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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朝中打压

吴止如今愈发风光。

他本就是个会看风向的人,早早便同宫里那一派搭上线。当初苏程两家被赐婚就有他的手笔。

司礼监的几位内宦近来深得圣心,借着传旨、批红之便,渐渐插手外朝事务。吴止虽非阉宦,却替那一派在外头奔走周旋,名义上是清贵子弟,实际做的却是替人递刀的事。

偏偏他手段干净。

许多话不从他口中说,许多事也不经他手。可每每朝中有人倒霉,总能在背后瞧见他的影子。

程柏明一派不肯同内宦勾连,早年间又得罪过他,自然成了眼中钉。

吴止等人便步步紧逼,今日弹劾这个,明日攀扯那个。先削枝叶,再动根本,一点点把程柏明身边的人拆散。

朝堂上风声越来越紧,连书院里的学生都察觉出不对。

有几回下学,苏云清听见同窗压低声音议论,说今日早朝又吵了起来,三皇子和五皇子的人在殿上互相攻讦,连多年旧案都翻了出来。

皇子们也沉不住气了。

从前他们还顾着体面,隔着门客、御史、幕僚暗中较劲。如今眼见皇帝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太子之位又悬而未定,受宠的又是个男的,不会怀孕,皇帝也没有看中眼的子嗣,便谁也不肯再藏着。

三皇子指五皇子结交边将,意图不轨。

五皇子反咬三皇子收买言官,排除异己。

二皇子平日里看似温和,也趁机递了折子,口口声声为国分忧,实则把两边都踩了一脚。

朝堂像一锅沸水,谁都想往里添柴。

皇帝起初还压得住,后来也渐渐显出疲态。圣心越不明,底下的人便越慌;底下越慌,朝堂便越乱。

程柏明回府的时辰越来越晚。

有时苏云清夜里醒来,还能看见书房亮着灯。

他披衣过去,常见程柏明坐在案前,桌上堆着折子和文书,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人平日里总是从容稳重,仿佛什么都难不倒他,可灯下看去,眉眼间也有疲倦。

苏云清起初不知道该怎么劝。

他不懂朝中那些弯弯绕绕,也插不上手。

最后他只能端着热茶放到程柏明手边。

程柏明抬头:“还没睡?”

苏云清拉开椅子坐下道:“睡不着。”

“因为我?”

苏云清:“你想得倒美。”

程柏明低低笑了一声。

苏云清看他还能笑,心里稍稍松了些,便在旁边坐下,随手拿起一本书翻。

他其实看不进去。

程柏明也知道,却没有拆穿。

书房里一时只剩纸页翻动声和烛芯轻爆声。

过了许久,苏云清忽然道:“程柏明。”

“嗯?”

“你别把自己熬垮了。”

程柏明手中笔尖微顿。

苏云清盯着他眼下的青黑,不满道:“朝中那些人要斗,要咬,要互相算计,那是他们的事。你若先把自己熬死在这书案上,岂不是正中吴止那帮小人的下怀?”

程柏明看着他。

苏云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皱眉道:“看我做什么?”

程柏明道:“只是觉得,你如今说话倒有几分样子了。”

苏云清:“程大人是在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

“那你夸得难听了些。”

程柏明眼中笑意淡淡,却比先前轻松了些:“好,下回改。”

苏云清哼了一声,把茶盏往他手边推了推:“喝了。”

程柏明依言端起来。

茶已经不烫,入口温热。

那一夜之后,苏云清去书房的次数便多了起来。

有时他什么也不说,只坐在一旁陪着。程柏明忙他的公务,他看他的书。偶尔程柏明皱眉太久,苏云清便敲敲桌案,提醒他喝茶;若程柏明忘了用饭,他便让语英把饭菜送来,自己坐在旁边盯着他吃。

程柏明起初还说不必。

苏云清道:“你若倒下了,程府上下还得照顾你,麻烦。”

程柏明便不再推辞。

只是某日夜深,他忽然问:“云清,你怕吗?”

苏云清正在打哈欠,闻言愣了愣:“怕什么?”

“怕程家被牵连,怕你如今待在这里,也会被卷进去。”

苏云清沉默下来。

他不是全然不怕。

他再迟钝,也知道如今京中这局势不对。程柏明一派被打压,吴止那边步步紧逼,皇子之间斗得厉害,一旦真出了什么事,谁也不能保证自己能全身而退。

可他看着程柏明眼底的疲色,忽然觉得这话不能这么答。

于是他道:“我若怕,现在就该收拾东西回苏家了。”

程柏明静静看他。

苏云清又道:“可我没走。”

这话说得简单,却比任何安慰都有分量。

程柏明许久没有说话。

窗外夜风吹过,廊下灯笼轻轻晃了晃。

最后他只低声道:“好。”

苏云清没听清:“什么?”

程柏明道:“没什么。夜深了,去睡吧。”

苏云清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又不肯多说,便也懒得追问。只是临走前,他仍旧丢下一句:“你也早些睡。别总像个铁打的人似的。”

程柏明笑着应了。

可朝局并不会因谁的安慰便缓下来。

没过多久,苏家也被卷了进去。

苏老爷原本在朝中不算最显赫,却也任职多年,门生故旧不少。他为人谨慎,不爱掺和皇子之争,也不肯同内宦走得太近。往日里这样的性子算是稳妥,可到了如今,反倒成了两边都不放心的人。

先是有人参苏老爷任上用人不察。

紧接着又有人翻出旧账,说苏家同程柏明过从甚密,恐有结党之嫌。

这话传到苏云清耳中时,他正在程府书房。

他手里的书“啪”地一声合上,脸色顿时变了:“结党?”

