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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东宫

权彻走了进来。

他换下了被割破的礼服,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也将他左手腕处的白布衬得更刺目。

鲜红血迹在上面洇开一朵朵梅花,缠着手臂蜿蜒向上。

“殿下。”

“嗯。”他轻应了一声,在圆桌边坐下,自顾自斟了一杯冷茶。

幸好一个时辰前高云差人送来了药箱,贺知音取来踱步到他身边,“妾身替殿下重新上药吧。”

“会医术?”

“不会,但因着前些日子受伤,可可御医曾教过妾身如何换药。”

权彻没拒绝,将伤手搁在桌上。贺知音俯身,小心解开染血的布条。

伤口比她想的还要深许多,只好先用温水浸棉,将周围的血污擦掉,再打开药罐上药。

女子的手轻柔温软,落在他皮肤上时,酥酥麻麻的。

“今日之事,殿下如何看待?”

权彻目光却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隔着发冠垂下来的金丝流苏,朦胧中一双细眉轻轻蹙起,秋水长眸温润澄明,轻易就叫人看呆了去。

她靠得很近,身上有极淡的露华香,混着药草清苦,丝丝缕缕地钻过来。

“不像废太子余党的手笔。”他移开视线,声音有些发紧,“这群人动手,不会如此莽撞。”

贺知音取了干净白纱,开始缠绕伤口,“可朝中除了这群人,还有谁会有如此胆色呢?”

“不管是谁,总和他们是有联系的。”腕上传来她指尖轻柔的触感,细细密密地窜上背脊,权彻喉结微动,“你今日,为何夺剑?”

她手一顿,“情势所迫,妾身鲁莽了。”

“你的命,”他声音沉了沉,带着不自然的涩意,“如今不止是你自己的,别再轻易涉险。”

“妾身省得,”贺知音给他包扎完毕,顿了顿,继续道,“外界传言妾亦有所耳闻,若…若以妾身为饵,殿下或许可引蛇出洞。”

“胡闹。”

他抬起手臂,一把攥住她正在收拾药箱的手腕,“孤的话,你转头就忘了?”

两人的距离被骤然拉近,近到他无法忽视,她因为呼吸微促而一张一合,微微露出洁白贝齿的红唇。

发冠流苏轻轻摇晃,让她惊心动魄的美,多了份欲拒还迎的难耐。

权彻突然觉得,她头上冗杂华丽的凤冠有些碍眼。

腕上的手掌温热有力,提醒着贺知音此刻是何时,又在何地。

是新婚夫妇成亲的洞房花烛。

脸颊悄然飞上两团红晕,她垂下眼帘,手指略带羞涩地绞动膝上的裙摆。

无论出于何因由,她都是承了太子正妃的名行事,便不敢奢想还能两全其美。

若他执意要行周公之礼,她……

白皙的脖颈因呼吸起伏而若隐若现,一路勾着人往下看去,不用细想便知道,剥开华服,里面藏着怎样令人垂涎的美好。

权彻忽然想起宋归年的那句戏言:帝京不知有多少儿郎,曾为她神魂颠倒。

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搅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他松手,“听说皇兄曾有意请旨成婚,好早日迎娶你。”

“妾身未见过先太子。”

“那今日若是皇兄在此,你也会为他挡刀,这般主动么?”

贺知音愕然,先帝赐婚,许贺家嫡女为未来的太子妃。若先太子未曾被废,那她嫁的自然就是先太子,权彻的三皇兄。

可废太子有意提前成婚这事,她的确不知。

“你早些安置罢。”那人抢先一步自问自答,没等她说话,就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还不忘带上门,锁住屋内一室华光。

殿外,吴粱之刚处理完刺客案的后续,遇着正抱剑巡守的墨竹,见太子独自一人往书坊走去,奇道,“殿下这唱的哪一出?”

墨竹面无表情,“出门。”

“这么快?”吴粱之压低嗓音,摸了摸下巴,“也是,殿下战场上都如此凶猛,快些倒也不足为奇。”

墨竹冷冷瞥他一眼,没说话,只给了一个“你胆敢传出去小心小命不保”的眼神。

吴粱之看着颀长背影消失在暮色中,摇头轻笑。

“也是,盼了这么多年才等到今日。只怕这心头的弦,是要比手上的伤乱得多喽……”

卯时正刻,晨光穿过薄雾落到地上,氤氲起一层朦胧的水汽。

昨晚权彻离开后,贺知音在红帐中躺了许久,脑中反复想着近日的种种,直到更漏将尽才勉强合眼。

听到她醒来的动静,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娘娘您可醒了?”是绿枝的声音,“奴婢伺候您梳洗上妆罢。”

贺知音起身应了一声,绿枝这才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两名端着铜盆与毛巾的侍女,瞧着年岁尚小,清丽可人,动作却一丝不苟。

“这两位是紫云和绛玉,原在东宫做杂务的。”绿枝扶过她坐在镜前,“殿下今早吩咐,拨来娘娘这听用。”

