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和温南水约好的那天。
“你在哪个位置上啊？”杨疏阳超手机对面的朋友问。
“在——”
手机里传出的声音与现实交汇重叠，温南水喊她：“在这里！”
两人汇合，坐在小包厢里，杨疏阳问：“我待会儿要怎么做？”
温南水：“第一：看他颜值过不过关，这是最基础的。唉，我就怕他是P图了。”
“第二：看他人品咋样。当然，我重点要求不高。”
“好像没多少我的事。”杨疏阳。
“当然有啊，你就是我的随行战场分析师。每个人对于别人回答的思考方向不同，万一你能从他的某句话里发现他潜在的不对呢？我早就给他安排好了好几场考试。这次喊你帮忙，下次就排到那个爱凑热闹的大小姐了。”
杨疏阳为她点赞：“就该这样，谨慎再谨慎。”
……
她们已经确认还没露面的男人有些不好了。
这都已经到了约定的时间了，他还没有出现。
“是整容没整好吗，他不敢出现了？”温南水吐槽。
杨疏阳接茬：“可能是恢复期还没过完吧，不能摘下神秘的面纱。”
“吃吧吃吧。不等了。”
杨疏阳也有此意，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糖醋里脊放进嘴里，一时嘴里变得满满当当的。
尝到味道，她眼睛冒光，向朋友推荐这道菜。
这时，包厢的门被打开了，进来一个男人。她清晰看见那男人在打开门的瞬间，脸上是没有表情的，波澜全无，可在他们对视的瞬间，男人的表情生动了许多，如春溪解冻。
陆以则旁若无人地朝她走来，熟稔地捏她脸颊，声音不高不低：“好巧。我是被人骗来的，后面想着还是要跟人家说清楚，才算完事了，所以就没跟你讲。原谅我好不好？”
他这样说着，也是变相解释给温南水听了。
他估摸着，杨疏阳肯定是陪她朋友来相亲的，结果凑巧了，男方居然是他。这种事可得好好解释。
这两天杨疏阳对他冷淡了许多，他不想再让她生气了。
一见到杨疏阳他就把一切都交代了，后面她想问什么，他都会回答，只是别以争吵开头。
杨疏阳想的却不是这样。
看来他家里人已经开始在管束他了，毕竟他长期那样下去也不行。
能和温南水相亲的，家庭条件也不会太差，估计是陆以则他爸爸攀上的那家人出面了。
也是……好巧，干脆就现在和他结束吧。
还得给温南水解释一通。
一旁的温南水弱声开口问：“你们两个是？”
真的一团乱麻啊。杨疏阳想。
“金主。”
“男女朋友。”
听见陆以则的回答，杨疏阳也不觉得震惊，只是有些难为情。之前有几次他们两就是对外宣称两人是在谈恋爱。
一般来说她也是不希望别人知道她和陆以则的关系的，可现在事关她朋友的后半辈子，她还是打算把真实的关系告诉温南水。
手指不安地扣动衣角，心里很奇怪地出现了某种感觉。杨疏阳觉得，不用隐瞒了，于是转头对陆以则磕巴地说：“不用瞒着她，反正你们要、要……”
口中干涩，竟然有点讲不出来，缓缓呼吸一下，她委婉讲，“反正你们等下要交流……我就不参与了。”
说罢，她开启了想逃的念头。
杨疏阳摇摆不定，摇头晃脑地关注其他两人的表情。
温南水倒还好，她的震惊在意料之中。
那陆以则是什么表情呢？他皱着眉头在难以置信什么？
“金主？”陆以则心头乱跳，大脑混乱一片。他想，杨疏阳不是在关键时候乱开玩笑的人，她这话什么意思？
陆以则很是搞不懂，但他尽力让自己觉得是杨疏阳在开玩笑……对啊，不然呢，不是开玩笑还能是什么？
杨疏阳怎么可能真把他包养了。
他们明明在谈恋爱。杨疏阳是他的女朋友。
陆以则这一问，杨疏阳以为他装糊涂，她索性就快刀斩乱麻：“我们就这样结束吧。也快一个月了，多余的钱你自己留着吧。”
眼眶泛了红，如此难堪的场景她是头一回遭遇到。
本来她就觉得这种关系不好，上不了台面，如今还在朋友面前闹开了……杨疏阳忍着哭意，不敢看温南水，埋头声音颤巍着对她说：“不好意思，扰乱你的计划了……我先回去了。”
“没有扰乱的，你别自责。”温南水连忙抽纸塞到杨疏阳不知觉发抖的手里，“男人不重要，而且少一个相亲还挺好的。”
她主动提议，“我送你回去。”
杨疏阳摇头拒绝，重复地说：“不用，你们聊吧。”说完又反应过来，温南水才表示了她不想和陆以则聊。
连忙又是道歉，“对不起——”
温南水打断：“没事。我送你回去。”
“我送你回去。”陆以则的语气不容置喙，“今天的事，你的话，我们都回去慢慢讲清楚。”
他竭力在控制失序，所以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像钉子，哐哐乱砸进杨疏阳的心里。她从来都没有听过陆以则这样的声音，即便是刚认识的时候，他的声音都没有这样冷。
陆以则只是陈述了一个决定，而杨疏阳是必须接受。
男人伸出手前紧握了一下手掌，又松开。这样活动一下，手指也没有先才僵硬了，他手伸向她，掌心朝上。
