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处打探消息的江川,一听说亦云茶庄解封,便立刻赶了过来。
雅致的堂内稀稀疏疏几位客人,管事孙哥一脸笑意地招呼着。平日里,两个管事和黎叔一起,亦是忙得不可开交,生意再好,惹上杀头的官司,即便洗刷了冤屈,也要冷上一段。
“流风!”
在柜台忙碌的流风闻声抬眸,瞧着江川疾步朝自己走来。
将流风细细打量了一圈,身上没有伤,气色也尚可,江川顿时舒了口气。
“可急死小爷我了,不过回趟家的功夫,怎就出了这么大的事?”
流风面露笑意,“劳你挂念,说来话长,不过好在有惊无险。”
“小爷有的是时间,你慢慢说与我听便是。这一路奔过来,真是口干舌燥。”江川说着,绕进柜台倒了杯茶,自顾自地喝起来。他环顾一圈,不见黎叔身影。
“黎叔呢?”
流风微微叹气,“黎叔伤了腿,正在后院歇息。”
江川眼眸一震,拧眉道,“怎么伤的?伤势如何了?”
“想必是那日禁军突然搜查,宾客慌乱中撞倒了货架砸到了黎叔。如今已无大碍,只是他年事已高,须小心养着才是。”
“我瞧瞧他去。”江川刚要移步,便被流风拦住。
“等等......夜里疼得厉害没睡几个时辰,方才睡稳,你不妨晚些再去。”
江川连忙作罢,他烦闷地在堂内扫视,依照往常,那个喜欢和他斗嘴的人早该现身了。
“一 一今日没来吗?”
“一 一......”流风顿时宇间凝重,似有万千愁绪,那日一 一被他们轰出茶庄,应该脱身了吧?他还会再出现吗?
江川见状,追问道:“为何不语?”
流风摇头,“没有。”
江川抱着胳膊纳闷:“奇怪,为何这么久都不露面?得知你们被禁军带走后,我去祁王的别院找过他,仆人丢下一句不在便匆匆将我打发。我不甘心又守了两日,还是不见他的踪影。”
流风心里一沉,因担忧脸上控制不住地起伏着,原本清澈的眼眸忽然变得暗淡,仿佛凝了一层灰蒙蒙的雾。
江川隐隐觉得不安,他神色收紧,问道:“禁军来的时候,难道一 一也在?”
流风嗯了一声,刚想解释,江川又急急地问:“禁军没带走他,那他去了何处?”
“我也想知道他的下落。”流风忽然急声说道,脸上浮现出从未有过的焦躁。
“那日,黎叔被货架砸伤动弹不得,我们冲过去救人,却被禁军拦下。好在一 一机灵,一番游说,他们这才准许放一个人过去救人。一 一拦住我自己过去,刚抬起货架,便被禁军的剑鞘击中了腿,他忍着疼把黎叔救了出来。再后来,昭王有意刁难于我,一 一不知怎的突然发疯似地冲到昭王面前,他满脸红肿奇痒难忍,还说自己的病会传染,吓得昭王当场震怒将他轰了出去。他引开了昭王的视线,为我解了围,可从那之后,再没出现过。”
江川的眼角泛起温热,即便嘴上不承认,心里早已认定一 一是朋友,听到他不顾性命地护着黎叔和流风,暗暗感叹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
“没被卷入风波便好,你也不必过于忧心,也许他正躲在某处和祁王幽会,过不了几日便会现身。”
江川的宽慰,似乎没有奏效,流风的脸色愈发难看了,真让他捉摸不透。
“有一事,我想先同你说。”
流风语锋一转,眼里闪过不舍,似乎是经过了一番挣扎。
江川不解地盯着他,“何事?”
“我打算关了茶庄离开轩城。”
“你说什么!”江川满脸震惊,“这可是你的心血,说不要就不要了?”
流风的目光拂过“天下第一茶”的金匾,又回到江川身上,“钱财乃身外之物,况且经营多年,身心俱疲,不如趁着年轻,四处游历一番。”
“可是……”
流风淡淡笑之,“江少侠,你向来洒脱,怎的今日如此拖泥带水?好了,我心意已决,你不必再劝。”
江川背过身去,看着风雨楼之外他频繁出入的地方,顿觉烦躁冲顶。
“你走了,小爷岂不又要无所事事了?”
他小声嘀咕着,忽然灵机一动,脸上的失落顷刻烟消云散。
“那我与你结伴同行。”
流风皱眉,“不妥,你爹也不会同意。”
“江湖险恶,你缺一个护卫,我有正事做,风雨楼有钱拿,我爹有何理由反对?念在我们如此熟络的份上,我让我爹少收点钱如何?”
流风无奈苦笑,“不是钱的问题,山高路远,况且……”
“公子,有人找您。”
这时,孙哥领着一位面生的男子走过来。
那人彬彬有礼道:“祁王殿下想请二位到明湖一叙,请赏脸移步。”
“祁王?”流风和江川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江川随即凑过来低语道:“不会和一 一有关吧?”
流风眸色转亮,“有劳带路。孙大哥,我去去便回。”
“公子放心,茶庄有我呢。”
穿过繁华的市井小街,马车一路南行,停在了绕城湖的湖畔。
茂密的芦苇如雪似羽,扶风摇曳,与波光连成一片。蜿蜒的岸边小径上,绿衣红袖观者云集,热闹非凡。
流风和江川,跟着信使上了小舟,绕过七零八落的游船,又辗转到了一艘停在湖心的画舫上。
“这里好美,正如诗经描述得那般,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落雪时更美,到时我们再来如何?”
“好啊,你看那边,是白鹭,它们是在捕鱼吗?”
