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晟皇宫,太宸殿。
殿内龙柱盘旋,怒目而张。御香自炉中悠缓溢出,在斑驳的碎光下聚散,凝成一道若隐若现的薄烟。
皇帝权景煦端坐在龙椅上,狭长的凤目低垂,扫过跪在下首的儿子。
“户部侍郎谢正迎及其全家几十口,一夜之间,鸡犬不留。”他开口,浑浊的眸子中辨不清喜怒,“太子,你就没有要对朕解释的吗?”
权彻垂首,脊背却挺得笔直,“谢正迎卖官鬻爵,贪墨军饷,利用其户部侍郎的职权敛财数万,实在罄竹难书。”
皇帝凤眸微微眯起,宽大的广袖下,皮肉干枯的指节不断收紧。
权彻继续道,“罪臣谢正迎曾是皇兄的门僚,他阳奉阴违,将贪下来的军饷钱财,悉数献给了皇兄,引得其走上逼宫这条不归路……儿臣以为,谢家之死,乃肃清朝纲。”
“肃清朝纲?”皇帝气结,花白胡须颤抖,“你身为太子,动用私刑屠人满门,你将国法置于何地?你眼里,可还有朕这个皇帝!”
“若国法当真昭明,父皇又何至于为保皇兄与您自己的名声,株连数十位无辜臣子?此举不过是先一步做了刑部该做而未做之事,铲掉该清理的蠹虫罢了。”
“逆子!”皇帝拍椅站起,手指颤抖地指向下首跪着的人。
“朕明白了。你兜了一圈莫非是为了那个女子?”
怪不得前阵子,太子急匆匆进宫找自己请旨赐婚,怪不得他连礼义廉耻都不管,执意要娶自己未过门就丧夫的兄嫂!
如此乖张任性,若非当日救驾有功,怎配当大晟太子?
权彻抬首,肖似元后的眉眼间流出淡淡讥诮,“父皇以孝治国,自然不会违逆皇祖父遗旨。儿臣娶她,只是为了保全皇家颜面。”
皇帝紧紧盯着跪在下首的人,他凹陷的眉骨中,双眼怒张,浑浊的眸子轻轻颤动。
这个他此前从未正眼瞧过的第四子,早已不是当年任人拿捏的稚童。
半晌,他颓然地靠回龙椅,挥了挥手,“滚,滚去你母后灵前跪着,给朕好好思过,想想你该如何收场!”
权彻淡漠起身,拂了拂衣角,转身离开。
迈出太宸殿时,余光瞥见大内总管于喜,慌慌张张地奔出殿门,尖声催唤太医。
“圣上不好了!快,快请安院判来!快去呀!”
而那人唇角噙笑,脚步未停。
金线滚边绛紫长袍随风微动,衣角略过台阶,缓缓融入渐浓的暮色中。
衔月阁内,贺知音听完高云捎来的口信,秀丽的长眉轻轻蹙起。
谢家满门被屠,太子被扣宫中。
她心中愕然,帝京皆知,圣上偏袒废太子。
若非逼宫谋反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权彻带着骑兵进京护驾,他又岂会多看别的儿子一眼。
如今圣上龙体渐衰,官员派系林立,若谢正迎当真是权彻所杀,无异于是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
一个在漠北隐忍多年弑敌数十万,步步为营取废太子而代之的人,不会如此莽撞。
谢正迎掌管户部作威作福,背后依仗的,无非是残存的废太子势力。
他一死,表面上是权彻在拿旧臣杀鸡儆猴,立威泄愤,可真正得利的,或许是藏在谢正迎身后的宗亲与世家。
那群人在废太子倒台后一直未得到清算,依旧盘据朝堂。
所等的,无非是一位懦弱的,可供他们操纵的傀儡新君。
而绝非不到一两年就稳坐东宫,杀人如麻的权彻。
谢家是饵,钓的是权彻的前程与名声。
如此,他们不仅能将罪名扣死在权彻的头上,治他一个目无法纪之罪,还能借机除掉谢正迎这个随时可能反水的贰臣。
一石二鸟。
而皇帝的态度,成了唯一的变数。权彻获罪与否,全在皇权一念之间。
贺知音捻了捻手中的锦帕,脑中思绪纷杂。
若圣上当真信了是权彻任性妄为,决心严惩的话,此时来的便不会是高云的口信,而是直接拿人的缇骑。
还是说,他想借此事打磨权彻,却又不得不保下他,以制衡僭越皇权的世家势力?
