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权蕴怒气冲冲回到沁宁宫时,钟贵妃正半椅在暖榻旁,就着烛光缝补旧衣。
听见女儿急促的脚步声,她抬眸温声道,“这是怎么了?谁惹我们瑶光生气了?”
权蕴随手解了披风,偎在钟贵妃身边坐下。她今日梳了对同心髻,头上的錾花蝴蝶钗因说话微微颤动,“还不是那个灾,那个贺知音!”
钟贵妃面容秀丽,长发低盘,鬓边簪了朵素绒花。藕荷色长裙泻在地上,通身上下无半分贵妃架子。
她放下手中针线,斥道,“蕴儿,不可对太子妃无礼。”
语罢又执起瓷壶,斟了杯热茶递过去。
权蕴也不怕烫,咕咚喝了一大口,又将街上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末了,蹙起秀眉,呜咽道,“母妃,她一个罪女凭什么?宫中人人皆传她祸害了我两个皇兄,为什么父皇还要让她嫁进来?”
“蕴儿!”她伸手理了理权蕴微散的鬓发,柔声道,“她是太子明媒正娶的东宫正妃,你这话可不能再说了。”
不论如何,贺知音都是先帝钦定的孙媳,将来要入主中宫的贵主。
对她不敬,即是对太子不敬,对未来的国君不敬。
权蕴听罢还想争辩,却见平常总是温和的母妃此时神情端肃,一时噤了声。
这时门帘作响,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探头进来。
他揉了揉惺忪睡眼,将手中的半块杏仁酥塞进口中,含糊道,“阿姊回来啦,你今日也见到四嫂了吗?”
权蕴耷拉的脑袋顿时一抬,“你见过?”
权征寻了个绣墩坐下,斟了杯热茶囫囵喝下,又十分讲究地用方巾拭了手,慢悠悠回道,“皇兄成婚那日不是遇刺时,我躲在桌子下面恍惚见了一眼。”
他说得随意,钟贵妃的手却微微一顿。
她眼神微变,很快又恢复了往昔温婉的模样,从怀中掏出锦帕替儿子拭去嘴角碎屑,“征儿记得倒是清楚。”
“自然记得。”权征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四嫂生得好看,人也飒爽,我都吓得不行了,她竟然还敢挡在皇兄面前。”
“你皇兄是个有福气的。”钟贵妃敛了目光,将膝上缝好的旧衣叠好。
“你们父皇今早刚醒,精神头还弱,你们晚膳过后都去瞧瞧。过段日子母妃会设个小宴,遍邀京中的宗亲勋贵为圣上庆贺冲喜。届时蕴儿,你当面向你嫂嫂赔个不是。”
“母妃!”
钟贵妃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听话,莫要让你四皇兄为难。”
权蕴咬唇,良久才从齿缝中挤出一句“是”。
贺知音回到东宫时,正是斜阳晚照。
朝晖苑的青石板路上积雪消融,湿漉漉地映着昏黄霞光,瞧着像碎金落了满地。
她刚下马车,紫云就急匆匆迎了上来,“谢天谢地,娘娘您可算回来了。高总管来报,殿下将自己关在重华殿,一概不见人,连安太医都被拦在外头。”
贺知音止了步子,眉头轻蹙,“殿下不像是会使性子的人。”
“娘娘有所不知,殿下向来不喜他人近身。此前在军营中也是如此,受了伤常常自己处理,不喜军医多看。”
贺知音这才想起来,昨日可可曾说,权彻不让人替他换药。
虽说后来自己替他换了纱巾,但她到底不是太医。若太子因她出了事,她难辞其咎。
重华殿外,高云揣着拂尘在廊下来回踱步。见贺知音过来,如见救星,连忙迎了上去。
“娘娘你可来了!殿下今儿个从议政殿回来就说头疼,关在殿内不许咱们探视,这这…可如何是好!”
贺知音定神,安抚道,“总管莫急。”
语罢又转头让紫云备些帕子与热水来,吩咐红珠熬些清粥,再备上甜蜜的蜜饯果干。
众人领命去了,她抬手轻扣殿门。
没有回应。
她踌躇片刻,干脆推门而入。
殿内没有点灯,唯有窗外澄亮的残阳渗入,光斑明灭,勾出软榻上一道模糊的人影。
权彻阖目静卧,眉头微蹙,下颌被霞光切割地冷硬利落。他未束冠,墨发洋洋洒洒散落在枕上,衬得肤色更为苍白,不见血色。
贺知音走进,轻唤一声。
榻上的人一动未动。
一股极淡的铁锈腥味,混在未消散的御香中丝丝缕缕钻入鼻中。贺知音目光下落,果然见他左手腕上的白布,不知何时沾染上大片的暗红血迹。
伤口定是又裂了。
她暗叫不好,转身便要请可可进来。
手腕却被人骤然握住。
那只手力大滚烫,五指嵌在白皙的皮肤中,将她纤细的骨节包裹,止住了她的动作。
贺知音回头,对上一双水汽迷蒙的眼。
权彻不知何时醒了,正怔怔地看着她。一贯冷沉的桃花眼此时雾气氤氲,漆黑的瞳仁映出贺知音惊愕的脸。
“殿下发热了。”她试图抽手,声音放得极轻,“妾身去叫可可来。”
“别走。”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掌上的力度不减反增。良久才又闭上眼,皱着眉吐出一个字,“吵。”
她抬起另只手,轻轻搭在他的前额上,触之滚烫,灼得她指尖一颤。
这么拖下去可不成。
她放柔声音,“殿下,先让可可来看看好吗?”
