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氏在三日后醒来。
眼前的浓黑中渐渐浮起事物的轮廓，全然陌生的床榻、方几、博古架次第映入眼帘。“夫人，您醒了。”有侍女的声音一掠而去，接连两道匆匆走近的脚步声。李琬站在她的床头，“我乃长公主李琬，这是我的府上，”她开门见山道，“三日前我去京兆府查阅案卷，恰闻你中毒垂危，便将你母子二人接回府中，延请太医救治。”
黎明之前恰是最黑暗的时刻，姚氏母子的身份固然明了，却怕有别有用心之人暗下杀手，将“皇子之死”归罪于杨皇后。故而当晚召见之后，杨皇后又嘱咐住在宫外的长女李琬将她们接到身边看顾。李琬奉命前往京兆府，竟正好听见姚氏的呼救。她在心底钦佩母后的料事如神，却不愿将前因后果与外人多说，“幸好发现及时，眼下已无大碍。然而你身有旧疾，仍需加意调治——这位是监察御史刘济的夫人，往后你的饮食起居，都听她安排便是。”
姚氏挣扎着想要起身，被刘夫人按住被角，“你身子虚弱，不必多礼。”
“本宫还要处理政务，先告辞了。”
刘夫人福身行礼，转过头来，见姚氏仍旧强撑着坐起，无奈摇头道，“殿下话说得轻松，却为救你，不惜动用了大内珍藏的名贵药材。便只念一句“皇恩浩荡”，你也该好生保重自己。”
“宝儿呢？”
婢女领着三个孩子走进卧房。宝儿脸上的惊恐之色还没有完全褪去，三步并作两步投进母亲的怀抱。
“宝儿很孝顺，这几天一直守在你的身边。后来是殿下嫌他吵，才把他赶到偏房休息，”刘夫人又把另两个孩子叫到跟前，“这是我的一对不肖子女——英儿，贤儿，你们还不快给姨娘问安？”
“姨娘好——”
“我、我——”姚氏局促得不知该说什么，一双手摆了又摆，被刘夫人笑着握住，“刘家一向由我做主，说你是姨娘，你便是姨娘，”说罢转身嘱咐女儿，“英儿，我和姨娘有话要说，你带着两个弟弟到外堂玩一会去。”
“……刘济是个没良心的，这些年左一个纳，右一个偷，我早已无话可说。没想到还带累了你一个好人家的女儿……”
“……往后我们娘几个一块过，也不必在意府中女眷们的是是非非……”
“……宝儿比贤儿大两岁，往后正好一起念书……英儿比宝儿大三岁。刘家所有子女中，数她最有出息……刘济也已经同意了，将来为英儿招婿，把家业都交给她……”
“……回醴泉后，你便安心调养身体。宝儿有什么事情，自有我和英儿替你照应……”
侍女端来一盘果点，将蹲在门口偷听的三个孩子都引回桌前。香甜的面糕上是用红曲、栀子汁和焦糖勾勒的各种花样。刘贤拈起一块兔纹面糕，转头同宝儿手里的小狗图案对着瞧了瞧，下一瞬便伸手去抢。宝儿不肯相让，两个孩子很快扭打作一团。刘英原本在和公主府的侍女说话，见此情形，当即叱喝道，“你们在干什么，还不快住手？”
刘贤不忿却只能照做，宝儿也跟着站到他的身边，低下头。
“你们在抢米糕吗？”
宝儿壮起胆子告状，“姐姐，贤哥儿要抢我的小狗！”
“贤哥儿，宝儿说的是事实吗？”
刘贤不敢回答胞姐，只冲宝儿呲牙。
“刘贤，你还不向宝儿道歉！”
有人将外间发生之事传进卧房，两位夫人相视一笑。
“难得来一次京城，我叫手下的人上街采买些时新的衣料、首饰还有书籍、玩具。等她们回来，我们就出发吧。”
“姚氏中毒一案，你可查清楚了？”
“回禀殿下，原是衙门里的仆从赵万全心生妄念，因向姚氏求欢不遂，愤而将剧毒醉心花汁投于茶中。如今万全已被缉拿入狱，是诛是囚，听候殿下明断。”
“男人造孽还要怪罪女人，青天大老爷这心好偏啊，”李琬将案卷压在手下，对高游光冷笑道，“大顺律法有听讼回避制度。凡鞠狱官与被鞠人有旧交或怨嫌者，须当移文回避。违者虽罪无增减笞四十，若罪有增减者，以故出入人罪论处——京兆尹掌长安刑名，不会连此事都不知晓吧？”
高游光俯身请罪，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是臣疏忽，请殿下责罚。”
“念你一向办事得力，姑且算你疏忽，”李琬居高临下地说道，“速将此案全部卷宗及嫌疑人等移送大理寺，本宫要亲自过问。”
“遵命。”
发号施令的不是李琬，而仿佛是站在她身后，满意地注视着一切的江霖，这让高游光感到无比懊恼。向姚氏下毒的赵万全原名高万全，曾是高府的下人，更是高家的远方亲戚。他被高卓安插进京兆府打探消息，起初也得到游光的默许，岂料他下毒灭口未遂，反令此事上达天听——高万全背后必有其主授意，可高卓到底有何意图？当初姚氏一家击登闻鼓声动京师，高卓便有“留犊去母”的暗示，到如今“母既不留，犊也不顾”，情势又起了什么变化？为何姚氏母子前脚自宫中归府，李琬后脚便突然驾临京兆府？杨皇后待她们到底是何打算？……所有人都像在隔着帘幕起舞，身姿朦胧，衣影翻飞，那灵活的指间正托着酒盏还是握着匕首，游光看不清楚。
