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渡云是被一阵紧锣密鼓的敲打声和众人的欢呼声吵醒的。
她伸出手覆在双眸之上,待适应了一阵明晃晃的天光之后,方才起身。
是了,今天怕就是时沐嫣所说的南武城比武的日子了。
游街队伍长的望不到头,舞龙舞狮必不可少,但最让人眼前一亮的则是那花车之上的武神塑像。武神以金身塑,双目炯炯有神,一双臂膀孔武有力,一杆长枪正对前方,随时准备出招制敌,守护此方天地。人们夹道庆祝此间盛景,喝彩不断。
就冲这武神塑像的巧夺天工,便可见蜀地中人对其是极上心和推崇的。
江渡云站在窗边,想到从前书中对蜀地武神的描述,忽的起了亲自与之见面的心思。
是啊,对着一座雕像看,有什么意思呢?区区一地武神,供奉之人就在此处,顶破天了也就是个山神的实力,自己想要见他,有何难?这般想着,在武神即将消失在视线的刹那,江渡云看着武神雕像,眼睛微微眯起,暗动法术试探,却不想被雕像震回。
武神雕像泛出金光,百姓皆以为武神显灵,纷纷朝拜,欢呼之声更甚。
是,是显灵了。江渡云拂袖,掀翻桌上的茶具,恶狠狠地说:“该死的蝼蚁,待我恢复全部实力,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屋外锣鼓喧天,人头攒动。江渡云却只觉烦闷无趣。
是你不懂人间烟火,不明白凡尘风物。耳畔荡起这样一个声音,是真正的江渡云。
现下,是另一个灵魂控制了江渡云的身躯。确切来说,应是昨夜两人就在胥予泽面前争夺这副身躯的控制权了。
控制着江渡云的那人冷笑,说:“竟然能说话了,看来是昨夜收拾得不够厉害。”
识海中的江渡云负手,煞是无奈,想起昨夜两人在识海中一番较量,自己的确落了下风,被打的有点惨,于是眼一闭,平复平复心情,才又睁开,浅笑道:“若非不想让师兄看出端倪,你以为你能得手?”
“呵!你先争得这副躯体的控制权再说吧。蝼蚁!”她说着,还抬起手来悠然欣赏。
看完,还面露嫌弃,嘲讽道:“啧啧啧,一个女子,不懂得如何装饰自身,白瞎了这副好皮囊。”
江渡云忍不住“噗”地一笑,装饰自身?你别穿得像只花孔雀就不错了,一昧追求华贵是不会抬高自身地位的。到头来,不过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罢了。
江渡云虽负手笑着,当个看客,眼角却隐隐生出几分怜悯。
几年相处下来,江渡云能感知到那个控制她身体的女子,秉性复杂,想来是无人教过她诗书礼仪、规矩人情的。她坏得浅显又浅薄,总视他人为蝼蚁,觉众生命如杂草,唯有自己高高在上,她藐视一切,同时又对世间万事万物充满兴趣,而且她也非常懂得保护自己。至少,一有危险,她就会把江渡云放出来,自己躲进识海深处。
不过这些都不是她肆意妄为的理由。天命不可违,天道不可欺。无极之渊的卦测算出她终有一日会毁天灭地,碰巧江渡云也不是什么慈悲心泛滥的人。
你想躲在我身体里,暗中积蓄力量,我偏不让你如愿。江渡云如是想到,眸光一派运筹帷幄。
然而时机未到,为免那人觉察,江渡云依旧同她打着嘴仗,“皮囊再好也是我的,有种你自己也生出一副这样的皮囊。”
这句话好似戳中了她的痛点,她敛起笑容,脸色瞬间阴沉,沉声道:“我看你是想死了。”
江渡云垂眸轻笑,“六年了,你要是有这个本事,还留我至今作甚?”
“要不是你下的鬼封印,你早就活不成了。”那女子怒道。
江渡云来回踱步,语气充满随意,道:“是啊是啊,连个封印都冲不破,还自诩世间一流,眼高于顶,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被打了还要吓得躲起来,我到要看看你能得意到几时?”最后一句话,江渡云站定而说,挑衅意味十足,锋芒毕露。
女子愠怒至极,一甩袖便化出一道光芒,直击江渡云腹部,江渡云未曾防备,捂着腹部吃痛蹲下,面色涨红。
女子见状,分外满意江渡云此刻狼狈却依旧不肯服软的模样,换回之前半媚半傲的声音,说:“你放心,蝼蚁,我必定可以得意到最后。”
江渡云抬头,唇色惨白,嘴角仍擒着一抹笑意,道:“是吗?既如此,我拭目以待。”
女子嗤笑道:“呵!还是这般嘴硬。罢了罢了,反正你也活不了几天了,就当是我大发慈悲,饶你一次,让你最后再看看你们这群蝼蚁口中所谓的世道苍生,还你这副身躯容我的六载光阴。”
女子说完便消失了,徒留江渡云泄气一笑,颇为踉跄的站起身,挺直腰板,腹部不时传来阵痛。在这苍茫无尽、处处相似却又不尽相似的识海中,江渡云敏锐地扫视那一处处裂隙。快了,就快了,如那女子所言,封印就快破了。
封印一破,不知倚靠祸端的福是否与之相应?
