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军至崖壁下,已届子时,正是夜阑人静,更深露重时分。
沿着丈许崖壁向上眺望,石垒处星火点点,明灭可见。
段思月挥了挥手,便有两员先遣士卒将爪钩抛上崖头,向下扯了扯,确凿无虞后,方是身姿利落的攀了上去。
“这崖壁,远比设想的要险上几分。”谢则钦扶着一块嶙峋山石开口,视线定定落在身侧。
先前不过是依着舆图所示议定计略,如今身临崖下,才知这地势比预计要高耸许多,且上头嵌着的岩石看上去并不稳固,若是一足不慎,恐有坠落之殃。
段思月沉吟一息,先命诸人将火把熄灭,以免打草惊蛇,而后才对上他。
“如今兵临崖下,只得一赌——”
赌石垒的守军亦以为崖壁险峻,高不可攀,从而轻忽职守,让他们有可乘之机。
赌他们能顺利行事,履险如夷。
她抬起纤修的鹤颈,顺着先遣士卒攀援的动作向上探看,心思忖度着,指节齐齐扪进掌心。
“这二百余人皆是杨知远清点过的,论耐力,当得上一个悍字;论拼杀,当得上一个勇字。我倒是不担心,只是你……”
话音悬了一悬,她刻意瞥了一眼谢则钦,端详起他清削的面容——在晦暗的夜色下,这张脸愈显冷峻,但与最初相见时已大有不同。
神态中多了些柔软。
他辨出她眼底分明的狡黠,不曾接口,只是顺势挑了挑眉。
段思月见此,不免轻笑着续上未竟之言:“你,我就更不担心了。”
夜风清冷,犹有些料峭寒意,扑在掌背上,不多时便将指节吹僵,泛起了红。她无心搓弄,一意望着居高的崖壁,直至那两个士卒沿着索子攀至崖头,才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来。
她与谢则钦相视一眼,又等片刻,十数条绳索便自崖头抛下,垂附在岩壁上。
段思月未多犹疑,握紧了其中一条,便借着劲势向上攀援,粗粝的绳索将掌心磨得发疼,尤其是她才见愈合的那只手掌,嫩肉新生,痛觉极为明显。
谢则钦随在她的身侧,动作不曾稍慢。
一步步踏在错落的岩石上,方知此前的推忖不假,碎石不时自足下滑落,骨碌碌的滚到谷底。
她不敢去看,只得迫使自己专注盯着崖壁,握着绳索的指节一刻也不敢放松,直到与崖头的距离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偏偏此时,爪钩之下的一枚岩石陡然松动,石块顺着岩壁坠落,正朝着段思月指骨上砸去,她咬住下唇,足下用力一踏,攀附着的索子顷刻荡开,避过了那颗落石。
“没事吧?”谢则钦注意到她的动作,分神向上看。
然而不等她答话,本就虚虚垂下的爪钩愈发不堪负重,绳索晃了一晃,便卷着那半块岩石霎时崩落。
段思月的身子随着绳索猛然下坠。
“思月!”
