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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变故

听到来人声音,贺知音收了步子,搪塞道,“回殿下,只是去买些女儿家的小物什,不想耽搁久了,望殿下赎罪。”

她嗓音温润,姿态典雅,挑不出一丝错处。

话音落下,刚才还隐在转角阴影处的身影骤然清晰,权彻缓步走出,一身淡紫广袖长袍轻扬,于凌乱碎雪中,愈显清冷。

他声调多了分凌厉,“既是无关紧要的东西,又何须劳烦太子妃亲自跑一趟?”

贺知音指尖微蜷,面上却不动声色,“绣簪坊新出了几款时兴花样,妾听说十分别致,便去看了看,不曾想误了时辰。”

她带回的包裹早已交由门房,此时手上空空,只好抬手从鬓间取下一物。

随即,一支累丝祥云望鹤簪,便静静卧在她的掌心,庭燎光影下,通体流转着层细碎的银光。

权彻的目光并未过在那簪上停留,反而上移,定定落在她脸上。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她,看这位差点成了自己“兄嫂”的太子妃。

双眸灿若秋水,长睫纤如蝶翼。眼角落了颗细小的泪痣,恰似雪地红梅,在清丽之上更添几笔惊心动魄的秾丽。

一团雪白的狐绒簇在颈间,遮住了前些日子触目可惊的伤痕,随着她清浅的呼吸,轻软地飘荡。

在煌煌灯火中,竟有种令人不敢逼视的华光。

他挪开视线,语气惯有的挑剔,“这般粗劣之物,竟也入得了你的眼,岂非辱没了东宫体面?”

贺知音不解,一支小小的发簪,怎就扯到了体面?

她心下微哂,只当他是皇家子弟脾性,追求奢美罢了,干脆缄了口。

夜风裹挟着碎琼纷飞,她在这风口站得久了,寒气无孔不入地钻入骨髓。

握着簪子的手冻得泛红,膝盖旧伤更是传来刺骨的锐疼,连带伤口结痂处也开始发痒作痛。

也不知这人有什么要紧事,非要在此处说。

她强忍不适,羽睫低垂,“殿下训诫的是,妾身眼光粗鄙,这就回去丢了它,以免碍了殿下的眼。”

说罢,便收了簪子,准备提裙告退。

“站住。”

贺知音蹙眉停步,只当这位未来的上级终于要交代正事,“量衣的李尚仪来过了,殿下可还有别的吩咐?”

权彻沉吟片刻,又道,“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殿下多虑了。”

听她答得这般干脆,权彻微微一怔,眸光闪动,音色沉沉,“孤,不是权衡那废物。”

膝盖的刺痛一阵猛过一阵,贺知音实在无力在此与他慢慢周旋打哑谜。

于是咬了牙勉强应道,“殿下英明神武,威震漠北,废太子自是难以企及,能嫁与殿下,是妾身之幸,不敢言悔。”

权彻闻言,长眉几不可察地一跳,深邃的桃花眼中光影明灭,复杂难辨。

见他不再言语,贺知音立刻行了个礼,转身就踩着石阶匆匆回了房。

屋内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些许冷意。

今夜可可入了宫,她身边亦无婢女作陪,只得自己备好烛火与温水,动手处理伤口。

待室内暖透,她才缓缓褪下衣衫。铜镜中,雪白的背脊大片坦白,衬得鞭痕摄人醒目,毛骨悚然。

贺知音用温软的细棉巾蘸了清水,小心擦拭伤口周围后,又剜了勺白蕊生肌膏,以指腹轻柔化开,一点点涂抹在伤处。

药膏沁凉,激得她瘦弱的肩头微微瑟缩。

正忍着痛楚,忽见窗外一道修长人影闪过。

贺知音心中一惊,迅速拢好衣衫,低声喝问,“谁?”

窗外寂然,有道模糊的影子静立不动,落在细看已经残缺的窗纸上,极尽压迫。

她悄然摸索到枕下冰凉的骈骨短刀,握紧刀柄,仔细辨认那人身形,试探地再次问道,“殿下?”

