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清脑子里嗡的一声，几乎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翻身下马，几步冲过去：“林游！”
汤纬武也赶了过来，厉声喝道：“都别围上来！让开！”
牛然脸色发白，跑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林游趴在地上，半晌才动了动。
苏云清蹲下身，手都不敢乱碰他：“林游？你听得见吗？”
林游皱着眉，脸色白得厉害，却还勉强扯了扯嘴角：“喊什么……我又没死。”
苏云清眼眶一下子红了：“你闭嘴。”
林游想撑身起来，刚一动，便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汤纬武立刻按住他：“别动！你肩膀可能伤了。”
马场管事吓得满头是汗，连忙派人去请大夫，又叫人牵住那匹惊马。
程瑾也勒马回来了。
他的脸色不大好看，显然也没料到会闹成这样。
他翻身下马，往前走了两步，却又停住。
苏云清抬眼看他。
两人目光对上，程瑾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出口的却是：“这事同我无关，是那匹马忽然冲出来的。”
话一出口，程瑾自己脸色也僵了僵。
像是也知道这句话不合时宜。
林游疼得额上冒汗，听见这话却笑了一声：“程二公子放心，没人说你亲手把我推下马。”
程瑾脸色一青。
若是从前，林游或许还会叫他一声程瑾，甚至骂一句也就过去了。
可如今这一声“程二公子”，比骂人还疏远。
吴止这时走了过来，眉头微蹙，神情看着倒像是真关切：“林公子伤得如何？方才实在太乱了，谁也没想到会有马惊出来。”
苏云清抬头看了他一眼。
吴止被他看得微微一顿。
苏云清没有证据。
那匹惊马或许真只是意外。今日马场人多，马受惊并不稀奇。可从头到尾，吴止都站在最合适的位置，说最合适的话。
他不曾亲手推任何人。
可每一句话，都像在把人往前逼。
苏云清冷声道：“吴公子今日话说得不少，如今倒撇得干净。”
吴止叹道：“苏公子，你这是迁怒了。”
“是不是迁怒，你自己清楚。”
汤纬武回头看了吴止一眼，眼神也冷：“今日这事，马场会查。若是有人动了手脚，谁都跑不了。”
吴止神色不变：“自然该查。”
他说得坦荡，仿佛真与他毫无关系。
程瑾站在一旁，脸色变了又变。
他看了看地上的林游，又看向苏云清，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最后只硬邦邦地丢下一句：“我会留下配合马场查清楚。”
没人接他的话。
大夫很快被请来，众人这才顾不上再争执。马场上一片混乱，春风仍旧吹着，杏花也还开得好，只是方才那点踏青跑马的兴致，早已散得干干净净。
大夫很快来了。
林游伤在肩背，左臂也扭了一下，万幸没有伤到骨头要害，只是筋肉拉伤严重，后背擦伤大片，须得好生静养。大夫说得轻巧，可林游一动便疼得脸色发白，看得苏云清心里发紧。
林家的人很快赶到。
来的是林府管事，脸色沉得厉害。听说林游是跑马摔伤，立刻让人备车送回府。
林游被扶上车前，还不忘回头冲苏云清眨了眨眼。
“别这副表情，又不是你摔的。”
苏云清站在车旁，嗓子有些发涩：“若不是因为我……”
“少来。”林游打断他，疼得皱眉，却仍旧嘴硬，“我那是自己要比。再说了，方才若换作你在前头，未必避得比我好。”
苏云清脸色更难看了。
林游见状，反倒笑了：“行了，苏公子，别哭丧着脸。等我养好了，还要考武举呢。”
苏云清一怔。
林游垂眼看了看自己受伤的手臂，语气比平时轻了些，却难得没有玩笑。
“我爹说，我这性子若留在京中，迟早要惹祸。倒不如去军中磨一磨。武举这条路，我想试试。”
他说完，又像是怕气氛太沉，立刻补了一句：“到时候我若中了，你们几个记得给我摆酒。尤其是牛然，别光顾着吃。”
牛然眼眶也红了，听见这话用力点头：“我给你留鸡腿。”
林游笑骂：“出息。”
车帘放下，林家的马车很快离开了马场。
苏云清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春风仍旧吹着，远处杏花开得正好，马场上也渐渐恢复了热闹。可方才那场惊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怎么也拔不出来。
汤纬武走过来，低声道：“别把事都揽到自己身上。林游那人你知道，他若不愿意，没人激得动他。”
苏云清道：“可程瑾是冲着我来的。”