程柏明坐在案前,神色沉沉。

苏云清冷笑:“他们倒真敢说。”

苏家同程府的关系,本就因为他而显得微妙。可若说苏老爷同程柏明结党,实在牵强。苏老爷一向谨慎,甚至有时谨慎得近乎保守,最怕的便是沾上朝中党争。

但如今朝堂上,要的并不是证据确凿。

只要把脏水泼出去,便足够让人忌惮。

苏云清当日便回了苏府。

苏老爷正在书房里收拾旧卷。

他看见苏云清进来,并不意外,只道:“你来了。”

苏云清看着父亲。

不过短短数日,苏老爷像是老了许多。鬓边白发更明显了,神色却还平静,甚至比苏云清想象中要从容。

“父亲。”苏云清嗓子有些紧,“朝中的事……”

苏老爷抬手止住他:“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苏云清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苏老爷把几卷书放进箱中,慢慢道:“为父已经上了致仕的折子。”

苏云清猛地抬头:“致仕?”

“嗯。”

“为何?”苏云清急道,“他们分明是借题发挥,父亲若此时致仕,岂不是正让他们如愿?”

苏老爷看了他一眼,语气仍旧平和:“云清,朝堂上有时候退一步,不是认输。”

苏云清攥紧了手。

苏老爷道:“如今局势已经不是讲道理的时候。皇子相争,内宦弄权,清流和重臣各自被逼着站队。苏家根基不浅,却也没到能硬扛风浪的时候。我若不退,接下来他们要动的就不只是我。”

苏云清听懂了。

苏老爷退,是为了保苏家。

也是为了不让苏家成为旁人攻讦程柏明的把柄。

苏云清喉头发涩:“可您在朝中多年……”

“多年又如何?”苏老爷笑了笑,“人总有退下来的一日。只是早晚罢了。”

他说得轻,可苏云清知道,这不可能真的轻。

苏老爷读书入仕半生,谨慎了一辈子,也熬了一辈子。如今不是因年老体衰,也不是因功成身退,而是被朝局一步步逼到退让。

这样的致仕,哪能不憋屈。

苏云清低声道:“是我连累了家里吗?”

苏老爷皱眉:“胡说。”

“若不是我在程府……”

“云清。”苏老爷难得沉了声音,“你记住,朝堂争斗从不会只因一人而起。他们今日拿你说事,明日也能拿别的说事。你不必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苏云清眼眶微热,却强忍着没低头。

苏老爷看着他,神色缓了些:“你如今长大了,也该明白,有些路不是想躲就能躲开的。程柏明如今处境不好,你若愿意留在他身边,便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苏云清抬眼。

苏老爷道:“不是让你逞强,也不是让你替谁扛事。只是别糊里糊涂,别人推你一步,你便走一步。”

苏云清沉默许久,低声道:“我知道。”

苏老爷点了点头。

外头风吹过庭院,树叶沙沙作响。

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苏老爷忽然道:“林家那小子走了?”

苏云清怔了怔:“去了边境。”

“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他这一走,你心里不好受吧。”

苏云清没有否认。

苏老爷叹了口气:“人这一辈子,身边的人总会一个个走向不同的地方。小时候以为能一辈子在一处,长大了才知道,各有各的路。”

苏云清喉咙发紧:“那还会回来吗?”

苏老爷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良久,他道:“能回来的,自然会回来。回不来的,也只能记着。”

这话太重。

苏云清垂下眼,半晌没作声。

离开苏府时,天色已经暗了。

京城街上仍旧热闹,酒楼灯火通明,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可苏云清坐在马车里,只觉得那些热闹隔着一层帘子,离他很远。

回到程府时,程柏明正在廊下等他。

苏云清下车,看见他站在那里,忽然停住了脚步。

程柏明走近:“见过苏大人了?”

苏云清点头:“父亲已经上折子致仕了。”

程柏明沉默片刻:“我知道。”

苏云清抬头看他:“你早知道?”

“今日朝中已有风声。”

苏云清忽然有些烦躁:“你们是不是都这样?什么都提前知道,什么都不说。”

程柏明没有辩解,只道:“苏大人此举,是保全苏家。”

“我知道。”苏云清低声道,“可知道是一回事,心里难受是另一回事。”

程柏明看着他,眼底浮起几分疼惜。

苏云清别开脸:“你别这么看我。”

程柏明问:“那我该怎么看?”

“随便。”苏云清闷声道,“别像看小孩。”

程柏明轻声道:“云清,你已经不是小孩了。”

苏云清一怔。

这句话若换作从前,他大约会觉得程柏明又在说教。可今日听来,却莫名叫他心口一酸。

林游走了。

父亲致仕了。

朝堂乱成一团。

程柏明也站在风口浪尖。

他好像确实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遇事只会躲、只会闹、只会等旁人替他挡在前头。

苏云清抬头看着程柏明,忽然道:“你今日吃饭了吗?”

程柏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顿了顿:“还未。”

苏云清皱眉:“那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他说完,转身往里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程柏明:“进来。我让人温了饭。”

程柏明看着他,片刻后笑了笑。

“好。”

夜色沉沉,京中风雨欲来。

可程府廊下的灯还亮着。

苏云清走在前头,脚步不快。程柏明跟在他身后,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少年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段日子以来压在心头的沉重,似乎也被那一点灯火照开了些。

外头局势如何,没人说得准。

吴止一派仍旧嚣张,皇子们仍在互相撕咬,苏老爷致仕的折子递上去,也未必能立刻换来安稳。

可至少这一刻,苏云清没有退。

他留了下来。

而这对程柏明来说,已经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