权彻向她这边倾了倾,一片墨发散落,拂过贺知音的手背。他忽然问,“你今日见到权蕴了?”
贺知音微讶,这人病了不止力气大,消息还这么灵通。
都这样了,还讳疾忌医,惦记着这些不重要的细枝末节。
她如实答,“瑶光公主说了几句便走了。”
“她为难你了?”
贺知音淡声否认,想抽身先斩后奏将可可放进来,不料他却握得更紧,箍得她有些疼。
灼热的掌温烫得她心中发怵,这样烧下去,只怕真会烧迷糊。
在她焦急时,听见权彻忽然低笑一声,因着生病,他的笑声染了几分慵懒,似在呓语,“母后还在时,她总跟着我到处跑。后来我去了漠北,她就跟着权衡。”
贺知音静静听着。
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光影绰约间,权彻的声音愈发悠远模糊。
“宫中就是这样。”他松开她的手,揉了揉眉心,“谁得势,就跟谁。所以贺知音……”
他掀了掀眼帘,漆黑的眸子直直望向她,“你要一直得势才行。”
话音刚落,他便垂下手,呼吸变得沉重而均匀,昏睡了过去。
是真烧糊涂了。
贺知音轻叹一声,快步走到门边,将可可唤了进来。
转眼已近暮夜,殿内掌了灯,将四周映衬得暖黄,
贺知音抱着糖包大人依偎在暖炉旁,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猫儿的背毛,留意着屋内的动静。
她想起儿时染了风寒,阿娘总会彻夜守在自己身边。爹爹和阿兄还会从外头变着花样地买蜜饯果儿和糖葫芦,只为哄她喝一口苦药。
可是那时候她不乖,总要闹上一阵,急得阿娘背过身掉眼泪。
正出神时,可可擦着汗从里间出来出来,她袖口卷到手肘,两截小臂上还挂着水珠,一张圆脸被蒸得红扑扑的。
她松了口气,接过绿枝递来的帕子揩脸,“伤口缝好了,只是殿下烧得厉害,不喝药可要不得。”
看来现在有人,比儿时的她还不乖。
贺知音将糖包放下,端过小几上晾得温热的药碗,进了内室。
糖包大人翘着尾巴跟在后头,肥臀一甩便落在了床尾的褥子上,歪着脑袋,同贺知音一齐看向榻上的人。
权彻静静躺着,薄唇紧抿,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
贺知音在塌边坐下,将他额上微温的锦帕取下,在铜盆里过一遍凉水后,拧干,再铺上去。
“殿下。”她学着阿娘从前哄自己的语气,“殿下把药喝了,妾身便告诉您一个秘密可好?”
躺着的人纹丝不动,只有烛光在他跃动,投下时浅时深的影儿。
“喵。”糖包大人小声附和。
如此反复试了几次,那人依旧毫无反应。
不能再拖了。
贺知音盯着浓稠的药汁,又看了看权彻苍白地唇,耳根渐渐热了起来。
话本子里那些荒唐法子,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可他若熬不过去,她再想为贺家翻案怕是难如登天。
彼时,大晟失去了才兼文武的太子不说,还少了这么个令人惊艳的俊美儿郎,实乃一大损失。
贺知音心一横,端起碗含了一口药汁。
霎时,浓烈的苦味在齿间蔓延,激得她眼尾都泛了红。
索性太子生得俊俏,只当是自己占了他的便宜罢。
在糖包大人惊悚的目光中,贺知音撑在床沿,慢慢凑了过去。
几缕如墨青丝垂在权彻耳边,灯火葳蕤中,她一点点覆上那人温润的唇。
就在她准备将药渡过去时,一只手却忽地揽上她的腰。
天旋地转中,药汁被她悉数咽了下去。贺知音整个人被带着,跌落进被间。浓烈的男子气息裹挟着药味袭来,贺知音下意识伸手抵了上去。
权彻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呼吸咫尺间,青丝无声地纠缠。
“太子妃……”他扣住贺知音,因发热而沙哑的嗓音掠过贺知音的耳尖,不疾不徐。
“怎生轻薄于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