窗外这才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要溶于夜色的“嗯”。

贺知音暗自松了口气,一边腹诽这人怎么老爱神出鬼没,一边卸了手中的短刀,踱至门前,拉开一道缝隙。

只见权彻背身立于檐下,发丝与肩头已落了薄薄一层雪屑,不知侯了多久,见她开了门,才又转身。

朦朦雪色与庭光交织,为他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宛若临凡神祇。

贺知音蓦然觉得,他不似个手握实权,杀伐狠辣的太子,倒更像个误入红尘的谪仙人。

想不出他操起刀剑来,会是何等风姿。

她朝门侧让开,“雪大风寒,殿下请进。”

“不必。”

他侧身,掩盖住耳根处清浅的绯红,从袖中取出一卷装封精美的泥金红册。

“这是?”

“大婚宾客名录,务必记熟,届时……”

贺知音唇角微扬,了然接道,“届时莫要失了礼数,丢了殿下的颜面。妾省得的。”

“嗯,”被抢了话,权彻倒也不恼,只居高临下瞧着她巧笑的样子,补充道,“内附有礼仪议程等,料想难不倒你。”

贺知音接了册子后颔首,“既应承了殿下,自当不负殿下所望。”

雪沫子洋洋洒洒铺了一夜,在衔月阁的飞檐上凝成透亮的冰柱,造就一片莹润景色。

贺知音支起窗棂,就着天光细细研读那份名册。

朱笔在她指尖行运,在需要格外留意的后妃家眷,达官显贵名字旁落下批注。

册上,谢氏一门及其交好的几个世家赫然在列,被她一个个圈上圆点。

刚写至一半,便听到院外传来清脆又带着委屈的呼唤声,只见安可可斜挎着个小包袱,气鼓鼓地冲了进来。

贺知音搁笔,含笑看着某个被气成包子脸的少女,“我们可可这是怎么了?莫非功课不过关,又被安院判训斥了?”

安可可把包袱往桌上一搁,就瘫坐在凳上,双手托腮,唉声叹气,“爷爷他说我学艺不精,心气浮躁!还把我赶出御医坊了,让我在外好好历练段时间,沉淀沉淀,再回去找他。”

这倒是出乎贺知音意料。

可可出身医学世家,又天资聪颖,如今不过二八年华,想不到安院判的要求会如此苛刻。

“可可年岁尚轻,来日方长。安院判可说了让你去何处求学?”

方才还愁云惨淡的少女立刻眼睛一亮,“哼,老古板一点情面都不讲!不过嘛……”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狡黠,“他说啦,已经请示宫内,以后我就能跟着娘子您,先去东宫一段时间!我可听说殿下那有个藏书阁,里面珍本数不胜数,看到时候能不能混进去瞅瞅。”

大晟东宫藏书阁,素有“小兰台”之称。

经史子集、天文历法、医药占卜等皆有收录,而藏书阁本身更是毗邻大理寺卷宗库,汇聚了历朝历代的大小案牍。

想到此处的贺知音眉心微动,对上可可清澈明媚的圆眼,温声答复,“好呀。”

东宫,重华殿。

御香自错金博山炉中袅袅吐出,再缓缓升腾,到空中又倏然漾开,泄了满室。

权彻端坐于紫檀书案前,正在批阅奏疏。

如今陛下圣躬违和,太子监国,这成堆的折子被送入皇宫内转一圈后,又都到了他的案上。

东宫大总管高云揣着拂尘,躬身趋步入内,正踌躇着是否要启奏。

“说。”

感受到上方投来的凌厉目光,高云后脊一凉,不禁又低了几分腰身,这才开口。

“禀殿下,水牢相关的一干人等均已清理干净,现暂押于后院暗牢内。吴大人请示,该如何处置?”

“吴梁之呢?”

