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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宁王催香

太后手里的碧玺佛珠停在了指间,稍许沉寂后,才再度拨了起来。

“不方便让旁人听见?”

太后慢慢重复一遍,抬眼瞥向这位年少成名的官员,接着冷声道:“江大人,你一介外臣,尚未婚配,随意出入女官值房,还说不方便——这话传出去,要砚泠如何在宫内立足?”

解书清跪在太后脚边,垂着眸子,没看江朝烨。她能感觉到太后的手搭在她的肩上,方才还在安抚似的轻拍,此刻摁着她,捏的她肩膀泛疼。

身后传来江朝烨的声音,依旧冷静自持,听着却像是一字一句挤出来的:“太后教训的是,此事确实是臣考虑不周,臣甘受责罚。只是今日之事,臣确有不便带人的缘由。”

解书清微微仰头,太后倚靠在紫檀椅上,不接话,示意江朝烨接着说。

“昨日张侍郎的折子,明面上是弹劾解香师,实则却是指向宁王。”

“哦?何以见得?”

“回太后,那折子提到一人,名为钱仲,曾是太医院医官,曾在宁王府当过差。此人去年回了泉州,早已身死。而张侍郎手中有他的供词,称在宁王府时亲眼瞧见尚宫局与府上有往来。若这份供词公之于众,怕是危及到解香师身家性命。”

接着,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避着什么人:“臣今日来,是为了打探解香师底细,谨防被张行之抓住把柄。若她有疏漏,臣也能替她圆上。”

“如此说来,倒是哀家冤枉了你一片赤忱之心。”

话是这般说,太后的脸色却不见好,眼神的冷意未曾融化半分。

她又低着头,解书清的模样映入眼帘。

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惨白,伤口横跨脸颊,从颧骨划到耳根,虽然结了痂,但仍是触目惊心。这张面庞原本就像她已故的旧人,如今添了伤痕,更让太后回忆起那人人故去前的模样。

再开口时,太后的语气缓和下来:“张行之手里那份供词,真假几何?”

“皆是一派胡言。”江朝烨微微躬身,干脆道,“钱仲已死,是非对错根本无从考究。可朝堂之上无需真相,只要有人信便足矣。钱仲的确在宁王府当过差,仅凭这个,便有无数文章可做。”

“那你问明白了?”

江朝烨直起身,目光从解书清脸上掠过,淡淡道:“问清楚了,解香师与宁王府无关。”

太后嗯了一声,不再言语,伸手将解书清往怀里搂了搂,手指避开伤口,在她鬓角轻轻抚摸。

“即便如此,江大人也难逃方才行事不周的罪名。”她拍着解书清的肩,声音苍劲有力,“你是尚书令,朝堂上的事,自然该公事公办。只是砚泠是哀家的人 ,往后要过问,要么带好人,要么来寿康宫问。你倒是不打紧,砚泠的名声是万万不能坏的。”

江朝烨不争一言,叩首道:“臣谨记在心。”

“下去吧。”

江朝烨起身后退两步,转身往外走。解书清抬头时,只见到他挺拔的背影在天光里一晃,便被厚重的门扇遮掩住。

太后将解书清的脸轻轻扳过来,就着光细细端详那道伤痕,看够了,才松手:“往后他再来找你,叫他来寿康宫。”

解书清乖乖应声。

太后方才那番话,一半是给江朝烨说的,另一半却是让解书清听的。她不满江朝烨越界,也不悦与解书清当真私下与江朝烨见面。

解书清又在寿康宫歇了个把时辰。太医来看伤,絮絮叨叨给她开了两副方子,外敷内服兼之,这时候里,寿康宫的嬷嬷始终站在一旁,盯着太医的动作,连抓药的药童都换成了太后身边人。