谢则钦急唤一声,眼底登时浮红,简直便是目眦欲裂。
她咬紧齿关,在摔下崖壁之前,手指紧紧扣住就近的岩缝,但长时的攀援令她疲敝不堪,纵然勉强攀住岩壁,也已是几乎脱力了。
“我…我没事。”
尽管嘴上这样说着,手心仍不住泌出涔涔汗意,她抬起左手,颤抖着去抓另一枚突出的岩石。
谢则钦惊悸未定,却已是无暇多思,他的手掌微微松开,顺着虚握的索子向下滑了些许,在接近她时又收紧。
一只手便这样向她探去:“抓紧我。”
段思月挂在岩壁上,仅以赤手攀住岩块,摇摇欲坠,根本腾不出手来抓他。
“不行,我动不了,你先上去。”
她的声音发浮,喘息急促,指根更是越来越软,再无余力,更听不清左右士卒是如何焦灼的唤她,看不清他是如何担忧的望着她。
“别说话,”谢则钦沉声,足下试探性的踩稳,一点点挪向她,“再撑一下,就一下。”
他借着绳索移到她身侧,一只手紧握绳索,一只手揽在她的腰间,虽是身着轻甲,却仍十分纤细,甚至不堪一握。
谢则钦将大半力气集在手臂上,使劲将她往自己这边带,直至段思月彻底撞进他的怀里。
她的喘息仍然很急,眉头也跟着蹙起:“不行,我太重了,你这样上不去的。”
“不重。”
他并未松手,脚下踩实,试着将她往上送。
“踩住我的脚。”
“不行。”
“我说行就行。”
他语气笃定着,额角、脖颈处的青筋却现了出来,明明也已是竭尽全力了。
段思月重重阖上眼帘,待再抬起时,便顺着他的话,踩上了他的足背,谢则钦将她向上送了一截,她伸手,正好可以抓住他的那道绳索。
先行攀上崖头的士卒们见状,心思渐渐定了下来,几人扯住爪钩下的绳索,一点点往上拉。段思月攥紧绳结,被拖着往上攀了几步,终于够到崖顶,她被那几个士卒拽了上去,伏在崖边,伸手向下递。
手腕探出紧束的袖口,雪一般的颜色,却有几道血痕,想是方才在岩壁上蹭出来的。
谢则钦便顺着这条手臂望向她,虽说握住了她的手掌,却并未当真舍得用力,他攒着劲,拽紧那根绳索,就势翻上崖顶。
他的目光只短暂看向她须臾,便徐徐下移,滞在她那条落下的手臂上。
“你受伤了。”他的声音很轻,含着关切,含着怜惜。
不说还没有觉得疼,被他这样一番提醒,臂上竟真的传来瑟瑟的痛楚。
——准确来说不止是手臂,还有被绳索勒红的掌心、被岩壁磕断的指甲。
“我没事。”她故作轻松,眉眼忽垂,“倒是你,方才……叫我什么?”
她的力气还未彻底恢复过来,膝盖微微打颤,却还是满面揶揄的凑近他,看他在幽晦夜色下涨红的脸。
“段姑娘。”他后退一步,避开她的注视。
段思月有些好笑,但碍于在崖壁上已耽搁了许久,便没有再追究下去。
石垒寨门已被先遣士卒控制了下来,守军不多,想是以为大军皆压在善阐,莒阳城又忙着绕三灵盛会,未想竟有一股兵力袭扰,打了个措手不及。
二人率着剩余夷卒进了寨门,谢则钦撮口呼了一阵哨声,便有百余骏骊自马厩中驰出,寨内乡军不及列阵便被冲散,几枚信号弹在夜空中陡然炸开。
一切尽如预料。
段思月望着此般情形,实在有些忍俊不禁,尽管方才有些劫后余生的况味,仍忍不住打趣道:“谢公子这般能耐,何须迢迢前往莒阳买马?一声马哨,我南国的滇马岂不皆要颠颠的进了你的囊中了?”
谢则钦取下一支火把,沿着帐子掷了下去。
“不过是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罢了。”
火把落下,焰苗窜起,起初不过一点光火,但在夜风的加持下,渐渐蔓延成势。
有人嚷着走水,有人嚷着救火,也有人嚷着敌袭,总归是乱成了一锅粥。
比及石垒之乱,归依城下堪称列阵井然。
杨知远统摄主军已临城外,既见北方火起,烛照半边穹窿,便一声令下,命从南门佯攻。
云梯架上城垣,漫天流矢倾泻下来,一支自甲叶上擦过,鸣镝声犹在耳畔。杨知远掩盾,目光却越向城头,虽有些距离,却仍能望见那个引弓而立的身影。
正是铎罗。
他挽了一箭驰出,似乎还低头啐骂了一句。
若论计谋,铎罗不如罗婺阿岱,若论骁勇,不敌会川蒙赤,箭术更是平平。若非借了他姐夫蒙赤的光,乌蛮人远不至于拥戴他做归依城的守将。
奈何城防坚固,滚石擂木一轮轮向下砸,攻了约莫半个时辰,大军还未彻底攀上城头。
他正计议着,一个满面尘灰的校尉便冲了过来:“领主,守军太多了!兄弟们压根上不去。”
杨知远未答,兜鍪下的一双眼直直望向城北,那处的火光亮了许久,想必公主应已得手了。
他咬了咬牙:“再攻,让预备队压上去。”
校尉一愣,声音里有几分颤意:“领主,预备队是留着……”
“我知道,”杨知远打断他的提醒,“托住守军主力,才能为殿下夺取北门争取时间。”
那校尉领命而去,又一股夷卒冲上云梯,这时,北门终于传来动静。
段思月借谢则钦之手,夺下石垒驻军的军马,随后便是一路急袭,终于率军赶至了北门之外。
载着破城锤的冲车被掩在乱石堆后,她急急勒马,点选了几人驱车冲出,硕大的破城锤撞在城门上,响声沉闷,撞得木屑纷飞,烟尘四起。
这时守军方回过了神来,悟得这是一出声东击西,忙上前回禀铎罗。
他与杨知远对垒一阵,已是心急如焚,然而会川援军未至,北门又再次遭袭,情急之下,更是有些慌不择路。
“那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分兵去守北门啊!”
