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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方寸九折(一下)

“缉事所已得确凿证据,九年前与王楷串连之人,正是景朝密使之一,”立政殿中,李琬将一厚沓卷宗放到御案上,“当年苏公使下榻处附近有一户人家,家主姓洪名之菲,父为工政府谏议洪经寿,母为弘文院学士周范之女。此人少时入国子监读书,因屡试不第,中年后专以书画为生。父皇登基不久,便将他擢入宫中画院任职,至泰和五年因病而卒——在其放弃科举后,入宫侍驾前,尝于民间收徒三人,其一名为张述谨。此人父为萨人,母为汉人。据他的两位师兄供称,述谨行踪诡秘,虽与他们同院而居,往往数日难得一见。自乾宁三十五年洪之菲回乡祭祖后,述谨便如人间蒸发,自此再无音讯。”

“直说结论便是。”

“张述谨便是与王楷暗中往来之人。当日王楷误将我朝军事机密投至苏公使住处,因惧身份败露,乃设计于烟花巷中杀害述谨。述谨自知难逃一死,故于赴约之前,先将密信送至京兆府。只言‘通敌、杀人者都尉’,想来亦在奢求转圜的余地。”

“嗯,知道了。”

“通敌谋逆的大事,母后为何如此冷静?”李琬惊诧道,“王楷本是高家旧部,所为必奉其主。高家人个个出将入相,位极人臣,竟早与外敌勾连。母后就不怕来日有不可胜讳者吗?”

“你能想到这一步,很好,”杨皇后欣慰地看向长女,“前朝战和之议屡变,武帝先与宣朝结盟,见继帝沉湎酒色,难以成事,复与景朝媾和。周洛失势后,朝中‘驱夷保夏’之呼声日盛,便再思改弦易辙。高家身居高位,难免周旋数国之间,有持衡自保之心。彼时顺、宣尚未正式结盟,高氏遣人交通萨景,亦非叛国。”

“这孩儿倒是不懂了,结好外国,也需出卖本朝军器图样及兵力部署吗?”李琬反驳道,“同云曾说过,庙堂之险甚于沙场,宁信不堪,绝不姑息!”

“你既信任江霖,便让他日后辅佐你吧。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你推到那个座位上,”杨皇后满眼说不出的疲惫,“你父皇……情况不佳,内外须以安静为重。十年前的旧事既未生变,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两日前李默再次中风,虽然施救及时,保住一命,然而衰竭之状毕现,油尽灯枯恐怕只是旬月间事。一块巨石压在李琬的心口,她哑声对皇后说道,“母后,还是让连中书回长安吧!”

“连瑬在成都才能稳住高卓,倒是江霖有望在几日内赶回——”

“皇后娘娘,高阁老已经入宫,自请留宿枢密院直庐。”

“传他来见本宫,”杨皇后打发走裴公公,继续嘱咐长女道,“姚氏一案暂且搁置,这几日你就住在宫中,多陪陪父皇吧。”

皇后传召。

听闻这一消息,高卓几乎扯散了手中的佛珠。前几日便听说有缉事所的官员前往洪之菲老家,眼下李琬入宫,皇后传召,八成要借“王楷通敌”一事兴师问罪——只是问罪倒还好对付,上疾大渐,非常之时,未必不设百十刀斧手暗伏宫中。裴公公躬身领着前路,高卓问他什么,他都以“不知”回应。不远处,太极门双扉虚掩,檐下角灯不知何时熄灭。昏沉的夜色中仿佛潜藏着杀意,高卓一声大叫,裴公公回身,“高阁老,您怎么了?”

“怕是入宫前吃了不干净的东西,突然腹痛如绞……”

裴来宝忙叫内侍带高卓去净房如厕,自往殿中回禀皇后。等待两刻钟后,见高卓仍未前来,他又奉命出门寻找。

天子病入膏肓,宰相入宫值宿,六部及御史台、弘文院、枢密院的大臣也在朝内过夜。裴来宝跑进枢密院廊下时,尚书令王敬正在与弘文院学士张博、姚有光谈话。他见裴公公满脸通红、浑身是汗,惊诧道,“公公来此有何急事?”

