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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立威

不多时,一个穿着藏蓝宫服的中年女人领着两名小侍女进来,规规矩矩行了礼。

“老奴姓曹,掌东宫内务杂务,前来回娘娘的话。另有几桩事,需请娘娘示下。”

糖包大人在案旁的毛绒垫子上懒懒打了个哈欠,贺知音端坐主位,“曹姑姑客气了,请讲。”

“一是各处份例。按大晟例,太子妃月例银二百两,绢二十匹,冬日的银丝炭六十斤,黑炭三十斤……”

曹姑姑从侍女手中取过册子翻开,“然娘娘也知道,如今圣上龙体未愈,为了给圣上祈福,东宫用度从简,娘娘这儿怕是难免有欠缺了。”

红珠脸色微变,连带绿枝都轻轻蹙眉。

贺知音神色未动,只问,“减后是多少?”

“这…还需内廷清点了才知。”曹姑姑顿了顿,“另外,眼下东宫各处都缺人手,紫云与绛玉姑娘已提前过来,老奴最多只能再拨来两人伺候。”

殿内陷入岑寂,炭火哔剥声中,糖包翻了个身,碧绿瞳孔竖成两条缝,盯着曹姑姑。

贺知音端起茶盏,慢饮一口,涩香在唇齿间流转,令人清明,“姑姑所言,本宫听知晓了。只是有一处不明,东宫用度从简,是殿下的意思,还是内廷自作主张?”

曹姑姑眼神一闪,“自然是殿下吩咐。”

“那好。”贺知音放下茶盏,声音清润平和,“既然殿下吩咐一切从简,本宫自当遵从。尤其是圣上还在病期,殿下日夜侍疾,恨不得以身代之。”

她目光扫过下首的人,“为子者当尽孝道,殿下作为大晟太子,东宫自然要为天下做个表率。从今日起,东宫人员与份例,皆裁减三成,想必曹姑姑深明大义,必能体谅。”

话音落下,鸦雀无声。

曹姑姑脸色骤变,她听说昨夜殿下并未歇在太子妃处,原以为这贺家女只是个无依无靠,无宠无爱的草包,她好给这罪女一个下马威,不曾想反惹一身骚。

如今她祸水东引,分明是朝晖苑的用度,却用“为天下尽孝”上升到整个东宫。

太子平日少管内廷,但若让他察觉自己私下笼络各处,从中牟利,只怕她明日就会……

曹姑姑喉头一哽,赶紧跪下喊道,“娘娘!”

“姑姑还有事?”

曹姑姑额角沁出细汗,“这,老奴老奴需要请示殿下。”

“姑姑可是不信本宫?”贺知音微微一笑,细葱手指划过糖包大人顺滑的皮毛。

“重华殿当值者,宫女六人,内侍八名,本宫稍微留意了一下,朝晖苑虽小了些,但到底是太子妃寝殿。姑姑如今这么说,是真为殿下尽孝着想,还是根本就觉得本宫不配呢?”

“老奴不敢!娘娘错怪老奴!”

“姑姑请起。本宫初来乍到,许多规矩不懂,还需姑姑提点。只是既然殿下让本宫掌了内廷,有些事便不得不说清楚。”

她默了默,话锋一转,“这样吧,东宫一切筵席先暂停。从本宫的份例里裁半成,一起折算成银子,补贴给各处的宫人,剩下的再以殿下名义,开棚施粥,广施恩德,给圣上祈福,成了孝名。”

她从腕间褪下一只白玉镯,放在红珠掌心,再递到曹姑姑面前。

“这些就有劳曹姑姑操办了,这个权当本宫的一点心意。若有不够的,姑姑找本宫就是。”

曹姑姑愣在原地,不敢接下,“娘娘!”

“姑姑拿着。往后内廷还要劳烦曹姑姑费心,本宫亦会尽心打理。”

贺知音轻轻拂袖,袖口金线滚边的并蒂海棠栩栩如生,尽显威仪,“可若有谁觉得本宫年轻可欺,姑姑不妨替本宫转告他们,本宫是先帝所选,圣上亲旨,礼部正册的太子妃,纵有万般不是,也轮不到旁人怠慢。”

不疾不徐,字字清晰。

曹姑姑背上冷汗涔涔,双手捧起结果玉镯,再拜了一拜,早没了方才的昂扬,“老奴,老奴明白了。谢娘娘恩赐。”

待曹姑姑走后,红珠才松了一口气,“娘娘方才好厉害。那曹姑姑是此前先太子还在时的老人,惯会仗势欺人。”

贺知音摇摇头,看见屋外院子里逐渐明亮的天光,温声道,“树欲静而风不止。今日若退一步,明日便有十步等着。况且曹姑姑对付下人自有一套,我若想管好这些人,暂时少不了她,且慢慢看吧。”

糖包蹲在她手边“喵”了一声,用圆润的大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背,像是在随声附和。

扎在议政殿的权彻,此时刚处理完几位将领送来的边关军务。

高云揣着拂尘进来禀报,将白日朝晖苑的事低声说了一遍。

权彻批阅奏疏的笔尖一顿,朱砂落下,在纸上洇出一朵赤色小花,“她真如此说?”

“是。曹姑姑除了朝晖苑,脸都白了,直接去内廷重新核对了各处份例人手,又赏了宫人们一些银子,现下准备放粥布施。”

高云忍住笑意,“娘娘还赏了她一只玉镯,说是辛苦费。殿下可放心了,依奴看这刁滑的曹姑姑,怕是一时半会儿不敢冒犯娘娘。”

“自己都才从鬼门关上回来,四处散钱倒勤快。”权彻冷哼一声,垂眼继续批阅,“糖包呢?”