看起来抬得稳稳的手，只有陆以则知道，指尖还在微微发麻。
——她不想接受。
视线掠过她丝毫没动作的手，陆以则眉头皱起，眉骨便越发显得锋利，眼神沉沉地压过来。
下一秒，他的行为强硬起来，将自己的手指塞进杨疏阳的指缝，十指相扣，蛮横地挤压。相互触碰，每根指骨都被挤压到发疼，神似古代的酷刑。
杨疏阳眉头一蹙起，陆以则见她这反应才放手。
先不说“金主”是什么意思，她说算了又是什么！
要分手？怎么可以！
大脑发胀到不适，陆以则以为自己狠狠让杨疏阳难受了一番，但按现实流动的时间，却是半秒不到。
她嘴角都往下弯了，她想哭了。她肯定不想在外面哭的……以她那性格就是。
陆以则摩挲着她指尖，低声问：“我们回家说，慢慢说，好不好？”
杨疏阳的难受顿时溢出，对朋友解释几句，好让她不要担心了，然后一路无言，和陆以则一起回到了家。
“说说吧，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佯装平稳。
可平日里温言细语，笑意总是松散挂在嘴角的人，面上如此平稳，那不就表示内心不稳了？
空气中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
谁的不平稳都能将它弹得铮铮作响。
“能有什么意思？我说得很清楚了，我们就这样了。”没人情绪是稳定的，只分谁克制，谁发泄。杨疏阳显然是忍了又忍，忍不住发泄，“很简单的话你没听懂吗？！”
“我不懂。”他快速否认，压抑着几乎快喷薄的怒气。
陆以则嗓音低哑，“我不懂你说的‘金主’是什么意思，我不懂你说‘就这样’是什么意思。你没有向我好好解释一句，你就要跟我提分手。”
最后一句，杨疏阳听出来埋怨，抹了把眼泪，让它糊在眼眶周围，收了收情绪。
她不明白陆以则为什么说不懂，因为她说的话都很清晰明了。
只好当他是想纠缠不清……最后的最后，她心里头有那么一点怪异的想法：不想和陆以则的结尾如此不堪，不想谈论起来，只和得满手稀泥。
她开始认真听他的问题，解释道：“不能说是‘分手’，还有‘金主’这话你也听不懂吗？我花钱买你，我就是你的金主啊。”
她已经对他够有耐心了，连这种词语都要向他解释。
“什么金主？”
他还在故意问。杨疏阳呼吸一下子粗起来，耐心又逝去了。
“花钱买我又是什么意思？”问出的瞬间，陆以则福至心灵，杨疏阳在他们第一次的时候，给他发了钱……他以为是……
但是怎么可能是买他的钱？
“杨疏阳！我是在跟你谈恋爱！你别告诉我你、”陆以则偏过头，胸廓狠狠起伏，话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只是在睡我。”
“不然呢？我花了钱的。”杨疏阳皱眉，“现在倒是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了。你为什么会以为我们在谈恋爱？”
“不然呢？你突然跑过来跟我表白，不是谈恋爱能是什么？”面对如此荒唐的事，他不信，他觉得是杨疏阳在逗他，“你说买我得有依据吧，老子就没卖过身！”
说是不信，但心里又莫名觉得这是真的。
“许文漪说你是啊。她朋友都买过你。”杨疏阳睫毛快速颤着，嘴唇嗫嚅，“她没必要骗我啊……我们又不熟。”
眼泪随着话，点滴落下。
提到这个名字，陆以则便了然了，上前去，说：“你和楼下的那群老人认识吗？你不也骗了他们，说你有男朋友了。结果呢，是、我是你什么呢？金丝雀？炮友？是一个你根本没喜欢过的人？”
杨疏阳心里打鼓，站不稳了往后退了一小步，脚跟在地面上蹉跎，当陆以则站在她面前，阴暗就此覆下，严严实实。杨疏阳抬眸看他，如跌落悬崖，在坠落中被迫仰望巍巍高山。山越高，她越背脊发凉，析出一层水迹。
陆以则干燥有温度的手擦掉她的眼泪，杨疏阳回过神来，缓气。她被自己的想象吓到了……好在那只是汗水。
“我以为你是喜欢我的。”
可她从来没说喜欢。他以为？他以为杨疏阳喜欢他，他以为他们是在谈恋爱……他的以为都是错的。
杨疏阳不喜欢他。
杨疏阳沉默着，陆以则竭力猜想着。没人说话，连同空气都沉了几分，静谧中，呼吸声彼此应和，竟慢慢同频了。
她倏地想起，曾经她有过一次错觉：她的心跳仿佛与陆以则的呼吸声同频了。
这是不可能的。
呼吸与心跳不会同频，但她没料到机缘巧合下，她和陆以则成了爱同频话不同调的亲密关系。
陆以则说他一直以为他们是在谈恋爱……那这段时间的相处，他付出的全是真心实意？
杨疏阳久久无言，最后机械似的说了一句：“对不起。”
“光嘴上说说有什么用，要实际做起来才对。”手掌抚上她脖子，大拇指抵上了下巴，迫使她只能看向他。
陆以则眼睑下垂，里面有着浓浓墨色，黑压压的，让她感到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