来宝绕屋查看一圈,推开下人们端来的茶水,“王尚书、张学士、姚学士,你们今晚可曾见到高侍中?”

“只听说高公业已入宫面圣,”王敬更感困惑,“难道消息不实?”

“高侍中确曾随奴婢入宫,然而半道忽言腹痛,迟迟未往立政殿觐见!奴婢遍寻宫中未果,故来枢密院叨扰诸公!”

众人久历宦海,闻此俱是心下一沉。王敬开口道,“公公须速回宫中,请召禁军保卫陛下、娘娘和两位殿下。”

“情势未必坏到如此地步,”姚有光素与高家交好,不满道,“同朝为官,王公何必草木皆兵?”

王敬何等精明,“高公消失禁中,恐为他人挟持。宫闱之内有此人马,怎不令人心忧——姚公,你说呢?”

“这……是,是啊……”

“裴公公,还不快去?”

裴来宝从众人纷杂的神色中收回视线,向王敬微微欠身,旋即提起两脚朝内廷跑去。

裴公公跑回太极宫,远远看见两名内侍在阶下交头接耳。其中一人是皇后身边专管衣靴的池太监,另一位却瞧着面生。那人恰好转过头来,四目相对处,陌生的面孔骤然放大。一股浓烈的菊香刺进来宝的鼻腔,他没来及呼喊一声,脖颈就被猛然拧断。

芳林门内出现了一具工匠的尸体,汉阳伯、羽林军大将军杨刚俯身查看时,一柄长矛从背后贯胸而出。成串的血滴一颗颗砸落在地,杨刚的喉中“嗬嗬”干响几下,突然身子一软,彻底失去了呼吸。

躲在太湖石后的叶庭初将一切看在眼里,当即捂紧身旁连荪的嘴巴。

半个时辰前,连荪将潼关守军西调的消息报至公主府,得知李琬已经入宫侍疾,又随留守府中的叶庭初赶往皇宫,打算面奏皇后娘娘。由于事态紧急,二人从离太极宫最近的北偏门芳林门入宫,在御花园撞见统掌禁军的国舅杨刚为手下所害。他们浑身剧颤却不敢出声,待凶手远去,才勉强撑起麻木的双腿,心神恍惚地一路跑到闹市街头。

谁也不清楚当时是如何应付过守卫的盘问。直到路边卖馄饨的大娘朝连荪叫了声“哥儿”,问他想不想吃些东西的时候,连荪方才如梦初醒。他大张着嘴却不敢嚎出声,只一个劲抓着叶庭初的手,问她该怎么办。“金吾卫归京兆府管辖,无论如何要先找到高辟兵!”

“高辟兵……可靠吗?”

叶庭初怔住。如今连瑬在外,江霖在边,敢于禁中刺杀国舅的,除却高卓不作第二人想。高游光也是高家人,难道会不助父兄进取富贵——高卓背后必有老侯爷高启、三弟高褒的支援,听闻高启病笃不能动履,或许这一番惊世骇俗的筹谋,全出自高卓、高褒兄弟之手。“我见街面秩序如常,料想金吾卫尚未受人胁制,”叶庭初不无私心地分析道,“况且前几日我才与辟兵会面,其神色举止并无异状,不似心怀篡逆之意——我们且去府上寻他,若不见人,再另谋他计。”

叶庭初伸手拦下一辆精致的马车,工部侍郎韩兆的夫人揭起一角锦帘,笑问庭初有何贵干。庭初只说不远处发生一起命案,需尽快将京兆尹高游光叫到现场。韩夫人对两位少年颇多体谅,当即将马车让与她们,自己则同侍女步行回府。

二人一路赶往高游光的新宅。门童一见庭初,脸上绽开兴奋的微笑,“叶姑娘许久没来了!夫人前几日还在念叨呢!”