汤纬武沉默片刻：“是。但林游替你接了。”
这话说得直接，却也是实话。
苏云清闭了闭眼。
程瑾那边已经被马场的人请去问话。吴止仍旧站在不远处，和几名公子低声说话，神色从容。偶尔他抬眼望过来，目光温和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云清忽然明白，吴止这样的人，比程瑾、祝朝等人难缠得多。
程瑾和祝朝的恶意在脸上。
吴止的恶意藏在话里、笑里、退让里。等真出了事，他永远站在最干净的地方。
晚上程柏明回府，听说了马场的事，当即就要命人拿帖子去请相熟的大夫。
苏云清见他连脸色都不对了，赶紧站起来转了一圈，连声确认：“停停停！我真没事，毫发无伤！你要是真把大夫折腾过来，别人还以为我怎么了呢。”
程柏明看着他活蹦乱跳的样子，紧绷的下颌线这才稍微缓和了些。但他还是走近两步，伸手探了探苏云清的额头和脉门，确认没有受惊发虚，才低低叹了口气。
“没伤着就好。”程柏明看着他，眼底满是掩不住的忧虑与后怕，“听说林家那小子摔得很重，我只怕你当时逞强去拉他，自己也折进去。”
苏云清看着他如释重负的神色，原本觉得他小题大做，此时也不好再开口嫌他啰嗦了。
那日之后，林游告了一个月的假。
书院里少了他，顿时冷清不少。
从前夫子讲课时，林游总在旁边小声插科打诨；课间休息时，他最爱拿笔杆戳苏云清的胳膊，问他又在想什么；下学时，也总是他第一个嚷嚷着去喝酒、去吃点心、去看新来的杂耍。
如今他不在，牛然都安静了许多。
苏云清去林府看过他几回。
林游躺在榻上，肩背缠着药布，左臂吊着，脸色比平日苍白些，嘴却还是不肯闲着。
第一次去时，苏云清带了不少补品。
林游看见后，皱眉：“你这是探病，还是准备把我喂成牛然？”
牛然正好也在旁边，手里捏着一块糕，闻言茫然抬头：“我怎么了？”
林游道：“你没怎么，你很好，继续吃。”
苏云清把东西放下，问：“还疼吗？”
林游本想说不疼，可一抬手便牵着伤处，疼得眉头一跳。
苏云清看着他。
林游只好改口：“有一点。”
“只有一点？”
“好吧。”林游叹气，“挺疼。”
苏云清沉默下来。
林游最怕他这样。
他宁愿苏云清骂他几句，也不愿看他沉着脸不说话。
“真没事。”林游放缓了声音，“大夫说了，养一个月就能好。只是这一个月不能骑马，不能拉弓，不能练枪。”
说到后面，他语气到底低了些。
对旁人来说，一个月不骑马不算什么。可林游正打算准备武举，骑射功夫一日不练，心里便一日不踏实。
苏云清听出来了。
“武举的事，会耽误吗？”
林游靠在榻上，望着窗外，难得没有立刻嬉皮笑脸。
“会耽误一点。”他说，“不过也不是全没办法。我爹说，正好趁这段日子让我把兵书好好读一读，省得只会骑马射箭，脑子空得像马棚。”
苏云清道：“林将军骂人还挺准。”
林游瞪他：“你到底是不是来看我的？”
苏云清终于笑了一下。
林游见他笑了，自己也松了口气。
后来几日，苏云清常去林府。
有时候带书，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只是坐一会儿。林游不能动武，便被林将军按在房里读兵书。苏云清去时，常见他皱着眉对着兵书发愁。
“这比经义还难。”林游趴在案上，有气无力，“我现在觉得，去沙场挨一刀都比背这个痛快。”
苏云清坐在旁边翻书：“你不是要考武举？”
“武举也不能这么折磨人。”
“那你不考了？”
林游沉默片刻，忽然道：“要考。”
苏云清抬眼看他。
林游低头看着摊开的兵书。
“我爹年纪大了，身上旧伤一到阴雨天就疼。他嘴上不说，可我知道，他还是惦记边境。”林游顿了顿，“我从小听他讲那些事，听得多了，总觉得自己也该去看看。”
他说这话时，没有平日里的轻浮。
窗外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少年眉眼仍旧明朗，却隐隐多了几分认真。
“京中很好，吃喝玩乐样样不缺。”林游笑了一下，“可总待在这里，好像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苏云清没有说话。
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些朋友，好像都在不知不觉往前走。
林游要考武举，将来或许会去边境。
汤纬武虽看着散漫，可世子府的担子迟早要落到他身上。
牛然瞧着最没心没肺，可也被家里逼着读书习礼，不能永远只想着吃。
而他自己呢？
苏云清低头看着手里的书页，心里忽然有些说不上来的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