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长秉克复失土,屏卫国祚之志,但真至手握兵符,委命统摄一日,段思月反倒莫名踟蹰起来。
倒不是畏惧乌蛮的强悍兵锋,也非惜身贪生——毕竟彼时当著一役,她宁可以身诱敌,引阿岱落入彀中。只是唯恐一步行差,损兵折将,既有负阿爹的期冀,也愧了百姓的托付。
那节铜铸伏虎静静枕在她掌心,阴刻着的错金铭文乱眼。
——甲兵之符,左在国君,右在谋统。
这可是谋统府数万夷卒的性命,如今尽系在她一人手上。
有若九鼎之重。
谢则钦的步履踏在殿外的零落针松上,倾轧过处,窸窣声响起。
“原来这天下的虎符,长得竟是一般模样。”
段思月自掌心间移目,抬起颈线,放眼看向尚且有心顽笑的谢则钦:“你还见过哪里的虎符?”
谢则钦额侧青筋突跳,始觉失言,但想她刻下心思重重,或许无意细作深究,便轻轻揭过了话音。
“话本子里不都是这样写?伏虎形状,一分为二。”
她果然不曾追诘,一双嫮目再度低低垂下,落在那只卧伏的铜兽身上。
难得没有揶揄谑他,没有狡黠看他,她只是静静的坐在阶石上,静静的捧着这枚符节,一向热烈的姑娘沉默了下来,眼睫重的像拴了块金锡,无余力抬起半分。
“若是郑公在,定会讥笑我罢?”
谢则钦目光发沉,久久滞在她的掌中,那铜虎就横在她横纹线的伤疤上,掩住了未脱落的痂痕。
“岂会?郑公嘴巴虽说促狭了些,但也是分轻重的,不会在这等事上奚落姑娘。”他掀起袍角,坐在了她身侧,“这虎符,很重么?”
段思月颔首:“这是谋统阖府夷卒的性命。”
谢则钦视线悄然上扬,凝在她未颦却低低耸下的眼眉间。
“那确是重逾千钧了。”他说罢,便自她掌中取来那枚虎符,轻轻掂了掂,“姑娘若不堪负重,可让在下来握。”
段思月微怔,并未悟出他的意味。
他松松笑着,收拢指关:“南王既遣在下行辅翼之事,若有战败折损,自是我这个肃人贪生畏难,弼佐不力。”
这话说得半明半暗,但其意已是昭然若揭。
她侧目,一双清眸陡然对上他:“我若让你替我背锅,实在忝为南国的公主。”
谢则钦笑意不改,染了满目的和煦:“若我甘愿为之呢?”
左右压在他身上的罪名已算如山,又何惧再添些口舌征讨?
“不行。”段思月的驳声斩钉截铁,“这事本就同你毫无干系,你不过只是为入莒阳买马……一朝被我所救,恩义裹挟,才不得不牵连进来。”
谢则钦望进她不无担忧的眼底,深深愧怍又漫上心头。
可他背负了太多,多到无法与她巨细剖陈,不得已一瞒再瞒,用无数的假话,去圆满同她扯下的第一个谎。
一贯锐利的隼目隐在了眼帘之下。
他抬起头,仰觑着天边的融融云气,想起彼时在威楚的街巷中,他也是这般同她期冀——总会有一日,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国无硝烟,四海承平。
也许到那时,他便可以褪去这一身莫须有的羁縻,真正与她推心置腹,坦诚以待。
“世上本没有什么能裹挟于人的深恩重义,”
谢则钦将虎符放回她手中,掌心也随之覆了上去。
“我留下,是因为我想要留下。我为南国建言,是因为我想以心中谋猷,规复姑娘想要的那方天地。”
段思月任他这般注视着,良久,才从喉间转出一丝笑意。
“你真的变了很多。”
谢则钦稍感诧异,顺着她的慨叹问道:“有吗?”
她点头:“从前不过是同乘一匹马,你尚要留下一线距离。如今,竟也肯这样大大方方的,握住我的手了。”
他不语,只是将手掌收紧了些许。
他的掌心并不平整,有些粗糙的硬茧。生长在虎口、指根的,是长久持剑留下的,而生长在指腹处的,则是自幼搦管磨出来的。
段思月眼波陡然一荡。
他一定吃过不少的苦头,加之丧母失恃、少有亲缘,于动乱中涉足异国,又莫名其妙染上虱毒,搅进四分五裂的滇水之中。
她觉得有些心疼——如果那种心脏收缩着,泛着微颤的痛楚可以被称之为心疼的话。
虎符仍安稳的偃卧在交叠的手掌里。
她定了定神,再看他时,再没了半分犹疑。
“那么,这枚虎符,我们一起握。”
相握的手掌不曾松动,二人长久相视,再无他话。
……
两日过的很快。
晨鸡初啼,崇圣寺的钟磬便迭传而响,混着错杂的鞭声、鼓声,将莒阳市巷闹得十足喧阗。
段思月携着谢则钦穿梭在熙攘人潮之中,趁他一不留神,将一枚剪纸彩花按向他鬓侧。
谢则钦神色有些莫名:“这是何物?”