贺知音起床时选了身淡雅的织锦长裙,广袖垂地,袖口上滚了一圈并蒂海棠云纹,栩栩如生。

几个丫头的手灵巧,不足半个时辰就伤好了妆。铜镜中的人容貌秾丽,长眼潋滟,泪痣轻轻缀在眼尾下方。

晨光洒进,替她镀上灿亮的金芒,肤白胜雪。

墨色长发被挽成极工整的飞仙髻,彩凤衔珠,悬在额间,摇晃之间,顾盼生辉,宛若九天神女。

“娘娘今日可要去向皇后娘娘请安?”绿枝轻声问。

“按礼是要去的,”只不过她听闻当今继后与权彻的关系早已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但凤仪宫尚在幽禁中,怕是……”

话音刚落,外间传来脚步声,红珠娇俏的声音传来,“娘娘,娘娘!殿下吩咐,可不必去宫中请安。”

“可还说什么了?”

“回娘娘,殿下说,继后昨日擅出宫门,言行失状,已担不起国母威仪。娘娘新婚初入宫闱,当以侍奉君父,协理东宫为先,不必理会无关之人。”

贺知音合上铜镜,看来的确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既然用不着进宫,倒也省了她走一趟,“殿下呢?”

红珠咬唇,大晟朝若逢宗室官员大婚,皆可休沐三日,而她这位主子竟然丢下新妻,早早就去上朝。

怕贺知音知道了伤心,她小心翼翼道,“已上朝去前殿议事了,说是西襄边关又有急报。殿下还吩咐,如今东宫职位空缺较多,又无其她姬妾,东宫一应事务皆交予娘娘掌管。寻常小事,不必回禀。”

今天下三分,漠北盘据在大晟北部,西部的西襄亦蠢蠢欲动。

漠北曾在数年前被权彻击退数千里,元气大伤。西襄趁此间隙逐渐壮大,兵肥马壮,原本散落的部落不断合并,大有危机晟朝边关之势。

如今皇帝缠绵病塌,太子监国,自然应以国事为重。

贺知音眉心微动,只是她没想到,来这第一日就顺利地掌了东宫内廷的大权。

因着废太子的倒台,牵连了一干人,譬如太子詹事的职位,就一直未能有人候补上,此前大多是权彻的几个亲信轮流兼任。

晟朝文化开放,重视人情,她若能坐稳太子妃的位置,往后少不了与各家的女眷往来。虽说都是些后宅的夫人贵女,但与前朝和官员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在这个女子不能科考的禁笼中,东宫是她唯一能拨云见雾窥见真相的依仗。

她根基尚浅,这些倒也不急于一时。

刚用罢早膳,外头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红珠挑起门帘,一团肥硕的橘黄影子就窜了进来。

它面若满月,腰似木桶,却动作灵敏,精准落在贺知音对面的长凳上,双手揣进怀里,盘成个圆润的毛球。

“糖包大人,还请高抬喵手。”红珠怕它惊扰了贺知音,忙叫紫云递来一碟子鱼干,又挑选了最肥美的一只,筷子夹了,献宝般递到它面前。

糖包大人的粉鼻子立马凑过来,轻轻耸动,一把将鱼干叼在口中。

贺知音觉得有趣,问道,“糖包大人?好生威风,可也是殿下的侍卫?”

“正是,大人乃八品武官,虽是虚职,却是殿下亲自向圣上讨的呢。娘娘莫怕,大人很明事理,在漠北被殿下救下后就一直跟着他征战四方,寸步不离。”

听了奉承话的糖包迅速享用完鱼干,胖脸一甩,非常给面儿地走到贺知音脚边,扬起毛茸茸的橘色脑袋,尾巴尖儿悠闲地晃动。

贺知音伸手轻轻摸了摸猫儿的头顶。

像是得了惬意,糖包发出咕噜声,主动地蹭了蹭她的掌心。

红珠讶异,“看来大人喜欢娘娘呢。”

用过早膳,贺知音吩咐绿枝取来东宫的各册账目。

太子妃住的朝晖苑占地甚大,毗邻权彻居住的重华殿,清幽雅静,被打理的整洁齐整。

外围一圈苦竹迎霜挺立,风一吹动,簌簌掉落几抔白雪,掷地有声。花圃内的异木棉不甘示弱,各色角堇、玉簪、冬菊、腊梅交错盛放,争奇斗艳。

于苍茫雪色中,各领风骚。

苑内还独设了书房,紫檀木案临窗而设,笔墨俱全,连涮笔的水器都是皇室专用的青州玉错瓷。

炉中露华香缓缓吐息,贺知音坐在案前,翻开厚重的册子。

大晟自开国起至先帝,历经六任帝王励精图治,国力强盛,连带东宫也规制庞大。光是内廷便有宫人百余,分属库房、饮食等十余处。

每月用度,各处份例,人员调度等皆记于账上,繁冗如麻。

饶是自幼随母理家,对这类事务并不陌生的贺知音也一时犯了怵,不得不一页页细看,为难处再停顿,用朱笔批注一二。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外头晴日挂上树梢,绿枝奉茶进来,轻声禀报,“娘娘,掌管内廷的曹姑姑来了。”

贺知音粗了蹙眉,停了朱笔冷道,“请她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