“在朝晖苑陪娘娘呢。说来也奇,糖包大人平日最不喜生人,却对娘娘格外亲近。”

权彻未应声,只将手上批完的奏疏合上,堆到一旁的纸山上,才又取过一本开始批注。

良久,才悠悠开口,“告诉内廷,按她说得做,孤很忙,不必回禀。”

“是。”

“等等,”权彻叫住准备退下的高云,“她,罢了,你还是来告诉孤一声,像方才一样。”

待高云离开后,权彻心不在焉地推开面前堆积如山的文书,起身走到窗边。

远处宫殿重重,飞檐在夕光中泛起淡淡的金辉。

他蓦然想起昨夜她低头为自己包扎时,灯火葳蕤下,女子锁骨处大片白皙莹润的肌肤,随着呼吸起伏,也泛着这样的细腻的金光。

他敛眸静思,长而密的睫毛在桃花眼下覆出一层阴影,偌大空旷的议政殿内,男子低沉的声音倏然响起,若有若无。

“贺知音……”

次日,朝晖苑内。

糖包大人寻了个好位置,慵懒地蜷缩在暖炉旁,发出悠闲的咕噜声。

一旁的贺知音还在交接内廷宫务。

曹姑姑此番送来的账目清晰了不少,各处份例、宫人名录,常采条目买等一一列明。她正凝神核对时,外头绿枝传来通报,可可来了。

少女提着沉甸甸的药箱,身后还跟着个清秀的小内侍帮忙抬了一口木匣。

一见到贺知音,她圆润的脸蛋立马挂上一对梨涡,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娘娘,我来啦!殿下吩咐了,让我以后在东宫当值!刚好此刻给您请个平安脉。”

贺知音合上账册,将手腕放在脉枕上,眼角跟着染了几分笑意,“可可怎的去了这些日子?”

“本来想早回的,恰逢圣上病重,爷爷让我留下来给他帮把手。”

可可并指搭脉,眨了眨眼睛将脉象记录下来,才又继续回话。

“如今圣上好些了,我才得空出来。回御医坊这些天,爷爷总嫌我学艺不精,可明明同辈中,就属我拔尖儿。”

“安院判是御医坊之首,对可可寄予厚望呢。”

可可悄悄噘嘴,那点不服气全写在尚存稚气的脸上,“许是吧。唔,娘娘脉象平稳,并无大碍。”

贺知音忽想起权彻入宫已近一夜未归,随口问,“殿下手上的伤如何了?”

“殿下不让瞧呢。我随爷爷去请平安脉时想给他换药,但殿下只说娘娘包扎得妥帖,不必再换。”

贺知音眸光微微一动,给他上的都是上好的金疮药,想来应该没什么大碍。

“只是娘娘底子仍虚,应是前些年亏损,加之又受了伤的缘故。我开一剂温补的方子,慢慢调理便是。娘娘若得闲,多走动走动,于身子有益。”

收好脉案后,可可收拾药箱,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娘娘,前几日我去取药,听见几个小内侍在嚼舌根,奇怪的是,从昨儿个开始,闹得最凶的那几个忽然都没声儿了。”

贺知音抬眼看她。

“我悄悄打听了下,有个小内侍同跟我说,是被大理寺请去了。”

安可可圆眼微睁,语气神秘,“都是宋少卿亲自关照过的呢。”

贺知音沉吟片刻,轻轻“嗯”了一声,又吩咐绿枝准备些可可爱吃的点心果子,再在收拾一件僻静的偏殿出来给她住下。

可可走后,她重新翻开账册,有些心神不宁。

窗外日光渐移,不经意间,瞥见回廊尽头一道熟悉地淡紫身影。

权彻步履沉稳,身后跟着墨竹,似乎正要往一旁的重华殿去,却在经过朝晖苑时,顿了顿,侧目望来。

两人之间隔着一庭花影,目光在空中交接。

他静立片刻,忽然转了方向,径直朝苑内走来。

贺知音起身相迎,见权彻停在阶下,并未踏入。糖包不知何时醒来,一甩肥臀,晃着圆滚滚的身子就挨到他脚边,亲昵地蹭了又蹭。

“住得还习惯?”他启唇问。

“回殿下,一切都好。”她垂眸答。

“嗯。”权彻应了一声,目光掠过她身后桌案上叠??的账册,“宫务繁琐,若有难处,可让高云去办。”

“谢殿下关怀,妾身尚能应付。”

一问一答,规矩而疏离。

糖包大人在他脚边绕了两圈,又溜回到贺知音身侧,蹭着她的裙摆不放。

余光扫见一人一猫的权彻,唇角淡淡弯了一下。

“那群人心思未歇,西襄又传来急报,孤这几日会忙些。你若要出门,让吴粱之替你安排护卫,不可独行。”

贺知音心中一动,明日便是三朝回门的日子。

她试探道,“妾明日想去祭拜父母,不知殿下是否允准?”

贺家是被抄了家的罪臣之家,但看太子口气,倒不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去吧。”他目光移到庭中一株盛开的异木棉上,“别太晚回,像上次一样。”

原本不抱希望的贺知音听了,笑意倏然漾开。她微微扬起下颌,长眸里明光流淌,一颗细小泪痣躺在眼尾下方,若隐若现。

纤腰轻束如春柳袅娜,玉肤莹润又似秋水含波。

权彻目光微动,不经意般抬起左手。

“孤批阅文书久了,手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