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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又入寿康宫

京城快入冬了。

这时令,尚宫局的瓦屋上积了层薄霜,日出后泛着冷硬的青光,除了那些储存香料的库房,局内上下皆是寒意凛然。

解书清踏着满地的熹微晨光来当值那日,天色蒙蒙亮,一呼一吸间,隐约可以看见雪白的薄雾。

解书清不禁开始怀念起住在寿康宫的日子,宫内地龙从未停歇,热意灼灼。

崔姑姑站在廊下,正在清点一批刚入库的香料名册,见她过来,只略一点头,将一旁的乌木匣子推出:“前几日寿康宫送来的,太后娘娘说你在尚宫局值日也须护好自己,这些你惯用的东西,便干脆送到这边来。”

接过打开,里头一干沉香龙脑之物,皆是上品,比解书清素日里能接触到的香料不知好了多少。她垂首道一声“谢姑姑”,便捧着匣子,朝着房内走去。

她那日回尚宫局不久,便被太后召过去,打发到西城一处宅子,美其名曰是照看香料,实则是忧心宫内还有刺客,让她去避避风头。

一段日子未归,屋子里冷冷清清,炭盆空着,里头剩了点余灰,当是朝霞值班是烧的。

她把匣子置于桌案上,并未急着打开,而是从袖子里取出那日太后赏赐的玉盒。盒身温润,触手冰凉,一打开,微微的香气就钻了出来。

就着值房内的铜镜,解书清指尖蘸了少许,开始给自己上药。

药膏缓缓沁入皮肉,凉意席卷了那片肌肤,灼痛顿时消减了许多。其实她伤的不重,只是并未依照太后吩咐涂药,弄得伤口反复。传到太后耳朵里,便是箭伤难愈,珍贵的膏药和珠翠便流水般往她这儿送。

抹好药,解书清捻了粘指尖,低头与铜镜的自己对视。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小脸,眉目如画,结痂的伤痕像支墨笔,划破了这副上好的皮囊。

她不自觉摸了摸,手边的玉盒还未收起,砰砰的敲门声便响了起来。

朝霞探出个脑袋,看见她,眼睛一亮,小步跑进来,小声说:“姐姐,崔姑姑现在叫你去库房呢,说是有批香料要安置。”

解书清应了一声,将玉盒收入袖中。到库房时,崔姑姑正拿着账本,与几名宫女核对账目,见到她,递过来一叠单子:“这批香是内务府刚送进来的,你核对一下再入库。”

解书清接过单子,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多是些寻常香料,沉香,龙脑,麝香,诸如此类。旁边的年份产地列举得一清二楚。

入宫以来,她极少干这活,好在自小便浸淫香料,做起来也不算吃力。上手后,便能一面做着事,一面与崔姑姑交谈。

崔姑姑在名册上涂了几笔,眼神久久落在那道伤痕上,忽然没头没尾道:“最近宫内的风气肃正了许多。往日里那些奴才们嚼嚼舌根,做些腌臜事,上头视而不见,如今倒是被罚了好几个。”

解书清没想到她会谈起这个,将最后一盒龙涎香放进了木架顶端,扭头望着崔姑姑:“姑姑为何突然同我谈及此事?”

“自然是因为,这情景是你伤了脸之后出现的。”崔姑姑又在名册上添一笔,走到解书清身边,平淡道,“于大局,这自然是好事。只是树大招风,你自己心中须有数。你出事不打紧,可莫要牵扯了尚宫局。”

不待解书清开口,她又“啪”一声合上账本,迈着步子开始往外走,声音远远地飘过来:“西华门外在罚宫人,你可以去看看。”

“砰。”

厚重的木门在解书清面前重重合上。

解书清张张嘴,未说出口的话最终被咽了下去,指甲慢慢戳进掌心。

崔姑姑要她看,那必然有她的道理。解书清松开手,伴随着铜锁落下的声音,她打定了主意——要去西华门外一探究竟。

只是天不遂人愿,她来时层云越卷越厚,如今除了库房,大雨已至,雨幕密密,带起细微的雾气。

而她并未带雨具。

一筹莫展之际,涟涟雨幕里忽然出现个娇小的身影,撑着伞疾步跑来。

身影愈发清晰,竟然是朝霞。

朝霞三步作两步跳上台阶,巴巴望着解书清:“姐姐,我瞧着你迟迟未归,疑心是你没带伞具,便寻来了。”

少女的声音甜脆,语调末尾拐了个弯,更添几分烂漫。

深宫里举步维艰,人人自危,真心难见,有朝霞在,解书清不自觉松口气。

她接过朝霞手里的油纸伞,抖抖雨珠撑开,轻轻捏捏对方脸颊,道:“那便走吧,先去一趟西华门。”