一直到日头偏西,她才出了宫。

脸上的伤口上了金疮药,比江朝烨那瓶还好,敷在脸上凉丝丝的,风一吹来,很是舒服。

辞别时,太后让身边嬷嬷送她,解书清明白太后的占有欲,半分不推辞。

出了寿康宫,嬷嬷递给她一只玉盒:“娘娘吩咐奴婢,将寿康宫最好的祛疤膏给娘子,此物比太医院的效果更好。”

解书清接过,复杂的情绪慢慢充盈了胸腔。

太后待她太好,衣食住行在宫中都给她独一份,却未曾开口向她索要半分。这让她在欢喜的同时也难免不安,不知太后到底是别有所图还是只是关怀她。

行至半路,解书清笑吟吟开口,好言将嬷嬷劝了回去——快到尚宫局了,若是让有心人瞧见不好。

嬷嬷也不强求,笑着应下来,临走时,低声说了句“娘子往后出入多留神”,身影便慢慢消失在宫道尽头。

送走嬷嬷,解书清才加快脚步往回赶。

推开值房的门,屋内还维持着她离去的模样。

窗纸破了一个洞,冷风从洞口一缕缕灌进来,吹得桌上木屑簌簌滚动,房内冷意涌动。墙上的箭孔也还在,空洞周围被人用白石灰抹了一圈。倒像是朝霞的手笔,屋内狼藉,她也不敢动,只得标记一下。

解书清俯下身捡起几片碎纸屑,揉做一团扔进纸篓里,又走到窗边,眯起眼,伸手摩挲着破洞边缘的窗纸,顺着这洞,望向了西南方向。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树冠浓密,藏匿一个人绰绰有余。

此时她才注意到,案桌角落多了一包东西。香味熟悉,是零陵香。

解书清把它翻过来,零陵香被叠成了梅花状,打开后从最底下掉出来一张纸条,拆开一看,熟悉的四个字:香方缺半。

捏着这薄薄的纸,解书清沉默,心中一团乱麻。

宁王是个耐心极佳,防备之心极重的人。每回收到这消息,她都留一手,宁王既不戳穿,也不多要,只是不厌其烦的重复,反倒让人内心打鼓,指不定哪日他不再书信,而是直接派人来杀了这个不够衷心的下属。

想到这,解书清吐出一口浊气——今日她必须拿出些有用的东西。

纸条被放在烛火上一把烧了,待到灰烬落在案桌,解书清指尖拢成一小撮,扫到地面上,然后从香匣里摸出两张纸。

一份是太后所用香方的后半份,一份则是她稍稍动过手脚的副本。

前者是太后续命抗老所用的真香方,能让宁王牢牢看清太后的命脉,;后者的香药则被替换了好几份,药效大打折扣。

她犹豫到底给哪一份出去。

窗外的风吹得更大了,呜呜呜灌进屋内,又顺着衣袖钻进去,冷意彻骨。

解书清垂着眸子,不经意间瞥见桌上的玉盒,里面装着的是太后给她的祛疤膏。

案桌上有一面小镜,照着她略显憔悴的容颜,照着伤口上的膏药。

需要犹豫的选择有答案了。

香方被解书清放进了香匣,桌上只余那份副本。

她摊开,将其又读了一遍。读到“檀香三钱”时,提笔补充道:可用**一钱替,效同。

接下来,她如法炮制,将这份副本几处都添上几味替代品,皆是在尚宫局便能寻找的便宜货。她说效同,但实际上,若当真用了相替,那效果便会大打折扣。

宁王身边没人能如她一般入寿康宫与养心殿,她这般改了,对方也看不出毛病,倘若有一日真被看穿,她也能咬定是自己学艺不精,或是太后身边防备太重。

解书清将副本折起,塞进一枚新的蜡丸,握在掌心,片刻后,待到蜡丸微微发软,她指尖慢慢掐着,封好口,最后用她与宁王才看得出的秘法做了标记,谨防有人捏碎看里面的东西。

这枚蜡丸,明日会让朝霞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