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殿内空旷冷寂,寒意阵阵,炉子中的炭火偶尔迸出哔剥响动,落在岑寂的殿内,宛若叹息。
檀香燃烬,只剩几茬插在炉中,香灰积了厚厚一层。
贺知音与宋归年先后出了宫,霜色渐浓。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高云抄着拂尘入内,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立在权彻身边,低声禀报,“于喜总管来报,圣上急火攻心,现在昏厥不醒。安院判与众太医正在施针。另外继后娘娘与齐王,领了几位宗亲,侯在圣上寝殿外长跪不起。”
跪在蒲团上阖目养神的人缓缓睁开眼,摇曳的烛火在他漆黑的瞳孔中投下两点明光,看不清情绪。
他起身,宽大的袖袍垂落坠地,“孤已反省己过,该去看看父皇了。”
寝殿外,西襄进贡的羊绒绢毯尘铺在地,上面跪了两排宗亲后妃。
最前头的那位,正是继后。
她穿着一身明黄宫装,鎏金海棠凤尾冠在宫灯下流光溢彩,额间宝蓝玉坠随着抽泣,微微晃动。
见权彻出现,她啜泣的声调陡然拔高,“圣上啊!都是妾身无用,没能教导好我们唯一的儿子,如今衡儿先我们一步而去,您若再有个三长两短,妾该如何是好!”
“够了。”
权彻扫过众人,最后停在继后泪痕斑驳的脸上,语气轻缓,但太子威严足够摄人,“父皇尚在病中,诸位在此哭嚎,是想惊扰圣驾吗?”
继后擦了擦眼角余泪冷笑一声,扶着侍女起身,“太子这是要赶人?可本宫怎么听说,圣上病前最后召见的,正是太子呢?”
“母后,若儿臣未记错,您此时应在您的凤仪宫静思己过。”
当年废太子权衡逼宫事败,被废为庶人。其当时生母淑妃,如今的中宫皇后本该同罪治之,然皇帝念及旧情,最后只收了了她的皇后册宝,幽禁宫中。
“还不都是你害了衡儿,还想害我!”
继后突然暴起,拔下头上的发饰,直直往权彻方向扑去,大喊道,“孽障,还我儿子!你个不孝的东西,就该和你的短命娘一样去死,去给我儿陪葬!”
女人手中的金簪尖细锐利,眼看就要刺向他的喉咙。
贴身侍卫墨竹眼疾手快,抢先一步挡在权彻前方,扣住继后手腕,招呼殿外的侍从。
“放肆!贱人,放开本宫!”
“孽障,你杀兄弑父,不仁不孝!怎么还不下去给吾儿陪葬!”
“孽畜…胆敢忤逆……”
凄厉的嘶喊声回荡不绝,继后被拖走时,猩红狠戾的眼仍然死死瞪着权彻,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齐王吹了吹花白的胡须,斥道,“太子!那是大晟国母,你明面上的母亲,怎可如此怠慢?!”
权彻抬了抬眼皮,“哦?皇七叔似乎格外关心你的兄嫂。”
“你!”齐王脸色骤红,瞪圆了眼,“忤逆不孝!别以为我们不知道,圣上就是因为你执意要娶那贺家女,才气急攻心的!”
“皇七叔,太医早有论断,父皇是积年劳损过度,如今才缠绵病塌。七叔将龙体安危与孤的婚事混为一谈,是何居心?”
他上前半步,俯身对上齐王胀红的脸,唇角微微上扬,笑意丝毫不及眼底,“莫非在七叔心中,父皇是心胸狭隘,因为先帝赐婚就气到的昏聩之君?”
“你!你!”