“没错,它们身手敏捷,一口一条鱼呢!”
阵阵笑声从船头传来,流风抬眼看去,一对璧人立在朱栏前,他们各自披着玄、白二色金丝大氅,十指相握,甚是亲密。
江川冷哼,“这祁王果然风流,传我们过来,还不忘美人相伴。”
“快别说了。”流风连忙低声制止,他微微垂眸,因站在祁王身旁的那个人不是一 一,而略显失落。
“二位在此稍候。”
信使交代一句,把人留在船中央的雕窗前,便匆匆走过去禀告。
“王爷,流公子他们到了。”
话音才落,女子急急转身,步摇轻晃,发出玉响,她笑着便要跑过来,被楚珩拉住。
“你慢些,这是船上。”
流风呼吸一滞,眼眸紧盯,“她的眼睛,为何这么像……”
“怎么了?”江川不解地看去,在看清女子的容颜时,强烈的熟悉感袭来,他却一时想不出是何缘故。
“流风,江川,你们近来可安好?黎叔的腿伤好些没?”
江川又仔仔细细打量女子的样貌,忽然满脸惊愕,“你是一 一?你这个样子……”
楚珩将人往身边揽了揽,“王妃在茶庄叨扰数月,有劳二位了。”
“王妃?祁……祁王妃?”江川彻底呆住,瞪着眼睛一时语塞。
流风默了半晌,感觉心口犹如被虫子啃咬着,极不舒服。
苏泠见状,内疚更重,“对不起,不该隐瞒身份骗你们。”
“是本王给了王妃不好的印象,她才会逃去市井做生意。王妃并无恶意,还望二位见谅。”
楚珩的解释,倒是令人信服,江川从错愕中平复,流风则失神地说了句:“殿下言重了。”
苏泠侧头看向楚珩,“王爷,可否让我与流公子单独说几句。”
楚珩戒备地看了流风一眼,唇边随即勾起笑,“当然可以。共事数月,茶庄又遭此横祸,王妃一定有很多话想说,那江少侠就留下陪本王喝茶吧。”
“啊?”江川局促地杵在那儿,看着苏泠和流风一前一后进了屋里,曼帘从两侧归拢垂下,他无奈地转身随楚珩去了一旁露天茶台。
看着江川如坐针毡,楚珩玩味一笑,“江少侠,你我会面虽然屈指可数,可次次令人印象深刻,本王想起初见时......”
江川顿时臊红了耳朵,“王爷莫要提了,在下以茶代酒敬王爷一杯。”
楚珩执起茶杯回应道:“请......”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楚珩抬眸看去,只见伯庸神色匆匆地走过来。
“江少侠慢用,本王去去便回。”
江川漫不经心地看了眼伯庸,“王爷请便。”
楚珩走至船尾,停下问伯庸:“发生何事?”
伯庸凑近低语道:“苏庭有变,郑仁被擒。”
“那老狐狸素来谨慎,是何缘故败露?”
“苏庭下令封锁了消息,我们的人几经周折才打探到,郑仁前不久收到一封密信,信里称苏蒙掌握了他勾结林荀的实据,他铤而走险对苏蒙下手,反被瓮中捉鳖。”
“密信?”楚珩蹙眉思忖,神情复杂,“能让郑仁深信不疑,必然是林荀的亲笔书信。苏泠曾从书房拿走一本折子,上面有林荀的字迹,难不成是她所为?”
“眼下该如何是好?”
楚珩握拳道:“一旦郑仁罪名坐实,苏泠势必暗中对付林荀,到那时,不止她会有危险,恐怕连我们的筹谋也要付之东流。传消息过去,穷尽一切法子除掉郑仁,永绝后患。”
伯庸领命:“是,属下即刻去办。”
船屋里,两人对坐桌前,苏泠倒了一杯茶推到流风面前。
“我......”
流风忽然抬眸,沉声道:“所以你就是苏国公主,萧阳甘愿舍命相护之人,如今的祁王妃。”
苏泠黛眉紧蹙,期待又不安地问:“你真的是萧阳的同胞兄弟吗?你原本的名字呢?”
“萧熠。”那个尘封了二十多年的名字,第一次被人问及。
流风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我和他实为一胎所出,只因一句合必伤分则生的卦言,他们便将我送离。若非要分出对错,那便是我比他多了一块胎记,母亲难以取舍之际,选了我。”
“竟是这样......”苏泠看着流风支离破碎的眼睛,顿时双目盈泪。
流风故作轻松地笑笑,“既然王妃已明示身份,想必日后不会再来茶庄,也好,流某也正欲关店离开,今日便当辞行吧。”
苏泠怔住,连忙追问:“为何突然要走?”
“只是有些疲惫,想四处走走,走累了,也许会回苏地。流某此生注定颠沛流离,回不了萧家,也入不了祠堂,萧阳不在了,卦言已不作数,只盼落叶归根,此生足矣。”
“你别这样说,一定还有别的法子能让你和萧将军团聚的......”
“你不必为我伤神,如今我只想寻一处安宁。”
难过溢出眼底,苏泠无奈叹息,“日子定下了告诉我好吗?我送你出城。”
流风没有作声,半晌,他满眼挣扎地看着苏泠,忽然问:“若当初那个借口是真的,你可愿意和我一起走?”
“对不起,我......”
热泪在眼眶里打转,苏泠亦在心底对萧阳说出了那句:萧阳哥哥,泠儿要往前走了。
那一问,流风豁出了所有的理智,听到答案的那刻,他仿若雨打的浮萍,飘零易碎。
“我明白了……”他笑了笑,落寞而苦涩,“那便祝王爷王妃白首齐眉,一世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