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游伤好得差不多时，已经入了暮春。
他虽还不能立刻骑马拉弓，但日常走动无碍。林夫人嫌他在府里憋得要长蘑菇，便许他出门散散心，只是不准去马场，不准饮酒，更不准同人动手。
林游满口答应，转头便约苏云清出门。
苏云清问他：“去哪儿？”
林游道：“你定。”
苏云清想了想，道：“去寺里。”
林游愣住：“寺里？”
“嗯。”
“苏云清，你最近是不是被夫子念傻了？”林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好容易出来一趟，你带我去寺里？”
苏云清瞥他一眼，理直气壮道：“给你祈福。去不去？”
“去去去”，林游变脸比翻书还快，笑嘻嘻地一把揽住他的肩膀，满口答应下来，“苏公子难得慈悲一回，专门替我求神拜佛，我哪敢不识好歹。走着！”
两人去了城外的普济寺。
寺在半山，山路不算陡，沿途松柏苍翠，石阶两旁落着细碎花瓣。暮春的风比早春暖了些，吹过林间时，带着草木清香。
林游肩伤未全好，走得不算快。
苏云清也没催他，只陪着他慢慢往上走。
走到半山亭时，林游抬头望着山下蜿蜒的路，忽然笑了一声：“我以前总觉得祈福这种事，是姑娘家和老人家才爱做的。”
苏云清站在他旁边：“你之前不也替我求过平安符。”
林游道：“我这不是想着梦魇这种事靠佛祖庇佑能好一点。我又不能去你脑子里把那些阻你的东西打杀了，只能祈求神佛出手了。。”
苏云清没看他，嘴硬道：“安神茶，安神香哪个不行，哪里只剩拜佛了。”
林游侧头看他，笑意懒散：“苏公子说得有理。”
两人进了寺中。
普济寺香火很盛，今日虽不是大日子，殿前仍有不少人。香烟袅袅，钟声低沉，僧人诵经声从殿内传出，听得人心也跟着静下来。
苏云清买了香，递给林游三支。
林游拿着香，站在佛前，神色难得有些不自在。
“我该求什么？”他低声问。
苏云清道：“求伤快些好，求武举顺利，求日后去了边境平安回来。”
林游微怔。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去边境？”
“你眼睛里都写着。”苏云清撇了撇嘴，“想去就去。只是别死在外头。”
林游笑了，可笑着笑着，眼底却微微发热。
他转过身去，对着佛像拜了三拜。
苏云清也拜了。
他其实从前也不大信这些。
可那日看见林游从马上摔下来的瞬间，他第一次清楚地明白，有些事不是后悔就能补回来的。
所以哪怕求神拜佛未必有用，他也愿意来这一趟。
他愿意替林游求一个平安。
拜完后，苏云清又去求了一枚平安符。
林游看着那枚红绳系着的小小符袋，故意笑道：“给我的？”
“不给你给谁？”
“这东西戴出去，会不会显得我很怕死？”
苏云清毫不客气地把平安符拍进他怀里：“怕死有什么丢人的？活着在战场上杀敌才叫本事。”
林游握着那枚符，低声道：“云清。”
“干嘛？”
“等我以后去了边境，你们在京中别太想我。”
苏云清嗤笑一声：“放心，绝不想你。”
林游啧了一声：“真没良心。”
苏云清微杨下巴，明亮的眼睛看着他：“不过你若回来，我可以请你喝酒。”
林游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好。”林游把平安符收进怀里，笑道，“那我一定回来。”
山风吹过殿前，带来丝丝凉意。。
苏云清抬头望去，只见远处天色清明，山下京城隐在淡淡春雾里，繁华依旧。
可他心里隐约明白，有些东西会与从前不一样了。
在这些看似没变的日子底下，每个人都开始走向自己的路。
林游要去考武举，日后或许会披甲去边境。
而他苏云清，也不能永远只做一个被人护在身后的闲散少爷。
下山时，林游走在前头，忽然回身冲他扬了扬手里的平安符。
“苏云清，这东西若真有用，我将来打了胜仗回来，头一杯酒敬你。”
