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鏖战短短半夜,众人却都身心俱疲,寻了间客栈便各自休息。
江渡云趴在窗边,吹着夜风,望着天际,不由得想起昔年众师兄妹在一起的日子。那时,有人会指着头顶那片天问,“是云跑的快还是月亮跑的快”,还有“是流云蔽月还是月色趋于黯淡”之类的话。
反正,一切都特别特别好,大家都好好的,什么都没发生。
后来,济灵河畔,一切又都变了。这是江渡云花了许久都跨不过去的坎,却在钟娴的幻境中得到答案。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响起,门外传来胥予泽的声音,“云儿师妹,是我。”
江渡云从窗台起身,吸吸鼻子,便去开门。
胥予泽走进屋内,似乎是怕刺激到江渡云,声音极轻极温和,“今夜的事,师妹不必太过担忧。好好休息,明日未时我们再回宗门。”
江渡云有些不解,以往这样的时候,为免出现意外,最多休整至天明,便要返还宗门。如今为何……
胥予泽看出了江渡云眼底的疑惑,道:“多歇半日也无妨,而今大家都在,不会出现什么意外的。况且,幻境之中,大家心神也颇受损伤,须有时间调息蕴养。”
说到幻境,江渡云眼中忽然涌上泪水,鼻尖酸涩,她挥手关上房门,重新走到窗边,仰着脑袋说:“师兄,其实,我知道那是幻境。”
胥予泽走到她旁边,他知晓江渡云能够看破世间一切幻术的本事,师尊说那是她的天赋。于是轻轻点头,道:“嗯。”
江渡云双唇轻颤,不由自主地蹙起眉头,“我,我很清楚地能看得到无极之渊的人站在那儿,但……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我就是不能出手破了那幻境。”江渡云情绪越发激动,她转身看着胥予泽,“我还是看着钟娴历经磨难,还是看着那些被囚于暗室、惨遭折磨的人如何呼救,又如何陷入绝望。”
清泪滑落间,眸光复杂交错,江渡云虽然很想大声说话,最终还是化作哽咽地低语,“我与那些折磨钟娴的人,有何异?”
江渡云在幻境中看见钟娴所经历的一切,钟娴也在幻境中重新经历一遍不可言说的屈辱,这无疑是对受害者最大的凌迟。
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愿意回首不堪的往事,钟娴又看了一遍。
呼喊声、不甘、咒骂、求饶……犹在眼前耳畔。
江渡云快要疯了,钟娴则几近癫狂。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那一刻,江渡云忽然辨不清了。曾经引以为傲的能够看破一切幻术的本领,而今,变成血淋淋的现实逼迫她,让她即便知道眼前景象是假的,也无法冲破桎梏。
是天赋,也是诅咒;是恩赐,也是不幸。更奈何,是假的,亦是曾经真的发生过的。
胥予泽的心里像是被密密麻麻的针扎一样,幻境一瞬,于他而言,是短暂的沉沦;于江渡云而言,则是诛心灭神之举。
爱一个人,究竟该怎样表达?
“沾染无辜鲜血的人不是你。天意让你走过钟娴一生,应是盼你坚守道心,惩恶扬善。生死无常,纵然无极之渊也只能算出大势所趋,无法决定别人下一刻的选择。师妹,权力在你,去做什么,如何去做,你都可以去选择。同门在那里,宗门也在那里。不是你见过他人苦厄,未出援手,便觉罪业满身。”胥予泽安慰道。
江渡云抬头,大师兄不愧是大师兄,好像总能明白她在想什么。旋即应声道:“嗯……”只是声音变得沙哑。
胥予泽的心怦怦直跳,他还是第一次大胆,抬手为江渡云拭去泪水,听到她的声音,瞥见她喉咙处的红晕,道:“喉咙也被震伤了?”
江渡云低头,缓缓点了两下。后遗症来得总是慢些。
胥予泽给江渡云把了脉,方才放下心来。他只知江渡云习得禁术,还未知江渡云体内有另一个人的存在。有时,他也觉得江渡云不是江渡云,譬如当下。兴许这就是禁术对人的心性产生的影响吧,胥予泽沉默的望着江渡云。
祭司一击,主要震伤的是江渡云识海中的那抹虚影,目的是让她安分些,短时间内不再出什么幺蛾子。
客栈的另一间房,雁无暇无意合眼,只一味地盯着钟娴。她的隔壁,桑怀月看似运功调息,并无异常,但一双眼睛则是盯着地面出神,左右也是睡不着的。
既然大家都不睡,那么瞿凛自然也不例外。
“妾愿与殿下同生死。”
多么熟悉的声音。她就站在那儿,身影模糊,遥不可及,只那句话清晰可辨。无论瞿凛如何努力,都无法靠近那个身影。
那是他前世的妻子。
多少年了,瞿凛都不曾遗忘。
启玄掌门总说他“心有执念,无法破境”;纪思扬不解道:“强如师兄,也会有破不了的执念吗”;他甚至还去调侃胥予泽不敢倾诉思慕之情……其实,自己也是半斤八两。
再来一世,修仙与弥补亏欠之间,瞿凛又一次选择了前者。
前世,是家国大义;今世,是师恩难偿。
若无倚剑听风门,若无他的师尊,便不会有今日的他。
瞿凛永远都有想还的,瞿凛永远都不会念着她。
所以,天道罚瞿凛永远记得她。
幻境中,瞿凛动了杀心,他自私地想要借此机会打破内心深处的执念。这样,他就可以心无旁骛的修仙、证道、飞升,不负师门厚望。
他想着,大不了等飞升了,再找到她,斩断因果尘缘。可都是尘缘了,不在俗世了断,如何飞升?