大雨滂沱,雾气四溢,临近西华门,眼前竟略显模糊。

人影未见,惨叫声率先被风带了过来,解书清神色一凛,拉着朝霞加快脚步,不多时便瞧见一群宫人围做一堆,惨叫声正从他们之中传来。

挤开人群,慎刑司的人棍棒上下飞舞,木凳上趴着个宫人,已是血肉模糊,鲜血混合着雨水,在地面上汇聚成小洼。

“姐,姐姐……”朝霞仅仅抓住解书清的胳膊,声音发颤,“这人,这人好像是尚宫局的进宝……”

这话一出,脑海中,崔姑姑话一闪而过,想起她曾谈起太后整顿风气一事,解书清眉头紧皱,趁着空隙,将油纸伞塞进赵霞怀里,自己凑到行刑太监身边,低声问道:“公公,你可知这进宝为何挨了板子?”

一只锦囊被不动声色推进了行刑太监袖中。

行刑太监微微低头瞥一眼,晃晃袖口,咧嘴一笑:“解香师这般金贵,何必来此处惹上晦气味儿。唉,是太后娘娘吩咐的,说是身居宫内,却生了歹心,为了钱财出卖自家人,害得自家人险些殒命。别的,咱家也不知道了,香师还是少打听得好。”

“多谢公公指点。”解书清含笑点头,回到朝霞身边。

朝霞年纪轻,难得见如此血腥场面,解书清一回来,便死死抓住她的胳膊,显然是怕极了。

解书清无心再看她,望着地上越积越多的血水,疑虑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养伤的时日,她与江朝烨见过一面,得知此事并不好查,一有蛛丝马迹会立即转告。直至如今,对方也没音信,那便只能是太后那边查了出来。

连江朝烨都棘手的人,为何太后查的如此之快,还顺理成章处理了“真凶”。

太巧合了。

刑行完了,人群也渐渐散去,进宝被慎行司的人拖了下去,偌大的西华门,只余下撑着伞的二人。

“朝霞,你可否帮姐姐一个忙?”

……

解书清又进寿康宫了。

侧殿的千工拔步床被铺上上好的绫罗绸缎,太医进进出出,空气中药香交织,还参杂着香灰味,熏得解书清快要睁不开眼,躺在榻上,险些要晕了过去。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太后端坐在檀木椅上,手中的碧玺佛珠转动,比起上回明显多了些躁动。

“前些日子伤了脸,此番又摔了腿,”她细数解书清的桩桩件件,“险些没了命面不改色,瞧见宫人挨板子却被惊了。”

解书清攥着锦被,低着头,睫毛轻轻颤动:“娘娘,臣何曾见过如此场面。虽是折了腿,但好歹少了进宝威胁臣,也不算坏事。”

她声音低低的,还带着哑意,分明是自己摔断了腿,不喊苦也不叫累,反倒来宽慰太后。

太后拨弄几颗佛珠,稍顷之后道:“此事哀家叫江大人去查,江大人迟迟未给回复。好在哀家身边的冯嬷嬷,智虑深远,将进宝揪了出来。”

解书清重复一遍:“冯嬷嬷?”

见她语气里带着陌生,太后颔首,补充道:“便是先前给你抓药的嬷嬷。”

要的便是这人。

所求消息到手,解书清眨眨眼,三两句将话题转到别处。

她性子不热忱,处事有度,不谄媚也哄得太后眉眼舒展,心情极佳地离去。

解书清摔了腿,行动不便,难以行事,原本打算等稍好些,再去寻冯嬷嬷,不曾想此人隔日便出现在了偏殿,给解书清抓药煎药。

上回在正殿,解书清未曾细看,冯嬷嬷年近不惑,鬓发灰白,眼角遍布细纹,一副操劳过度的模样。

只一眼,心中便有难言的不适。

冯嬷嬷看起来再普通不过,举手投足间木讷本分,安分守己,但对上她的眸子,解书清不由得一滞。

那双眼里含着忠心,却并不纯粹。

在宁王府多年的经验告诉她,冯嬷嬷并非完全是太后的人,更像是如她一般,另有良主。

“娘子,该喝药了。”

药碗落在桌上的脆响将解书清从思虑里拉了出来,她端起碗一饮而尽,看着冯嬷嬷忙前忙后,忽然道:“嬷嬷,你入宫几时了?”

冯嬷嬷转过身,看清解书清眸子的探询:“回娘子,老奴入宫近二十载。”

“原是如此,”解书清点点头,嘴里含着蜜饯道,“多亏了嬷嬷查出尚宫局进宝,让我免除了一番危机,这等恩情,我感激不尽。”

听闻是这事,冯嬷嬷回了一礼:“娘子是太后娘娘的人,为太后分忧,是奴才们的本分。”

解书清赞成,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后,终于切入正题:“只是太后娘娘曾将此事交予江大人,江大人迟迟未有进展,嬷嬷却是神速,可是有什么妙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