铎罗一脚踢在那小校身上,一步迈了出去,想往北城墙走,又回顾了一眼城下,只怕分神一刹,杨知远会攻上来,正在举足不定,北城门便轰然倒塌。
段思月与谢则钦带人策马而入,身后夷卒顺势涌了进去,同城内的守军交起了手。
杨知远见状,拔出佩剑向前一指:“全军攻城!”
夷卒们齐声呐喊着,已是军心大振,纷纷将被打落的云梯重新架了上去,这一遭,城上落下的滚石减了大半,不消片刻,城楼便被谋统兵将所据。
千斤闸降下,南门洞开。
两处城门被夺,铎罗心知此城难守,便想暂时撤退,若能路遇会川援军,再回来打他个措手不及。正被几名亲兵护着往城外撤,不期却撞上了刚刚进城的杨知远。
“故人相见,连声寒暄也没有,这就要走了?铎罗,你小子可不地道啊。”
铎罗见状,又欲往北退,正赶上段思月与谢则钦策马当前,两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他面色铁青着举起刀,左晃了晃,又闪了闪,最终,却放下了。
“铎罗将军,还要打吗?”
段思月垂眸睥睨着他,嘴角却衔着一抹不深不浅的笑意,谢则钦驱马在旁,目光亦是玩味。
他回头瞧了一眼身侧残兵,又四顾左右的谋统夷卒,自知大势已去,嘴上倒不饶人:“少得意了!会川来的援军就在路上,等我姐夫进了城,有你们磕头告饶的时候!”
杨知远翻身下马,手一挥,几个士卒一拥而上,将他反剪着手绑了,按着跪在地上,嘴里仍是啐骂不停。
“将军就这般自信,蒙赤会亲自率兵来驰援你?”
段思月抚着马鬃,低下头来,直睇向目露不甘的铎罗,声线轻泛,作态戏谑着他:“我还以为,他只会埋怨你百无一用,连个小小的归依城也守不住,或者…他听闻归依城破,理应自顾不暇,忙着守他的会川城呢。”
铎罗眼睛一瞪,话音仍是忿忿,却透着股虚意:“他是我姐夫,岂会对我见死不救?”
段思月悠悠颔首,不疾不徐道:“他当然不会见死不救,只是,救的恐怕不是你,而是他的会川城罢?”
“你失了归依,他少不得要去同勒格阿倮请罪,依着阿倮的手腕,定会惩处于他,说不定,会川城便要换一个人去守,他也再无立功之机。你说——如果你是他,你会翔实禀奏,还是会将城破之事先瞒下来呢?”
铎罗嘴唇动了动,显然不知该如何作答。
“而他既瞒下归依城破之事,又会来救你么?”
她敛眸又笑,一缕鬓发顺着雪颌落下,看上去实在娇柔,偏偏是这样娇柔的一张面孔,却包藏着这样坚韧的一颗心,生着这样刻薄的两片唇。
——铎罗心想。
“不如与段氏合作罢?我许诺,不会伤你性命,也不会伤你姐夫同你姐姐的性命,比及这小小的归依城,待三十七部尽皆收复,整个会川,也会交你统辖。”
听她话说得这般轻巧,铎罗不由轻嗤,扬着颈子反问:“我凭什么信你?”
段思月轻轻哦了一声。
“好吧,那——送铎罗将军上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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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共立危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