“七叔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罢,哦,孤忘了,七叔最关心的另有其人。只是圣上如今病重,怕是还轮不到七叔呢。”
太宸殿内,男子玉冠紫衫,气势威严,将下首的齐王噎得脸色红紫交加,嘴唇哆嗦了半天都吐不出话来。
见这群人哑了口,权彻懒得过多理会,径直拂袖入了皇帝寝殿。
殿内药气浓重,苦味扑鼻而来。
太医们正在商讨病情,安院判见太子前来,过来禀报,“殿下,圣上旧疾发作,心血逆冲,一时闭了气这才昏睡不醒。我等喂了汤药,又辅以金针,现下圣上已缓过来,只是……”
“直说。”
“只是圣上此番耗损极大,近两年都应静养为宜,万不可再劳神动怒。”
权彻随意地应了一声,目光落在龙榻上。
皇帝双目紧闭,眼下覆着一层乌青,嘴唇干裂,下颌瘦的尖细。
他蓦然回想起很多年前,母亲咯着血躺在破败的榻上,也是这样一副病容。
那是她已病入膏肓,却紧紧攥着自己的手,气息微弱,嘱咐道,“乖彻儿,去找你外祖,跟着他…你才能…活下去。”
彼时他的父亲,这位大晟皇帝正蜷在淑妃的宫中,为他刚满十岁的爱子庆生。
笙歌连昼,灯火通明,一家团圆。
母亲去后,他在宫墙内孤苦飘零。那些欺凌他的宫人,得了淑妃的授意,见皇帝对他也视若无睹,愈发变本加厉。
夏日无水,冬日缺炭,数次他都险些丧命于宫中。
他的父皇,眼中只有他和淑妃的儿子。
权彻回神,厌恶地看着榻上这个本该是他血脉相依的至亲,冷声道,“先别让他死了,你知道分寸。”
明日就是太子大婚,然而流言却如野火,烧遍了整个大街小巷。
茶楼里,雪花落在热气腾腾的茶碗中,转瞬消融。
一旁的客人浑不在意,啜了一口议论道,“瞧我说什么?这贺氏女刑克六亲,实乃灾星。果不其然,连宫中那最尊贵的都,啧。”
“可不是,这新太子也真是,他兄长尸骨未寒,转眼就急着娶自己未过门的嫂嫂哈哈哈。”
更有人神神秘秘,说自己夜观天象,这太子新婚乃冤孽云集的不祥之兆。
重华殿内,宋归年一身绛色官服,懒散地靠在木椅上,将几份暗桩抄录的流言掷在案上,嗤笑,“手段老套了点,但有用。市井愚夫,最爱嚼这些。”
闻言,修长如玉的手指拾起纸条,匆匆过目后,扫入暖盆。
火焰立刻窜起,将纸张蚕食。
“将几个传播最凶的抓起来,杖二十,问清楚了再放出去。”
宋归年摸了摸下巴,“嘶,若此时大张旗鼓的拿人,是否更加落人口实,有此地无银之嫌?”
“正因如此,才更要办。”坐在主位的人,食指轻轻描过茶盏的金边,心不在焉,“质疑她,就是质疑孤的婚事,便是质疑圣旨,对先帝不敬。至于父皇,呵,他如今可没心思管这些。”
宋归年试了试江南新贡的鹤云归,茶香清雅,沁人心脾。他狐狸眼一弯,笑吟吟道,“看来,殿下这是铁了心的要美人。”
权彻斜睨他一眼,长眉一挑,“听说有人以公事为由,又逃了几场姑母给他办的相亲宴,看来孤得给他放放假了。”
“表兄我突然想起来大理寺还有案子没看……”
腊月十八,良辰吉日。
东宫重华殿,朱锦绕过横梁高悬又垂落,礼官立于柱前,执槌起奏。清越的钟鼓声和着宾客笑语自殿中荡开,一浪又一浪将气氛推向顶峰。
贺知音穿着华丽繁复的礼服,广袖迤逦,立在正门下。
旋凤掐丝嵌珠冠盘在发髻上,极细的金丝流苏在她面前垂落,随着步伐碰撞在一起,发出泠泠轻响。
每走一步,都感觉重若千钧。
她心头微沉,有种难言的愧疚。一连串风波皆因她而起,如今太子名声有损,是受了她的连累。
在她神游时,一只手伸到了自己面前。
白净修长,骨节分明,指腹覆着剥茧,看着像常年持枪留下的痕迹。
贺知音抬手放进去。宽大的掌心立刻带着温热将她的手裹住。
她本能地瑟缩,却又被那人攥紧不放。
两人携手行至正殿,并肩而立。赞者高歌,宾客饮酒,一派和乐欢欣。
就在刚刚礼成,众人哄闹声最高涨时,异变陡生!