贺知音理不明白,但事已至此,她唯有赌一把。
“备车,我要入宫。”
高云面露难色,“贺娘子,宫门即将下钥,且宫中……”
“即将下钥那就现在去,应当赶得上。”
雪中送炭远胜于锦上添花,她一介孤女,无根浮萍,只有牢牢靠住权彻这座大山,一步步靠着他向上爬。
才有可能站在山顶,拨云见雾,追来一点天光,替贺家沉冤昭雪。
贺知音提起裙裾,从屋内取出先帝遗诏,和那日水牢中圣上赐婚的圣旨,一起握在手中。
圣上只令太子思过,未曾废黜婚约。她是先帝钦定的太子妃,大婚在即,入宫探视未来夫君,合情合理。
马车疾驰,车头的灯笼不断摇晃,在浓重暮色中,撕出一道灿亮的金影。
有高云引路,马车载着贺知音,穿过宫墙深深,拂过寒风阵阵,最后停在一处偏僻但洁净的宫殿前。
元后生前故居,如今已是冷清祠殿。殿内灯火长明,檀香寂寂,偏僻无声。
权彻背对正门,屈膝跪在冰凉的地砖上,身姿挺拔。在他面前,伫立着一块斑驳的灵牌。
听到脚步声,他几不可察地一僵。
霁色裙裾拂过地砖,贺知音在他身后三步远处站定,然后跪下。
权彻神色如常,因殿内烛光闪动,他脸上光影错落,又似多了分虔诚。
“谁让你来的?”
贺知音没有回答,兀自将手中的鹅绒护膝递过去,“天寒霜冻,殿下莫冻坏了身子。”
“你呢?”
“劳殿下挂心,妾身不冷。”
她没唬人,因着前段时间的伤,她闲时缝了好几双护膝护腕。
奈何许久不做女红,第一双做出来时她试了试,未免太大,刚好今日进宫寻太子,也一齐带了上,做个顺水人情。
被做顺水人情的人眸色微动,身子朝贺知音一侧倾了倾。
他收过护膝,放在怀中,修长的手指陷在柔软的鹅毛绒里,连带神情都软了些许,“嗯,来看孤的笑话?”
她温声否决,那双桃花眼却微微一亮,“孤如今自身难保,你不如另寻出路。”
对于试探贺知音神色从容,“妾答应过殿下,会做好您的太子妃。”
葳蕤灯光下,权彻侧目看着面前矮自己半个头的瘦弱女子,极淡地勾了勾唇角。
贺知音迎上他的目光,“妾知道殿下并非真凶,而是有人蓄意栽赃。圣上只命殿下思过,而非直接撤职,移交刑部,心意已明。”
“你欲如何?”
“站在殿下身边,不授人以柄。”
此时,一名身穿宫服的小内侍猫腰进来,在权彻身边低声禀报了几句。
权彻轻轻扶了扶额角,起身让人进来。
片刻,一个同样内侍打扮的俊美男子端着点心入内。
他的目光绕过权彻,饶有兴致地看向他身后的贺知音。见她姿容昳丽,霞姿月韵,顿时就弯了眼角,流过一丝惊叹。
然后装模作样地躬身,故意捏着尖细的嗓音道,“咱家给殿下,娘娘请安,恭贺二人即将喜结连理,佳偶天成,正可谓鸾凤和鸣,情比金坚……”
“宋归年,你皮痒了?”
听到名字,贺知音抬眼望去。
见他优雅地放下托盘后,抬手正了正与自己脑袋不甚贴合的帽檐,露出一双流光潋滟的狐狸眼。
宋归年,宁国公兼兵部尚书宋恪,与遵平长公主的独子,现任的大理寺卿。
听闻他天资聪慧,少时伴读东宫,后投身于刑案中,不过二十便名满帝京,加之容颜俊美,一时风头无两,成了无数官仕女儿的春闺梦里人。
“这不是听闻殿下后日便大喜,来给你送贺礼呢。”
这位梦里人浑不在意地扬起下颌,露出一对灿亮的虎牙,狐狸目光再次流向贺知音。
“顺便瞻仰一下未来娘娘令帝京失色的风华。后日大婚,不知有许多儿郎要伤心了。”
虚伪的恭维被略带不悦的目光打断。
宋归年一笑,恢复原本的清朗音色,“张狱婆的确受了谢正迎的指示,意图绑架娘娘,将贺家斩草除根。我照殿下指示,故意放出要查他的消息,果不其然就被灭口了。”
祠堂内烛火高燃,偶有几缕寒风灌入,火焰被吹得飘摇,映得人影晃动。
权彻冷笑,“既然他们急着让孤犯错,孤便成全他们。”
“如今朝中纷纷弹劾殿下无视国法,手段残酷,那群老头儿巴不得圣上因此发落了您,甚至……”
“想废了孤。”
话音落下,殿内气氛陡然一凝。
贺知音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手中的布料不断被攥紧又松开,最后在裙摆上印出深浅不一的褶皱痕迹。
和她猜的不错,谢家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马前卒。
真正要铲除贺家,搅乱朝局的另有其人。
甚至还是如今的东宫太子都要避其锋芒的人。
宋归年声音压低,“我刚路过太宸殿,听里面情况似乎不太好。说是圣上气急攻心,旧疾发作,已不能起身了。”
权彻并不意外,只道,“此次并未对孤重罚,他们自是不甘心。你继续挖,动静不妨再大些。”
宋归年点头,狐狸眼上又染上笑意,拂尘一扬,捏着嗓子道,“咱家便告退了,就不打扰殿下与娘娘了。”
在他端起托盘,准备退去时,被呵住。
“等等。”
宋归年长眉微动,“殿下还有何吩咐?”
面前紫服玉冠,矜贵高华的太子多了些不自然的神色,只淡淡伸出一根细长的手指,敲了敲他手中的托盘。
“所以,你的贺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