“最恨是江霖，心无挂碍便无所顾忌——父母兄长去世二十年、孑然一身，好事，卸任京兆尹、在长安来去自由，好事，大顺天子管不了他，他也不在乎天子是谁，更是好上加好！若我是江霖，只消和连瑬站在李琬身后，便不怕姚氏会兴风作浪！”奈何身缚无形枷锁，思想驰骋之后，依旧停在高府之外。游光素知二兄工于心计，当面问询必然一无所获，索性绕到后门，经由仆妇们居住的院落悄然潜入花园。
高卓的房院就在花园东侧，门前守卫层层密布仿佛树影。高游光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他们面前，“我找二哥，他在里面吗？”
侍卫竟不疑有他，随即让出一条道来。
庭院静得出奇，下人早被遣出，就连高夫人和少爷小姐们也转到别处去了。夜空疏星黯淡，只从窗前晕出昏黄的灯光，将花木压成一团团森然的黑影。游光屏息挪近，耳贴门缝，听房中飘出断断续续的谈话声——
“……这几日由谁值守宫门？”
“……别忘了还有个杨刚！不怕杀不了他，就怕因此耽搁太久，皇后召来援兵，又生变数……”
“……能有多少援兵？京畿也都是我们的人……”
“……长安虽是如此，可不能不考虑连瑬和江霖，更不能不考虑四川！恳请诸位从长计议，陛下时日无多，连、江在外，不及领受凭几之诏。杨皇后所能倚仗者，唯有侍中一人……”
“……四川之事本官自有安排。大丈夫生居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注1）？旦有不测，诸位可愿随我东渡黄河，再图后举？”
“东渡黄河？那不就……”
“四少爷，您怎么在这里？”
管家一声大吼，高游光险些扑倒在地。他惊魂未定，房门被瞬间推开，“高游光，你来做什么？”
他望向二兄满面怒容，“长公主接手高万全下毒一案，正要我将卷宗、嫌犯都送往大理寺。小弟不才，特来问个章程。”
“此事容后再议。”
“高万全杀还是不杀？”
正当高卓踌躇之际，高游光猛然推开兄长，冲进屋内。摇曳的烛光照在每一位高家旧部的脸上，他们都曾是节制一方兵马的将帅，当初杨皇后与高卓达成密约，前者设计驱逐连、江，后者则敦劝诸将解甲归田。然而收回兵权非朝夕之功。高家旧部去职未久，军中根基尚在，只消高卓一声召唤，顷刻间便又能响应如云。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游光心头，“你要造反！”
高卓皱眉，眸中闪过一道凶光，“来人，把四少爷关进柴房！”
“高家三代忠名毁于你手，你这是要绝父祖之血食！”
“少啰嗦！李家欺我高家之甚，今若不报，更待何时？”管家在高卓耳边低语几句，高卓一挥衣袖，立时有两名仆从上前反拧住高游光的双臂，按下他的头颅便往柴房押送。“宫门”、“杨刚”、“东渡黄河”……高游光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他们完整的筹划，愤恨地失声叫道，“尔等欲卖国于外族吗？就不怕身败名裂，千年万岁遭天下人耻笑吗？”
“把他的嘴堵上！堵不住就杀了！”高卓掷下最后一道命令，头也不回地向前厅走去。
“下官一步来迟，有劳天使久候，尚祈恕罪。”
裴公公来宝躬身还礼，“陛下圣体违和，着令诸位阁老值宿太极宫门，以备传召。”
高卓早已知晓李默病重，经由裴公公再度提醒，面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震惊与悲痛的神情。他俯首迟疑片刻，沉声道，“祖宗法度甚严，太极宫系大内，外臣岂可得入！唯是天子传召，不敢不往。何如出内廷宿于枢密院廊下，距太极宫不过百步之遥，亦非远也。”
裴来宝顺着高卓的谦退说道，“请阁老先随奴婢进宫，再容奴婢代奏此事。”
注1：引自元末明初罗贯中《三国演义·第九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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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方寸九折（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