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书清告了假。
昨日在太和殿跪了那么久,膝头早淤了一片。早起更衣时她低头瞧了瞧,青紫叠着青紫,皮肉肿得发亮,手指按上去疼得倒吸一口气。
这般模样去当值也做不了什么,索性歇一日。找了崔姑姑,对方问也不问便应了——如今尚宫局上下都晓得她风头无两,无人拦她。
朝霞去送太后宫里的月例香料,值房里只剩她一个。她倚在床头,把裙摆撩起来一点,手指在膝上揉了两圈又缩回去。
上次朝霞扭了脚脖子,她把跌打药膏一股脑全塞给了那丫头,如今自己要用,反倒不好意思开口往回讨。她盯着膝上那片青紫看了一会儿,把裙摆放下了,打算等着它自个儿好。
窗外有鸟雀扑棱翅膀的声响,夹着远处洒扫宫女扫帚擦过青砖的沙沙声。她闭上眼靠回床头。今日不必去寿康宫当值,也不用应付宁王的催命符,难得清闲。
正闭着眼,“吱呀”一声,虚掩的门被推开了。
解书清的手摸到枕下匕首,目光扫过去,动作停在半途。
来人是江朝烨。
他没穿朝服,一身青灰直裰,左手背在身后,右手里攥着一只白瓷小瓶。推门的动作极随意,显然没想过里头的人是否方便。
待他看清解书清斜倚在床头、裙摆还没来得及放下,脚步硬生生刹住了。他别过脸,视线钉在墙角那摞香匣上,声音倒是稳的:“昨日你在太和殿跪了许久,想来膝上不好过。”
他将瓷瓶搁在门边案上,手指一推,瓶身滑到案面靠里的位置才停。“这药化瘀比太医院的好。”
解书清把裙摆理好,将搭在床沿的外衫披上肩头,才开口:“江大人日理万机,怎么亲自来送一瓶药?”
江朝烨没应声,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
“张行之今日又递了一道折子。不是弹劾你,是弹劾王院判在验货那日偏袒尚宫局。折子里又提了你的名字,说你一个小小司香,凭什么让太医院院判替你说话。”他顿了顿,“看来他打算往深处查你了。”
解书清拿起瓷瓶在掌心转了转,声声音淡淡的,不以为意:“查便查。我入宫的名册、尚宫局的考课、太后的差遣,样样都有据可查,他能查出什么来。”
“他能查出去年泉州那批龙脑的事。”江朝烨转过身,背光站着,面容笼在窗影里,“去年泉州香农缴了一批龙脑,品相上佳,被太医院退了回去,理由是水分太重。当时负责验货的钱医官,三年前在宁王府当过差。张行之在折子里没有明说宁王的名字,但他的意思很清楚——钱医官是宁王的人,验货退档是王院判帮着宁王打压异己,而你验沉香那日,王院判偏袒你,所以你也与宁王有关联。”
解书清从床上坐直了身子,膝上传来的刺痛让她眉心微微一动。
“所以张行之盯上的不是我,是宁王。我只是他用来撬宁王的楔子。”
“是。”江朝烨走到她床前,垂眸看着她的膝盖。裙摆遮住了那片青紫,但他方才进门时已经看到了——大片的淤血从膝头蔓延到小腿胫骨。他从袖中又取出一只瓷瓶搁在案上,这只比方才那瓶更小,瓶身素白,没有纹饰。
“红瓶化瘀,白瓶祛疤。这两瓶药太医院配不出,不必省着用。”
解书清看着那两只瓷瓶,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一个在朝会上袖手旁观的人,私下里送药倒送得勤快。她将药瓶凑近鼻端,一股极淡的辛凉气味直冲脑门,叫她一时半会竟没分辨出其中成分。
“钱医官已经死了。”江朝烨的声音压得极低,“泉州发大水,船翻了,无人生还。不是张行之的手笔,但他手里如果有钱医官的供词,就是伪造的。死人开不了口,供词的真伪永远无法对证,但朝堂上只要有人信,假的就是真的。”
解书清抬起眼,不假思索:“所以张行之拿死人做文章,是因为活人他不敢碰。他不敢直接弹劾宁王,就绕到我这里来。我是一个小司香,无依无靠,查起来最方便。”
紧接着,她话锋一转:“但他忘了一件事。太后寿辰那日,我献的延年香是当着满殿诰命夫人调出来的。张行之说我师承来历不明,那太后用了我调的香,是不是也要连太后一起查?张行之不敢碰太后。这道折子只能走到我这里,走不到宁王那里。”
江朝烨低头,与她对视片刻后,眯起眼,笃定道:“你想好了怎么应对。”
“想好了。但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她竖起一根手指,“明天早朝之前,让你的人把两件事散出去。第一,钱医官离京之前曾经回过一趟宁王府。第二,张行之去年采买的沉香,有一批存在了宁王名下的库房里。”
“这两件事都是假的。”
“是假的。但宁王会以为是张行之在查他,张行之会以为是宁王在反击他。两个人都心虚,都不会否认。等他们互相咬起来,就没有人顾得上查我了。”
江朝烨转着拇指上的扳指,末了,抬起眼说了一声“可以”,接着转身,准备离去。
便是这个时候,窗纸上忽然裂开一道黑影。
箭矢穿窗而入,擦过解书清的脸颊,钉在对面墙上。碎纸片和碎木屑在半空中散开,落在她的肩头和床褥上,箭尾犹在嗡嗡震颤。
江朝烨一步跨回她身前,左手将她的肩膀往下一压,右手已按上腰间刀柄。他没有追出去,侧耳听了一阵。窗外屋顶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往北去了。
“走了。”他低声说。
解书清还保持着被他按下去的姿势,脸颊上的伤口正往外渗血,顺着下颌滴落在被面上,洇出一朵暗红。她抬手摸了一把,指尖沾了黏腻的红。
“用不着追。能进宫的刺客,不会是临时起意。箭从正面来,力道十足,准头却是歪的。”她盯着指尖的血,“这是在警告我呢。”
江朝烨拿起桌上那支箭翻看。平镞,素羽,没有标记,没有淬毒。他把箭搁回桌上,拿过她手里那瓶药膏,倒出一点在指尖,拉过她的手,将药膏抹在她掌心,又推回她自己脸侧。
“先涂。”
解书清蘸了药膏往脸上抹,抹得不均匀,药膏糊在伤口边缘,白的膏体混着红的血。她也不在意,抹完了将手指在帕子上蹭了蹭,仰起脸。
“江大人,这伤口,够不够明显?”
