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方才可可走之前还朝他行了礼,他不早说。
她又不是太医。
而且,他伤得不是左手吗?
当然面对自己明面上的夫君,贺知音还是挤出一个关心的神情,“那妾身去找可……”
话未说完,手腕被人轻轻握住。她顺着力道抬眼撞进眼角含笑的桃花眼里。
直觉告诉她权彻在拒绝这个提议,可自己的目光却一时难以挪开。
这人笑起来时,薄唇抿成一个极好看的弧度,鼻梁高挺,下颌削瘦,然眉宇间又流出几分不容人悖逆的威严。
天潢贵胄,矜贵难言。
便是帝京男儿中公认姿容最盛的宋归年,在他面前,亦逊色三分。
织锦云纹在指中聚了又散,留下几缕不深不浅的褶皱,“那妾身替殿下换药?”
待她备好布巾、温水与药瓶等时,见权彻已然神色自若地坐在案前。
这人刚才不还在说,政务繁忙没空的吗……
自然,仍旧需要仰仗太子庇护的太子妃,利落地替他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处理完后,淡紫衣袍拂过石阶,权彻起身,“孤还有事,你自便吧。”
走得干脆,仿佛只是顺路一停。
贺知音站在苑中,身旁的异木棉争相盛放,纷繁绚烂,奈何人立花前花失色,齐齐成了陪衬。
晴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糖包在她脚边“喵呜”一声,仰起圆脸看她。
贺知音俯身将肥润的猫儿捞起,暖烘烘的一团抱在怀中。
“大人,”她轻声说,不知对猫儿还是对自己,“咱们都得兢兢业业当差呀。”
偶有微风拂过,檐角的铃声叮呤作响,怀中的猫儿咕噜几声,像是在应和。
远处,权彻走出回廊,脚步渐缓。
墨竹跟在身后,听见素来从不叫病喊疼的殿下,极轻地笑了一声。
“……倒是会哄猫。”
积雪初霁,暖阳稀薄。
马车停在城西冷锋山下,这里地处偏僻,人烟稀少,贺知音吩咐红珠与侍卫们在此等候,独自戴了帷帽,提着香烛祭品,沿着青苔小径走了进去。
穿过萧索的松柏林后,便出现一片挂着残霜的墓碑,零零散散的,如同鳞片般落寞地插在苍茫雪地上。
这片不大不小的墓地虽处在荒郊,但碑身清亮,字迹清晰,显然常有人打理。
贺知音收好碑前残旧的祭品,又拔去几丛杂草,从篮中取出新鲜的果品摆在墓前。
此前每过十日,她便会偷偷来看望父亲母亲。近来多事,她算了算,已经有半月没来。
刚起身,便见一道劲瘦身影自松柏后掠来,在看清楚来人后,贺知音才收回滑落至袖口的短刃。
那人不由分说地将她抱住,连帷帽都被带得歪斜,最后不得已挂在手上。
“阿音,我就猜到你今天有可能过来!终于见到你了!”
女子声音清亮,一身黛蓝劲装,外罩薄袍,眉目灵动秀丽,双唇不点而红。她身手利落,在这冰天雪地里,像只敏捷飒爽的雪豹。
正是贺知音的发小,姜简。
她的父亲乃战功卓著的昌国公,母亲又是出身庆阳张氏,已故太后的义女,遵平长公主的闺中密友。
老国公膝下无子,与夫人几近中年才得了这么一个女儿,视若珍宝,千恩万宠。
不料姜简虽爱红妆,更爱武装,自小随父习武,练就一身好本事,性子也养得率直明朗。
她松开贺知音,握住她微凉的手,上下仔细打量,“快让我瞧瞧。”
见她气色尚可,身上的伤口几乎痊愈,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看到信时魂都快吓没了,我拆了信,看到你说被谢家婆子掳走,婚期又提前,差点提刀杀过去!”
贺知音反握住她的手,温声宽慰,“阿简我没事了,你看不都好好的。”
“先帝遗旨是不可违抗,但那废太子已经死了,这婚约圣上就不能作罢了吗?何苦非要你嫁给那个,那个只会打仗的莽夫!”
说着,姜简眼眶又红了起来。
贺知音知她脾性,顺毛道,“阿简,我是依仗着未来太子妃的名号,才能活到今日。如今他并未过多为难我,别担心。”
姜简杏眼含泪,“你骗我,明明都瘦了这么多。”
“今儿回去就补上,叫小厨房炖两个玉肘子尝尝鲜。”
姜简破涕而笑,又想起正事,从怀中取出一沓齐整的银票,折好塞进贺知音手中。
“你平日的钱大部分都填进了书院,接济那些姑娘了,东宫那地方用银子的地方还多着呢,这些你拿着傍傍身。”
贺知音推回,“贺家被抄时,阿娘的嫁妆留了下来,我又投了几家铺子,不愁生计的。”
她顿了顿,想起那晚宋归年与太子的对话,“况且,宋少卿送的贺礼,殿下都悉数添到我的嫁妆单子上了。”
“宋少卿?”姜简耳尖一竖,警觉道,“那个纨绔宋归年?”
“你们认识?”
“谁,谁跟他认识!”
姜简收回银票,转而抽了几张地契塞过来,“你定然要收下的!刚才那些我就都拿去买点新书,再给姑娘们添置点冬衣好了。”
贺知音不再推辞,含笑应下。又问,“好。你近来如何?许久没收到你的信,幸而今日见上了。”
一提近况,姜简烦得直跺脚,“老头子最近不知道抽什么风,拼命给我张罗亲事,说什么他年岁大了,指不定哪天一命呜呼,要给我找个归宿。”
“昌国公何出此言?”