苏云清看着他，笑了一下。
“少吹牛，先把武举考上再说。”
林游朗声笑起来。
山路间春风正好，少年笑声顺着石阶一路滚下去，惊起林中几只飞鸟。
那一日之后，林游收了许多玩心。
他还是嘴欠，总爱同苏云清斗嘴，可去书院的日子却少了许多，去校场的日子多了。伤好之后，他重新练骑射，每日被林将军操练得叫苦连天，却一次也没说过不练。
等到武举开考，林游一身劲装入场。
在众人焦急的等待中，武举结果出来，他中了。
林家请客那日，他多喝了几杯，拍着苏云清的肩，说自己不日便要随父亲旧部去边境历练。
席散后，汤纬武和牛然醉了，已经派人送回了府，林然和苏云清两人站在廊下。
庭前海棠花期已过，枝叶浓绿，只余几片残红挂在枝头。
苏云清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忽然道：“可惜，你明年看不到海棠花开了。”
林游一怔，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从前他们几个常在这棵海棠树下闹，春日花开时，林游嫌落花沾衣裳，偏又最爱往树下坐。牛然会捡掉在桌上的花瓣，说像点心上的糖霜，惹得几人笑他馋。
那都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林游沉默片刻，才笑道：“有什么可惜的。等我回来再看就是。”
苏云清没接话，只从袖中取出那枚旧平安符，低头系在他的刀鞘上。
林游低头看了许久，最后笑道：“还留着呢？”
苏云清道：“你不是说要平安回来喝酒？”
林游握住刀鞘，笑意渐渐收了些。
“嗯。”
他说。
“我回来。”
林游走后，苏云清有很长一段日子都不大习惯。
倒也不是身边忽然没人了。
汤纬武还在，牛然也还在，书院里的同窗照旧每日来来往往。夫子讲课时还是板着脸，戒尺敲在案上，能把半个学堂的人吓得一激灵。下学之后，街上人来人往也还热闹。
可苏云清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从前林游在的时候，哪怕他人没到，声音也先到了。隔着老远便能听见他同人拌嘴，进门时不是和牛然说笑，就是拿马鞭勾汤纬武的肩。夫子一转身，他便能把纸团丢到苏云清案上，写些乱七八糟的话，惹得苏云清皱眉瞪他。
如今他的位置空着，案上干干净净。
牛然有一日盯着林游那张空案看了半晌，忽然怅然道：“林游不在，都没人骂我了。”
汤纬武正在喝茶，险些呛住：“你想他，就只想这个？”
牛然：“也不全是。他在的时候很烦，不在了又有点怪。”
苏云清听着，手里的书半晌没有翻页。
是啊。
很怪。
他和林游是在穿开裆裤的时候就在一块玩了。
那时候苏云清还没如今这样会装镇定，林游也没有后来那副欠揍的风流样。两个小孩儿在巷口泥地里滚，谁抢了谁的糖，谁把谁推倒了，哭完闹完，隔日又能牵着手去掏鸟窝。
后来年岁渐长，身边的人来来去去，许多旧日玩伴都淡了，偏偏林游一直在。
算一算，已经十七年了。
十七年里，苏云清几乎没想过有一日林游会离他这么远。
远到隔着山河，隔着风沙，隔着京城里所有无用的热闹。
林游去边境后，起初还来过两封信。
第一封信写得极长。
开头便骂边境的风像刀子，吹得人脸疼；又说军中饭食难吃，馍硬得能砸死人；再往后写到他第一次随营巡防，夜里冷得睡不着，却又不好意思同旁人抱怨，怕丢了林将军的脸。
信到最后，笔迹歪了些，大约是写累了。
他说：苏云清，京里的海棠开了吗？若开了，替我看一眼。别光顾着自己看，记得告诉我开得好不好。
苏云清看完那封信，在窗下坐了许久。
那时程府庭前的海棠已经谢了，枝叶浓绿，花影不再。
他提笔回信，写了半张，又觉得每一句都太轻。
最后只写道：开得尚可。你若想看，自己回来。
写完，他盯着那一句看了半晌，才把信折好。