碍着人流涌动,乐声阵阵,她并未能听清他的问言,只是将声音拔高了几个调,蹙着眉头问他。
“你说什么?!”
“在下说——”他无奈笑笑,也效仿着段思月的模样,手掌拢在嘴角,“这,是,何,物。”
她这下听真了。
“这是太阳膏,在我们这里,来参加绕三灵的人,都要贴着这个。”
说着,她便向他挨近了些。
谢则钦由着她挽上自己的手臂,足下步履未停,视线却颇为笃定,他静静的看着她的背影,半分没有移向别的地方。
从队尾一路挤到队首,他的靴履被人误踩了不知几回,尖头上蹭着几块灰白的足印,实在太不体面,但他此刻却不大芥蒂,芥蒂也没什么用——因为段思月只管拉着他,丝毫无有停歇之意。
“走快些呀,在这里,可不会有人因什么三纲五常、仁义礼智信的规矩而谦让着你。”
谢则钦正要答,却被身侧游人生生撞了一下肩膀,还不待反应,又有一人踏在了他鞋跟上。
……如她所言,确实很不谦让。
“一定要到前面去么?”
鼓乐停息的间隙,她听到他这样说,雀跃的目光登时便升起轻微肃色。
“当、然、要!”
生恐他下一刻便要落荒而逃,段思月的指节缠得更紧:“你难得见一次绕三灵,待回了大肃,便瞧不到这样的盛会了,我当然要带你一饱眼福。”
一颗心渐渐沉落。
——是啊,总是要回去的。
鼓调骤变,队首传来的歌声也随之转了腔,段思月眼睛一亮,用力摇了两下他的手臂,声音更显清越。
“你听,是《高黎贡山谣》!我教过你的!”
谢则钦神思转环过来,听着熟稔的词句飘传入耳。
“冬时欲归来,高黎贡山雪……”
那时在楚雄茶山上,他听她一人唱,如今,是这莒阳城中的万万黎元。
段思月见他并不附和,不免拍了拍他:“不妨事,就算你唱错了…这里这么多人,也不会有人听出来的。”
难色在面上盘桓未有一瞬,便在段思月热忱的眸光中遁没,他略微清嗓,跟着并作的歌声唱颂——
“秋夏欲归来,无那穹赕热……”
“春时欲归来,囊中络赂绝。”
共扶一枝的花柳翁翁相携而舞,游行的队伍踏着锣钹、口弦声,渐向崇圣寺方向呼嚷而去。
段思月与谢则钦便在此处驻了足。
身前是熙来攘往的鼎沸人潮,身后是将将探出山尖的乍破日光,澄金金的朝晖垂照着,但见一片云蒸霞蔚,气象清旷。
今日的南国如此,待得战事平戢,来日的南国,亦会日日如此。
她转过头,对上谢则钦映着焕烂旦云的眸光。
那枚符节正静静伏伺在她的袖中,不食不动,有如一只蛰眠未醒的兽王。
“走吧?”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再没有适才那般雀跃。
谢则钦微微颔首,同她齐齐行往道旁,那处早俟候着两员牵马的祗应,见二人步近,便将缰辔恭谨托付了过去。
二人翻身上马,动作已是万分流利。
“怕吗?”谢则钦不急催马,只是一抚马鬃,侧目问她。
段思月将缰绳在掌心处绕了又绕,沉吟片刻才答:“怕,也不怕。”
她望着那片蒸腾云光,目不斜视。
“可我知道,若我在此犹疑一时,战事便会延宕一分,所以,没有时间去怕了。”
谢则钦轻笑,驭着马,徐徐踱了两步,马蹄踏在砖石上,可闻掌铁嗒嗒作响。
看着她意气鹰扬的神色,谢则钦忽地想起一事。
“这次,没有什么信笺需我转呈南王了?”
段思月细秀的眉尾轻扬:“所以,你承认藏的那封信,是彼时我转递给你的了?”
他猛然噎住,耳根又晕了团薄红,终只是垂目低笑,不置可否。
她本来就没有指望他承认,见他这般回避,亦未再去强人所难,于是收起揶揄,慢慢移回螓首。
“不需那些了,待得王师奏凯而还,所有的话,我都会亲自告诉父王。”
尾音落下,段思月极力一夹马腹,一马疾驰了出去。谢则钦紧随其后,由着温暾日色将愈移的身影拉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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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甲兵之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