“我也不知道,虽然他疼我,但他也不能随便找些歪瓜裂枣就给我打发了吧。”
姜简扬起下巴,眉眼间带着未褪的骄矜,“我的夫君必得是能与我并肩策马之人,如若没有,一辈子不嫁那又怎样?我自有养活我自己的本事。”
贺知音想起这两日太子政事繁忙,她听了些许。
西襄那边似乎是出了个年轻的新首领,骁勇善战。
在漠北和大晟征战的这几年,他在西襄趁机壮大势力,蚕食了周遭十几个小部落,有越扩越大的趋势。
对面说着又笑了起来,捧起贺知音的手呵气,“不说这些。你上次在茗上楼托秋花递给我的,我都瞧见了。”
“如何?”
“找到了。青阳观的李道士是个实诚人,我报了你给我的暗号,他便带我去了库房,对得上数,我又誊抄了一份收在家中,原本放回原处了,你且安心。”
贺知音心头蓦地一松。
那里放着的是贺家数年的账册与父亲为官多年的文书备份,虽有不全,但总算个凭证。
她始终坚信贺家是遭人构陷,只是如今她背着罪臣之女的罪名,举步维艰。又怕轻易将这些证据呈出来会打草惊蛇,才不得不将这些东西放在别处。
幸而青羊观的李道士年轻时曾得了父亲的恩情,帮了这个忙。
如今朝局动荡,以防万一她才拜托姜简再抄一份留存。
两人又低声说了好些体己话,直到日影西斜,才依依作别。
贺知音沿着原路返回,山径蜿蜒,薄雾渐起,霞光浓墨重彩地泼洒在长空与群山交汇处,分割出天与地。
绿枝在山脚提着灯笼,看见贺知音的身影后,拍了拍蹲在一旁烧炭取暖的红珠。
贺知音上了马车后靠在矮案前小憩,思索今日姜简说的话。
马车沿着山路折返回城中。行至半途,车夫忽然惊呼一声,连忙扯住缰绳勒马急停。
车身猛然摇晃,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外头的红珠骂道,“定是昨晚躲懒了,怎么驾车的!仔细伤着娘娘,殿下揭了你的皮!”
车夫连连告饶,“红珠姑娘冤枉,你瞧前头,真不是小的故意呀。”
对面的车马并不打算让道,明晃晃地停在原地。
一名穿着鹅黄缠云长裙的少女跳了下来,双手叉腰,语气娇蛮,冲着贺知音这边大喊。
“喂!你就是那个克死全家,克死了我三皇兄,如今又攀上了四皇兄的灾星吗?”
马车骤然急刹,帷帽在颠簸中滑落。
贺知音俯身捞过帷帽,还未来得及戴上,车帘就被忽然掀开。
雪光映照下,穿着鹅黄缠云长裙的少女稚气未脱,踮着脚尖看向车内。
她盛气凌人,对着车内的贺知音厉声道,“喂,我跟你说话呢。”
贺知音拍了拍沾灰的帽檐,心中已将少女的身份猜了个七八分。
圣上共六子三女。
序齿的皇子一半夭折,三子权衡谋逆被废自缢,四子权彻是当今太子,六子权征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
三女又唯有二公主安然长大,如今刚及笄。
想必面前这位便是钟贵妃的千金,权蕴。
贺知音靠回矮案旁,右手托腮,抬眸明知故问道,“哦,你是何人?”
被噎了一下的少女顿时怒火中烧,又垫了垫脚尖,扬高下巴,“大胆!我乃瑶光公主,你竟然没听过?”
贺知音点头,“不知公主殿下拦住我的去路,所为何事?”
权蕴一时语塞,她本就一时意气,如今真被问起因由,倒说不出了。
莹白的雪地被踩出两个浅坑,鹅黄宫装落在苍茫雪色中,有些势单力薄。
红珠下了马车走过去,福身道,“公主,我家娘娘身子尚未大好,殿下特意嘱咐了要早些回宫。若是耽搁了,怕是不好交代。”
见红珠搬出了太子,权蕴气势弱了两分,原本绷直的脚尖泄了力杵回原地。
纵使这贺家女成了自己的四嫂,但权蕴依旧瞧不上这做派。
三皇兄因她而死,四皇兄又因娶她惹得一身非议。
权蕴咬唇看着车内的人,长眸含水,身量纤纤,仿若下一秒就要扶风而去,分明就是红颜祸水的模样。
良久她才憋出一句,“你,你害死了三皇兄还不够吗,为什么还要嫁给四皇兄?”
贺知音漫不经心反问,“公主与先太子感情很好?”
“那是自然。”权蕴昂首,她自幼受两个皇兄的照拂,自然看不惯想踩着皇兄荣登高位的菟丝花。
“那公主与当今太子呢?”
见她愣住,贺知音继续追问,“殿下是公主的兄长,今日公主口出恶言,传出去旁人会如何议论我,又会如何议论太子?”
一旁的宫女急忙上前,低声提醒,“公主,您今是出来买胭脂的,若回宫晚了,只怕娘娘要盘问呢。”
权蕴侧目使了个眼色,宫女不敢再多言。
她甩开车帘,朝贺知音做了个滑稽的鬼脸,“哼,本公主只是路过,你,你不许在这危言耸听。”
说罢匆匆转身,钻进了自己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