他是个仗着公主势焰的面首之辈。

所以答得也并不客气。

“此处山道狭窄,骑兵难行。且尽头处有座石垒,驻军虽不多,但地势居高,若惊动了人,佯攻就成了强攻。”

烛火闪烁着,投在段思月一张匀净素面上,金红光火一下又一下的跳跃,明晦交错下,将她轮廓勾勒出浅淡的光影。

沉寂的心思陡然一动。

“那就先取石垒。”指端沿着那山道标记一画,她说。

杨知远皱眉:“石垒虽小,但地势却高,哪怕是强攻也得费些功夫。”

“不强攻。”段思月矫首,神态镇静着同他商榷,“归依守军但有三千,会川城便会更多。他们自恃互为犄角,若攻一城,另一城必定来救。”

“若是石垒先丢了,归依城守军定会以为我们大军自北而来,三千兵马不足,便要向会川求援。会川若分兵来救,归依城压力就小了;若不分兵,石垒一丢,归依城军心必乱。”

段思月眉梢轻扬,两目自谢则钦与杨知远身上扫过,声线徐徐:“归依若破,会川便会成为一座孤城,至于绛部——那是后话了。”

杨知远端详着她,忽而想起昔日殿上,她一人舌战五部首领的情形,彼时不过以为她仗着公主身份,徒逞口舌之利,当下才知,当真是筹谋周详。

“殿下高明。”他随声附和。

段思月不曾理睬这句奉承之言,只顺着延展的舆图,觑向谢则钦。

“以步卒为先遣,轻装简行,趁夜攀缘如何?”

谢则钦推忖着问:“多少人?”

“两百。”

杨知远忍不住出声:“两百人攻石垒?守军纵然再少,如何也得有个三百有余——”

“不是攻,”段思月打断他的臆测,屈指叩向石垒之地,“是扰,让石垒守军以为我们大军已至,他们若向归依求援,归依便会向会川求援。两处联动,我们正面佯攻归依,北面袭扰石垒,会川援军便会被牵制在路上。”

烛豆惺忪,却将她眼底那簇野火照得明亮至极。

“归依城等不到援军,又丢了石垒,军心必乱,到时候——”

“到时候,末将自率主力攻城。”杨知远接过话音,神色愈发笃定。

谢则钦的目光从舆图上挪开,落在她的面上,那双莹亮的清眸无比沉静,尤其在议论兵事时,横着难以熄灭的润润流光。

他终于开口:“若是北面山道险峻,此两百人或许未必能按时到达。”

杨知远抬眼白了他一下,愈发不满起来:“面首就要有个面首的样子,殿下容你在帐中观摩我等商榷军机,已是万分开恩,你倒好,只知道往殿下头上泼冷水。”

段思月猛地呛住,颇为复杂地睨了一眼杨知远,又朝着谢则钦看来。

不知为何,他驳也未驳,甚至面上竟有几分…笑意?

段思月用力阖了两下眼。

——必定是错觉,她想。

“从此处走,这处路线看似蜿蜒,却很隐蔽,约莫要多上半个时辰,但不会被石垒守军觉察。他们日夜只防正面,而北面地势险要,他们断断不曾想到,会有人能从此处攀援而上。”

杨知远闻言凑近,点了点头。

“那么,今夜后半宿,我与谢公子率这二百兵勇前往袭扰。至于主军,便暂且托付与领主了。”

杨知远顿时心生钦服——虽说早闻这谢公子献策,辅弼公主克复罗婺,知他颇善计谋,但这等奇袭之时,公主竟也要携着他一并,这还真是……

还真是鹣鲽情深啊!

不对,他就是个面首,何来鹣鲽一说?

他用力摇了摇头,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在二人之间溜了一圈。

正欲再言,不想营帐之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杨知远阔步迈了过去,一手掀开帐帘,语气不耐的对着帐外戍守的兵丁:“怎么回事?”

“领主,”只见一个士卒近前下拜,神色有些古怪,“我们……抓到了一个细作。”

“细作?”

段思月亦自帘下步出,如玉似潭的目涧中蓄着狐疑。

不待她问,杨知远已然皱着眉头吩咐:“带上来。”

说罢,便有两员士卒押解着那“细作”前来,那人口中呜咽不止,虽被着甲胄,但却歪歪斜斜的挂在身上,显然是经过好一番争执。

段思月眸光探去,心中顿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直至士卒将他口中塞着的布团扯下,那人方才抬起头,一张年青的面庞上尽是些黑黢黢的污渍,只露出一双清邃邃的眼睛,正一烁一烁的泛着亮光。

“阿姐!”

果不其然。

段思月眉心登时便是一蹙,她借着昏昧的光影看向被五花大绑着的少年,深深吸了一口气,自齿缝中挤出几字。

“段、易、昶。”她一字一顿,掷地有声,且含着几分可辨的愠气。

那少年见状,不由得往铠胄里缩了缩脖颈,嘴角翕了两下,努力挤出一道讨好似的笑意,但底气却不很足。

“阿姐……我,我就是想来帮你的忙…”

何人不知这段易昶乃是南国世子,来日必得嗣承国主之位?既闻公主呼出此名,连忙面露惶然的替他将尽身捆绳宽解开来,一一伏地告饶。

段思月薄怒未褪,只觉额侧青筋都在跳动,静了片刻,才被迫接受了这一事实。

她暗暗叹了口气。这个弟弟从小就被父王和母妃偏宠惯了,哪里知道战场的凶险?可他偏偏又是个犟脾气。

“祯姬带你来的?她人呢?”

绳索既解,段易昶便直起脊背,拂了两下铠胄,但闻甲叶声铿锵。

“我藏在辎重堆里,有些饿了,祯姬说去寻些吃食,我左待右待也不曾见她回来,便想着出来找找,谁知竟被这几个卒子捉了个正着。”

他说着,又是虚虚抬起手腕,免了那几人的告罪。

“我带了二十员悍将,都在辎重队里,定能帮上阿姐大忙!”

这话却有几分邀功的意味。

杨知远几度欲笑,碍着份属僭越,只好生生忍下,他开口遣散围来的士卒,默默退了半步。

帐前霎时静下,已是落针可闻。

谢则钦望着那个偷眼窥伺的少年,忍不住轻咳一声。

“殿下,夜袭石垒正需精兵悍将,世子带的这二十人,或许应能派上用场。”

段易昶听来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如捣蒜的石杵,只恨不能将地上也捣出个坑来。

段思月未置可否,却是杨知远窃窃一笑。

看似是给世子递台阶,实则是帮公主解围——怨不得公主时时要携他一同,这般处世圆滑,单单做个面首,倒是可惜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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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面首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