他愈是靠近,女子弥远。他伸手想要触碰,却发现女子散发的气息陡然寒凉如冰雪。
瞿凛像是做了很久的思想准备,淡然道:“你恨我吧。”
女子忽而消失不见。
消失了也好,纵使执念根深,亦好过伤害叠加。
瞿凛怔愣愣地站在原地,直到胥予泽执剑破境。
事到如今,瞿凛依旧不肯承认心底肆虐的,是他波涛汹涌的爱意。
月亮高高挂,夜风缓缓吹。沉静如水、万籁俱寂的夜,本是梦寐以求的绝佳睡眠时机,却有人在痛彻心扉,苦苦挣扎。
林深蔽月,叶茂防风。如此甚好,省得这庙宇在僻静处更显无用。阮诚安在一破败不堪的庙宇前驻足,心头念叨道。
沉重的木门爬满青苔,落叶堆积,每走一步都能卷起风尘。阮诚安兀自推门而入,殿内塑像蒙尘,东倒西歪,不复往日辉煌。阮诚安席地而坐,刚想运功便感受到一阵微风。
原是一人落于门前,清逸冷傲。
阮诚安便是无法视人视物也知道究竟是谁来了,阮林死后的十数年间,除了方惊辞,能找到自己的就只有他了。
天恒宗掌门——白澄若。
阮诚安仍旧纹丝不动的坐着,只唇角勾起一抹笑意,说:“怎么,受万人景仰的天恒宗掌门、正道魁首竟要在荒山野岭,对我这籍籍无名的目盲之人下手吗?”说着轻叹一口气,接着道:“我都沦落至此了,白掌门还要赶尽杀绝吗?”
白澄若一席斗篷遮面,堪堪露出的眉目尽是疏离。他声音清冷,听不出任何情绪,“这些年里,无论你做什么,我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不该对我的弟子下手。”
面对白澄若的避而不答,阮诚安“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原是替你的徒弟寻仇来了。”
白澄若收回目光,“若非你兄长,你以为我愿意管你的死活?单凭这些年里你做的破事,桩桩件件荒唐至极,每一件都足够让你成为众矢之的。”
“你凭什么管我,你才比我大几岁?”阮诚安不屑道。
这是岁数的问题吗?
白澄若深感无奈,他知阮诚安近年行事只为与他作对,因此还是良言相劝,同时将一柄长剑丢在阮诚安怀里,“目盲并非不可医,你的道也就在你自己脚下,你还有选择的余地。自今以后,我不再欠你兄长的了,阮洵。”
阮诚安被那突如其来的长剑吓了一哆嗦。在听到最后一言时,忽而失神,阮洵,多少年不曾听过这个名字了。
除了阮林,十几年里,再无人唤过他这个名字了。
白澄若已然离去。
徒留阮诚安一人试探着抓到剑身,握住此剑。此剑有鞘,纹饰精巧,光摸着剑鞘便能知其是一柄绝世好剑。
阮洵怅然失笑,他怎么会需要白澄若来管,既然白澄若那么喜欢管别人,为什么当年非要去那劳什子昆仑山?他明明那么厉害,为什么没有及时赶回宗门?他都当上掌门了,又为何不替阮林正名,为何不管阮林身后谩骂朝天?他那么喜欢管,为何冷眼看世间凄苦别离,冤情横飞,好人枉死,恶徒当道……他那么喜欢管,就应该包揽世间事,全按一套规则来啊……
可惜这柄剑来的太迟了。
想着想着,阮洵莫名落泪。阮林死的那年,他八岁,他躲在一棵树后面亲眼看着自己的兄长被一剑贯穿心脏而死。杀人的,就是白澄若。
彼时阮洵已初踏仙途,他当然知道阮林已经入魔,无可挽回。他只是期望白澄若能够向世人说明,阮林是受人所害,并非刻意成为妖邪走狗。
可白澄若没有,他就是没有。使得作为阮林亲弟的阮洵,亦受千夫所指,说阮洵须为死去的同门陪葬,以告慰亡灵。
那些人就在天恒宗对阮洵动手,白澄若没有救他。
幸亏阮洵命大,自己逃了出来,眼睛也是那时伤的,此后便四处流浪,四海为家。
他当然知道讳疾忌医是大忌,可他就是不甘。年幼时曾想拜白澄若为师的心思,早在流浪的那些光阴里消磨殆尽。
笑着哭着,手也摸到了剑柄,阮洵抽出一截剑身,摸到了镂刻于剑身之上的“昭明”二字。
纵然身处混沌,心境亦当昭明。
“昭明有融,高朗令终。”
他还记得。
可惜,天道并非善恶分明,正道并非从善如流,魔道更是死有余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