江朝烨垂眸看着她的脸。那道箭痕从左颊横过去,两寸来长,不算深,但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发红。她方才胡乱抹上去的药膏糊在伤口上,看上去比实际更狼狈几分。
“明显。”他说。
解书清点头,从床上起身。动作牵动了膝上的伤,眉心浅浅皱起,手上却没停。
她从衣架上取了一件干净外衫披上,走到铜镜前,对着镜子擦掉边缘糊开的那一圈,伤口上留了薄薄一层药,刚好让伤显眼又不至于太吓人。她理了理鬓边碎发,让它们垂下来几缕,衬得脸上那道红痕更分明了些。
“江大人,随我走一趟寿康宫吧。”
江朝烨看着她。
受伤时她面不改色,姣好的面容折损也没能让她失了分寸,待到要博取同情了,便做出一副可怜凄惨的模样。
“解香师,”他开口,意味深长道,“你今天倒是让我看了出好戏。”
解书清将外衫的领口拢了拢,遮住锁骨上被碎木屑溅出的几道细小红痕,声音平淡:“江大人,箭不是我雇的。伤是真的,血是真的,太后会查验,我也是真的。”
寿康宫的地龙烧得极暖。
解书清从踏进殿门起就没有端过平日的架子。她并不行礼,径直走到太后跟前跪下,额头重重贴上冰凉的地砖,不肯再抬头。
太后放下手中的碧玺佛珠,倾身来看她的脸。“砚泠,把头抬起来。”
砚泠是解书清的字。
解书清抬起头。左颊那道箭痕结了薄薄的血痂,边缘微微发红。她方才在值房里已经把血迹擦干净了,但伤口本身没有遮掩,横亘在苍白的脸上,看上去比实际狰狞可怖。
太后伸手想碰,指尖在半空中停了,又收回去。她的手指攥紧了佛珠,碧玺的珠子在掌心硌出咔的一声轻响。“怎么伤的?”她的声音沉下来,目光越过解书清,落在她身后的江朝烨身上,“江朝烨,你说。”
江朝烨跪在她身后,将方才的事如实说了一遍——他去尚宫局查问验货后续,恰逢刺客放箭,箭从窗外射入,擦过解书清面颊。说到最后他补了一句:“刺客对宫中路径极为熟悉,放箭后即刻遁走,并非临时起意。箭镞是平镞,未淬毒,但射程极准。臣疑此人的目的并非取人性命,而是予人警告。”
太后没有说话。殿里安静得可怕,只听得见地龙里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解书清等了片刻,将脸埋进太后的膝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臣不怕疼。只是这个人在宫里就敢动手,臣怕的不是自己死,是怕背后的人查不出来。今日是臣,明日是谁?”
太后抚在她发顶的手停了。片刻后,她听见太后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沉。“江朝烨,这件事你去查。大理寺那边,你替哀家跑一趟。三日之内,哀家要一个交代。”
“臣遵旨。”
解书清从太后膝头抬起头来正要谢恩,忽然看见太后瞥了江朝烨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审视,不是针对他今日的答话,像是更久之前就攒下的。
“江大人。”太后重新捻起佛珠,珠子拨得不快不慢,每拨一颗都像在掂量什么,“方才你说,你是去尚宫局查问验货的后续。哀家问你——查问公事,为何不带随从?为何独自一人进出一个女官的值房?”
殿里骤然安静下来,地龙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解书清的手指在袖口里攥紧了。她侧过头看向江朝烨。他正垂着眼,面上看不出任何慌乱,拇指上的扳指却不再转动。他沉默了,但很快抬起头,迎着太后的目光。
“回太后。”他说,“因为臣要问她的话,不方便让旁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