“回殿下,吴大人正在后院亲自审问。”

权彻默然搁笔,拂袖起身,“带路。”

见太子亲临,身着玄色劲装的吴粱之立刻呈上名单与供状,“殿下,属下此行共擒七人,其中五人嘴硬不说,一人已神志不清胡言乱语,倒是那为首的张狱婆招了个干净。”

“人在何处。”

吴粱之收了佩刀,往前带路。穿过狭窄潮湿的甬道后,停在一间牢房前。

“人受了刑,现下还晕着。”

权彻侧目,身旁内侍立刻提了桶冷水泼去,激得那面容枯槁的张狱婆猛然惊醒。

一时间锁链碰撞,哗啦作响,腐臭味弥散开来。

张狱婆涕泗横流,不住地以头抢地,“饶命啊!奴知错了,奴再也不敢了!贵人饶命!”

权彻立于污秽中,绛紫衣角与斑驳的地面界限分明,他薄唇轻启,声调不高,却字字透着寒意,“说,何人指使?”

“是,是谢家!谢家的管事,都是他们让奴这么做的!奴不知殿下……不然就算借奴十个胆子也不敢动她啊!”

权彻目光森冷地扫过她,转向吴粱之,“将此人单独关押,留活口,其余人犯全部移交大理寺,宋归年知道怎么办。”

“是,末将领命。”

“高云,去一趟衔月阁,”权彻话锋一转,“拨两个稳妥的丫头过去。”

高总管躬身聆听,正想退下去办差,却听太子顿了顿,状似随意地补了一句,“顺道,把她那扇漏风的窗户,修了。”

东宫办事向来雷厉风行,次日,高云便带着人马到了衔月阁。

“贺娘子万福。”他拂尘一扬,尖细的嗓音带着笑意,“这两个丫头,红珠、绿枝,都是殿下从漠北带回京中的,手脚麻利,往后就由她们伺候您。待您入了东宫,人手自然更齐全些。”

话落,两名衣着鲜亮的侍女齐齐福身,异口同声道,“拜见贺娘子。”

贺知音打眼一瞧,果真是人如其名,一个披着朱红短袄,俏皮灵动;另一个身穿青碧长裙,稳重娴静。

贺知音一边说着,一边递去把碎银,“有劳高公公亲自跑一趟,还请替我多谢殿下。”

“娘子客气了,这都是咱家分内之事。”高公公摆手推诿,架不住盛情只得收下,喜笑颜开。

“嗷,殿下还吩咐了,说这院子久未住人,恐有地方疏漏,虽也住不了几日,到底还是要修缮一番,免得这两日灌入寒风,再冻着娘子。”

待竣工之后,嚼着红果儿的可可凑到窗棂边,歪头瞧了又瞧,良久感慨道,“殿下这审美,啧,当真是走在大晟前沿哈。”

只见原本破了个小口,隐约能瞧见房中陈设的纸糊窗,现在被三横四竖的七根木头封地严严实实。

与周遭清雅的气质格格不入,再难看到屋内一点景色。

转眼离大婚只剩两日。

衔月阁内红烛高燃,将布置一新的女子闺房衬得暖意融融。

贺知音坐在梳妆台前,默然望着李尚仪亲自送来的大红嫁衣。

因婚期仓促,内廷来不及赶制全新的太子妃婚服,便在库房中寻了昔日元后的嫁衣,改了尺寸。

嫁衣被平整地悬挂于紫藤木架上,以最顶级的云水锦为底,面上金线游走,彩凤飞旋,广袖层叠,裙裾迤逦,尽显天家威仪。

她伸出指尖,轻轻拂过冰凉且华贵的织金缎面,心头蓦地一酸。

明日,她便要穿着这身嫁衣出门,可父母兄长,族中亲人,竟无一人能亲眼得见。

正神伤时,门外一阵急促的喧哗与马蹄声骤然传来,贺知音迅速揩去眼角的湿意,推门而出。

只见院外的车夫正与红珠交涉,看见她走进,车夫脸色惊惶,也顾不得其它,脱口而出。

“不好了!谢家出大事了!殿下…殿下他现下被扣在宫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