时沐嫣半夜便觉察江渡云回南武城了,当即就想着去寻人。可是昨日她走得急,星夜方归,恐不便搅扰,于是决定等天亮后陪爹娘看完武神游街仪式后再去寻她。
时沐嫣打听到江渡云的房间,在门口敲了好一阵,都无人应声。反倒是隔壁的隔壁出来一位姑娘,但那姑娘就站在房门口,面色警觉的盯着她看。
时沐嫣努努嘴,正想向那位身着橙色衣裙的姑娘打招呼时,身侧的房门开了。
时沐嫣转身,拉起江渡云的手问:“你怎么了,怎么这么久才来开门呀?”
远处的雁无暇瞧见她二人如此亲切的模样,不禁伸长脖子,顿时来了火气。算算日子,江渡云才来这里几天,就有那么相熟的人了么?她不是很少和旁人这么拉手的吗?
江渡云立时抽出手,毫不避讳的拿出一方帕子擦拭。
时沐嫣有些尴尬,僵硬地咽下一口口水,勉强吐出几个字,“小云......”话未说
完,便急忙改口,“江姑娘,你答应过......”“答应过什么?”江渡云冷声道。
时沐嫣扭扭捏捏道:“就是......就是......”
面前之人忽然放轻声调,说:“哦,我想起来了。”时沐嫣如获至宝,连忙点头。
雁无暇“切”了一声,旋即转身关上房门。沉重的木门碰撞声传来,吓得时沐嫣一哆嗦,转头看向那间客房。
江渡云轻笑一声,说:“不必理会,我那师妹性子粗鄙,还请见谅。”
粗鄙?倒也用不上这样的词吧。时沐嫣缓缓转回脑袋。
客房内的雁无暇听到粗鄙二字,立时转身要打开房门找江渡云讨个说法。一旁打坐的桑怀月开口道:“师妹。”
雁无暇再度猛然转身,风风火火,衣衫飘飞,指着江渡云的方向说:“粗鄙,她说我粗鄙!师兄,便是我性子再是娇纵了些,也用不上粗鄙二字吧?”
桑怀月睁眼,却也只是睁开一半眼眸,劝慰道:“你师姐一时失言,勿放在心上。”
雁无暇双唇微张,眨眨眼,质问道:“一时失言,我看她是刻意为之。”
桑怀月声音沉下几分,“无暇。”
雁无暇忽的一笑,警见角落的钟娴,收回手,一屁股坐在钟娴身前的椅子上,委屈地补了句,“你就是偏心,大师兄也一样,你们都偏心她。”
桑怀月彻底掀起眼帘看向雁无暇,恢复寻常和缓的语气,轻言道:“无暇,师兄并非偏心,只是盼你往后不要因今日所为而抱憾。”
雁无暇目光与桑怀月相撞,不知为何,她竟能从中感知到一股浓重的隐忧。她也不是真的想跟江渡云闹翻天,江渡云毕竟是她师姐,她们也曾同门和睦,情义深厚,可自从六年前郁岚岫死后,江渡云重伤昏迷,醒来后就变了。
她甚至怀疑过江渡云被夺舍了悄悄施法探查,可半点痕迹都没查出来。
什么能让江渡云性情大变,还是真如某些同门所说,江渡云一贯擅长伪装?
思绪混乱迷蒙,雁无暇渐渐平复下心情。适逢胥予泽晨间外出归来,见到她气鼓鼓又委屈的模样,说:“今日恰遇此地三年一度的比武大会,我们午时才出发,师妹若是觉得无聊,可以出去转转。”
雁无暇耷拉着眼皮,幽怨的语气格外明显,“没有。”
胥予泽轻言:“方才我回来,看见你师姐同另一位姑娘去了会场,师妹当真不去瞧瞧吗?听闻此地武神系百余年前蜀地战乱灾祸频发而生,一人一枪策定乾坤,护佑一方安宁,最终得成武神金身。若有幸,或可一睹真容。”
雁无暇内心生出几分悸动,抬头看看胥予泽,又看看桑怀月,最终将目光定格在钟娴身上。
胥予泽道:“无妨,钟娴姑娘自有我守着。”接着话锋一转,对桑怀月道:“师弟同师妹一起去吧。”
桑怀月起身,他也习练枪法,倒真想目睹那位武神的风采。
有了桑怀月陪同,雁无暇面露笑意,眉眼弯弯,对胥予泽说:“那就有劳师兄了。”桑怀月微微躬身,便与雁无暇一起出去了。
二人走远,瞿凛随后进来,一袭玄色衣袍,神采奕奕,与平时并无不同。他拍拍屁股坐在凳子上,问:“他们都去参观武神游街了?”
胥予泽点头,“嗯。你不去吗?”
瞿凛倒了一杯凉茶,笑说:“我对这不感兴趣,你不是也没去吗?”
胥予泽眼珠一转,道:“总要有人守在这儿。”
瞿凛抿抿嘴,收回目光,抬起杯子就要喝茶,喝之前还嘀咕一句,“惯会找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