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驿站交锋
驿站的炉火燃得正旺，映得四壁昏黄。萧彻被松了镣铐，却仍有两名侍卫守在门口，名为“看守”，实则更像谢临派来的眼睛。他接过驿卒递来的热茶，指尖触到瓷碗的温热，才稍稍驱散了些北境带来的寒气。
谢临就坐在他对面，素手执壶，正慢条斯理地往白瓷杯里斟茶。茶香袅袅，是上好的龙井，在这荒僻驿站里显得格外突兀。
“萧侯爷尝尝？”谢临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笑意温和，“这是江南新贡的雨前龙井，据说能解寒气。”
萧彻没动那杯茶，目光落在谢临身上。对方刚解了披风，月白锦袍衬得身形清瘦，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很长，垂眸时投下一片浅影，看起来竟有几分无害。可萧彻见过太多刀光剑影里的伪装，知道越是这样看似无锋的人，往往藏着最利的刃。
“谢学士不必多礼。”萧彻的声音带着北境风沙磨出的粗粝，“我是戴罪之身，不敢劳学士如此费心。”
谢临抬眸，眼底笑意未减：“侯爷说笑了。陛下虽暂收了侯爷的兵权，却未定罪，何来‘戴罪’一说？”他执起自己的茶杯，浅啜一口，“何况，我与侯爷虽素无深交，却也听闻侯爷镇守北境十年，护得大靖百姓安居乐业，这份功绩，临不敢忘。”
这话听着是恭维，萧彻却从中听出了试探。他索性开门见山：“学士不必绕弯子。陛下派你来，究竟是何用意？”
谢临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着，沉默片刻，才道：“侯爷是聪明人。通敌一案牵连甚广，陛下既命我审案，自然要先摸清案情的来龙去脉。”他抬眼看向萧彻，目光坦诚了些，“侯爷与敌国密谈的那三个‘证人’，侯爷认得吗？”
萧彻冷笑一声：“认得。都是前几日刚从敌营‘逃回’的降兵，我还没来得及细查他们的底细，就先成了构陷我的棋子。”
“哦？”谢临眉梢微挑，“侯爷的意思是，这些人是被人刻意安插的？”
“否则呢？”萧彻身体微微前倾，眸色锐利，“我萧彻在北境杀了多少敌寇，他们恨不得食我肉、寝我皮，怎会突然跑来‘指证’我通敌？学士久在朝堂，这点伎俩，该不会看不破吧？”
谢临不答，反而话锋一转：“听说案发前一夜，侯爷曾单独见过副将赵猛？”
萧彻的眼神暗了暗。赵猛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兄弟，从普通士兵做到副将，情同手足。可案发后，赵猛却消失了，有人说他畏罪潜逃，有人说他已被灭口。
“是。”萧彻的声音沉了下去，“我让他查一批军械的下落。北境军库上个月少了五十副甲胄，我怀疑是内部出了问题。”
“军械失窃？”谢临的指尖顿了顿，“此事可曾上报朝廷？”
“尚未。”萧彻道，“我本想查明后再奏请陛下，免得打草惊蛇。”他看着谢临，“怎么，这也成了我通敌的证据？”
谢临摇摇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在思索什么。炉火噼啪作响，映得他脸上光影浮动，一时竟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侯爷可知，那五十副甲胄，如今在何处？”
萧彻一愣：“学士知道？”
谢临放下茶杯，目光看向门口飘落的雪花，声音轻得像叹息：“三天前，有人在京郊的一座废弃窑厂里，发现了它们。”
萧彻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是谁干的？”
“不知道。”谢临转过头，眼底带着一丝复杂，“发现甲胄的人，第二天就死了，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脸上带着笑，死得悄无声息。”
毒蛇？萧彻的心沉了下去。北境军里从不用毒，这是京城里的手段。看来，构陷他的人，远比他想的更手眼通天，连京郊都布了局。
“谢学士告诉我这些，是何用意？”萧彻的声音里带着警惕。他不信谢临会平白无故地帮他，这个文臣，怕是想从他这里套出更多东西。
谢临却笑了，那笑容里终于带了点真实的温度：“没什么用意。只是觉得，侯爷这样的人，不该死得不明不白。”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夜已深，侯爷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说罢，他转身就要走。走到门口时，却又停住脚步，背对着萧彻道：“对了，赵副将……或许还活着。”
萧彻猛地抬头，想问什么，谢临却已推门出去，披风的一角扫过门槛，带起几片雪花，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萧彻坐在原地，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赵猛还活着？谢临这话是真的，还是又一个试探？他看着窗外漫天风雪，忽然觉得，这个看似温润的翰林学士，比北境的寒风还要让人看不透。
而另一边，谢临回到自己的房间，屏退了左右。他走到书桌前，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条，展开。上面是一行潦草的字迹：“甲胄上有西厂印记，赵猛被囚于东厂地牢。”
谢临的指尖划过“西厂”二字，眸色渐沉。西厂提督魏忠贤是当今圣上最宠信的宦官，权势滔天，连太后都要让他三分。看来，这通敌案的背后，牵扯的是朝堂最核心的权力争斗。
他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轻声自语：“萧彻啊萧彻，你这颗棋子，怕是要搅动京城的浑水了。”
窗外的雪，又大了起来。驿站里的两盏孤灯，在风雪中摇曳，像两个即将被卷入漩涡的灵魂，各自揣着心事，等待着明日未知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