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雪夜囚车
北境的雪，下得比往年更烈。
鹅毛大雪卷着寒风，抽打在玄黑色的囚车栏杆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战场上濒死士兵的哀嚎。萧彻坐在囚车角落里，玄甲早已被卸去，只着一件单薄的囚服，冻得发僵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虎口处一道深可见骨的旧疤——那是十年前，他亲手斩杀第一颗敌首时留下的。
“侯爷，喝口热的吧。” 押送的小兵偷偷递过一个粗瓷碗，碗里是半温的米酒，“过了这雁门关，就到京城地界了，那儿暖和。”
萧彻抬眼，眸子里沉着化不开的冰。他认得这小兵，是他当年带过的亲兵，如今却要亲手押他赴京。他没接那碗酒，只是淡淡道：“不必。”
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小兵嗫嚅了几句，终是不敢再劝，缩着脖子退回了队伍里。
三日前，他还是镇守北境的镇北侯，麾下铁骑踏得敌国不敢南顾。可一夜之间，“通敌”的罪证铺天盖地而来——一封伪造的亲笔信，一批据说是从他帐中搜出的敌国玉佩，还有三个“亲眼所见”他与敌将密谈的“证人”。
皇帝一道圣旨，解了他的兵权，将他打入囚车，押赴京城受审。
萧彻闭上眼，雪粒子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融化成水，顺着脸颊滑落，像极了泪。他不是委屈，是恨——恨这背后之人的阴毒，更恨自己没能护住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如今他们怕是已被冠上“叛党”之名，生死未卜。
囚车碾过结冰的路面，发出“咯吱”的声响，不知走了多久，雪势渐小，前方隐约出现了灯火。
“是驿站！” 队伍里有人喊道。
萧彻睁开眼，看向那片昏黄的光。驿站门口，却站着一个与这风雪格格不入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外罩一件素色披风，领口袖边绣着暗雅的云纹，墨发用一根玉簪束起，手里握着一把油纸伞，正静静地站在廊下看雪。雪落在他的披风上，竟像是舍不得融化，衬得他整个人如江南烟雨中走出来的画，干净得有些不真实。
“那是……谢学士？” 有士兵低呼。
谢临，当朝最年轻的翰林学士，据说一手簪花小楷写得惊绝，更难得的是八面玲珑，连最挑剔的太后都对他赞不绝口。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出现在这荒僻的驿站？
萧彻的眉头皱得更紧。他与谢临素无往来，只在几年前的庆功宴上远远见过一次，印象里是个笑意温和，却让人看不透深浅的文臣。
谢临似乎察觉到他们的目光，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囚车上的萧彻身上，没有惊讶，也没有鄙夷，只像在看一件寻常物事。他微微颔首，声音清润，被风吹得有些散：“萧侯爷，一路辛苦了。”
萧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一个阶下囚，谈何辛苦？他没说话，只是迎上谢临的目光。那双眼看起来温润如水，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像藏在棉絮里的针。
“陛下有旨，” 谢临收回目光，声音依旧平静，“命我在此等候侯爷，一同进京。”
一同进京？萧彻的心沉了沉。看来，这场“通敌案”，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皇帝竟派了这样一个人来“接”他，是监视，还是另有深意？
雪又开始下了起来，谢临撑开伞，遮住落在身前的雪花，目光再次投向囚车里的萧彻，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却未达眼底：“侯爷，外面天寒，先进驿站歇息片刻吧。”
萧彻看着他，缓缓站起身，囚车的栏杆发出沉重的声响。他知道，从踏入这驿站开始，他与这个温润如玉的翰林学士之间，便已没有了退路。
北境的雪，终究是要卷入京城的风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