数道黑影自窗外飞掠而入,身手极快。兵刃破空的叮声穿透整个宴厅,寒光四溅,直直扑向人群中心。
“来人!”宋归年厉喝,眼疾手快掏出随身携带的短刀,挡在权彻左前方。
听到呵声的吴粱之与墨竹同时拔剑,迎面加入战斗。
混乱中,一柄长剑脱手飞出,擦过耳廓,铿然落到贺知音后方的柱上。
一缕青丝被割下,颓然坠到她脚边。
她未加思索,当机立断拔出长剑,握在手中就转身挡在太子右侧。恰在此时,一名刺客突破防线,闪着银光的刀刃直逼权彻心口。
权彻瞳孔紧缩,左手猛然将她拽向身后,右手广袖一拂,缠住长刀往外甩去。
奈何对方变招极快,刃口回抽再一转,还是划过他的左手腕,带出一道血涔涔的伤口。
与此同时,宋归年和吴粱之带着禁卫,联手将刺客尽数捉拿。然而,所有被捕的黑衣人无一例外,都在顷刻间口吐黑血,气绝身亡。
宋归年蹲身查看,扯下尸首的面巾,只见面容像是被烈药腐蚀过,五官模糊难辨。
“是死士。怕是在来就提前服了毒,来个死无对证。”
贺知音被权彻拉得踉跄一步,手中长剑哐当落地。踌躇间,宽大的掌心再次握住她,那人低沉的声音挟着暖意袭来,“别怕。”
大部分官员都惊慌失措,有的钻到了案桌底下,有的瘫软在地大喊“饶命”,只有几位年迈的武官目光如鹰,镇定自若。
吴粱之带了两路神策军迅速封锁全场,“诸位大人受惊了,还请先安坐,待查明了逆贼来路,方可离席。”
一个穿着白金礼服,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正蹲在木梯下,抱着个干净的瓷碗扣在脑袋上,吓得瑟瑟发抖。
趁没人将心思放在自己身上,宋归年朝吴粱之使了个眼色,猫腰过去将少年护在身下。
“嘘,六殿下莫怕,我这就送你回去。”
夜色沉落,太子妃居住的朝晖苑中喜烛高燃。
银丝炭将整个屋子煨得暖和,贺知音揉了揉发酸的脖子,仔细回想今日的变故。
杀害谢家的凶手还未查明,圣上又突然病重,紧接帝京流言纷飞,东宫遇刺。
桩桩件件发生得太快太猛,让她措手不及。
若废太子余党屠杀谢家是为了清晰内部并栽赃给权彻,那今日的变故,是否也和此有关联,都是为了奔着动摇国本而来?
可如果太子当真身陨,他们是另立新君,还是……
错综复杂的线索在脑子里缠绕打结,她不由得越想越心惊,越惊越害怕。
她总有种直觉,贺家的死只是其中微小的一环。
她的仇人,可能远不止谢正迎。
之前权彻给过她一本宾客名单,她今日留意了一下赴宴的人,皇室宗亲里,果真有人没来。
齐王权景淮、英王权景深,还有几位与皇室沾亲带故的公侯。
废太子虽心胸狭隘,但毕竟坐了十几年的储君之位,门下党羽众多,跟宗亲关系匪浅。
齐王和英王是否早就预见了今日之事,所以才推诿不来?可这样又过于明显,权彻出事第一个就会怀疑到他们的头上。
贺知音独坐搅动手中的喜帕,想不明白其中关窍。
外间隐约传来吴粱之低声禀报与离去的脚步声。
约莫一刻钟后,房门被人轻轻推开,轻微的落锁声落在寂寥的屋中,格外清晰。
贺知音听见,自己心跳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