第二封信短些。
林游说他跟着老兵学了不少东西，才知道自己从前那点骑射功夫，放在京中能显摆，放到边境却远远不够看。又说边境夜里星子很亮，亮得不像真的。末尾照旧不正经，说等他回来，非要让牛然请他吃三顿，补一补这些日子受的苦。
牛然听苏云清念信时，十分郑重地点头：“可以请。”
汤纬武道：“你银子够吗？”
牛然想了想：“那请一顿。”
苏云清终于笑了笑。
可笑完之后，那点空落落的感觉仍旧压在心口。
林游不在，许多话便没人能说得那么随意了。
汤纬武是朋友，却生在侯府，自小见惯权势倾轧，有些话他听得懂，也会劝，可总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的通透和谨慎。
牛然也好，可牛然太实诚，苏云清若同他说烦心事，他不是急得眼眶红，便是翻箱倒柜找吃的来哄他。
只有林游不同。
林游会笑他矫情，会骂他想太多，会在他最烦的时候拉着他翻墙出门，说天塌下来也得先吃顿好的。
如今没人这样了。
而京中的天，也确实一日日沉了下来。
起初只是朝堂上有些风声。
某位御史参了程柏明一派的官员，说其结党营私、把持吏部考评。奏折递上去，皇帝没有立刻发落，却也没有驳回，只留中不发。
留中不发，便最叫人心慌。
不久后，程柏明身边几名亲近的官员先后被调离京城。明面上说是外放历练，实则一个调去了偏远州府，一个去了几乎无人问津的闲职。
再后来，朝中弹劾程柏明的折子渐渐多了起来。
有说他行事专断的，有说他擅结清流的，还有人翻出多年前的旧案，旁敲侧击地往他身上牵扯。
苏云清虽不入朝堂，却也能从程府每日进出的官员神色里看出端倪。
从前来程府拜访的人多，虽不至于门庭若市，却也时常有人递帖子。如今递帖子的人少了，来的人更少。偶尔有几位熟面孔过来，也都是夜里匆匆入府，待不了多久便走。
程柏明也越来越忙。
他常常天不亮便出门，夜深了才回来。回来时身上带着外头的寒气，眉眼间有掩不住的疲惫，却仍旧先问一句：“云清今日可还好？”
苏云清起初听见这话，还会不耐烦：“我又不是小孩子，能有什么不好？”
程柏明便看着他笑一笑，不再多问。
可后来有一日，苏云清等到亥时还不见他回来。
府里灯烛一盏盏暗下去，只有书房还留着光。张五在廊下守着，语英几次劝他去歇，他都没动。
直到夜半，程柏明才踏着一身寒露回来。
他进门时步子仍稳，只是脸色实在不好。苏云清站在廊下看见他，原本准备好的几句责问忽然都咽了回去。
程柏明也看见了他，脚步顿了顿：“怎么还没睡？”
苏云清道：“等你。”
这两个字说得太自然，倒叫程柏明一时没接上话。
苏云清看他肩头沾了夜露，皱眉道：“衙门里没伞？”
程柏明低头看了一眼，像是才发觉自己外袍湿了些，淡声道：“回来得急，没留意。”
“你有什么可急的？”苏云清转身往屋里走，“热水还备着，先换衣裳。”
程柏明看着他的背影，眼底疲色像被什么轻轻拨开了一点。
屋里灯火温暖。
语英送了热茶来，又很快退下。程柏明换了外袍，坐在案边，眉心仍旧微微蹙着。苏云清看他半晌，终于问：“今日朝上又出事了？”
程柏明抬眼看他。
苏云清道：“你不说，我也听得见一些。”
程柏明沉默片刻，才道：“不是大事。”
“你每回都这么说。”
程柏明笑了笑：“那你要我怎么说？”
苏云清看着他，语气难得认真：“你可以说实话。”
程柏明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许久才道：“朝中有人要动吏部，也有人要借吏部动我。”
这话说得平静，可苏云清听得出其中分量。
吏部掌官员升迁考核，牵一发而动全身。程柏明若在吏部站不稳，背后牵连的便不止他一个人。
苏云清问：“是吴止那边？”
程柏明没有立刻答。
可沉默已经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