“你家少爷呢?”

“??少爷酉时??刚过便去了二爷府上,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都这么晚了,那边没人来传话吗?”

“没有,”门童神情一滞,“不过少爷偶尔也会在二爷府中留宿,二爷是他的亲兄长,还能害他不成?”

大门阖上,叶庭初对晕头转向的连荪分析道,“天子病重,高卓入宫,有谁会留辟兵在那边过夜?更何况今日十五,高婕照例会从教堂抱回幼弟,而辟兵也从不曾错过与家人团圆。眼下他音讯全无,怕是果真出了事情!”

“那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先去高卓府上。”

“会不会有危险?”

“管不了那么多了!找不到高辟兵,你我两家——还有城中的官僚百姓都难保全!”

叶庭初熟门熟路地溜进高府后院,还没出声,孙大娘已经迫不及待地迎了上来。孙大娘虽是下人,在府中的地位却不可小觑:她的母亲是高老夫人的陪嫁丫鬟,自己嫁给了府中的前任管家高二元,儿子是三少爷高褒的小厮,女儿是大少爷高淮的通房,还为他生下了遗腹女见香。高婕、高游光少时,她们的生母正一门心思取悦高启,对子女几乎无暇顾及。幸而有孙大娘悉心照看,姐弟俩方免于遭受兄姐和侄辈的欺凌。

孙大娘与高婕姐弟感情甚笃,也曾在游光的介绍下结识庭初,“叶姑娘,四少爷被二爷关进了柴房,还派了许多士兵看守!”

“是私兵还是官兵?”

“瞧着面生,怕不是家里的人!”

大顺尚武,许多勋戚之家都组建了私兵。可孙大娘既然说不认识,想必是高卓从外边调来的兵马。叶庭初所疑不幸成为现实,唯一稍感慰藉的,便是高游光没有同流合污,“大娘,事态紧急,我们得把四少爷救出去。”

“这可不容易,那些兵好凶哟,”孙大娘为难道,“你们手底下有几个人?多了进不去,少了怕是也打不过他们……”

连荪附在叶庭初耳边说了几句话,庭初点头,对孙大娘说,“只有我们两个。但若是大娘肯帮忙,我们就有办法。”

高府的东南角突然冲起火光,一条条火龙卷进厨房,顺着梁柱跃上房顶。转眼间墙垮屋塌,热风裹挟着浓烟向四方倾泻。越来越多的人赶来救火,叶庭初和连荪混入其间,趁乱摸进关押高游光的柴房。高游光已料到这是有人在设法救他,乍见两道熟悉的身影,跳起身张口便骂,“你们纵火的时候,知不知道我被关在柴房?你们是嫌我死得不够快吗?”

随即伸出被绳索捆缚的双手,连荪忙不迭用短刀帮他解开。

“四少爷?”有士兵从扭曲的门框间伸头探问,被游光抄起斧柄砸晕在地。他端起桌上仅剩的半杯茶水,不假思索地全泼在庭初身上,“捂住口鼻,跟紧我!”

游光拆开窗户,带她们跳出柴房,在高府里东折西拐,竟当真避开所有人的耳目,毫发无伤地跳进韩家马车。马车辘辘向泽侯府驶去,高游光阖目片刻,开口道,“街上动静不对,金吾卫被控制了。”

庭初正要揭帘,被游光一把按住,随即他又像被火燎到一般飞快缩手,“天子病重,城中当行宵禁。可眼下人马照旧通行,便是金吾卫异常之处。”

“除却金吾卫,京兆府可还有兵马调动?”庭初面色凝重,“眼下局势紧迫,可释放牢中囚犯,并发给兵器,使之御敌。”

“皇后今年颁行过两次大赦,如今牢狱空虚,真堪为太平盛世,”高游光不无讽刺地说道,“就看这两回皇恩浩荡,能不能拯我大顺于水火了。”

话虽难听,立场却分明。叶庭初心中生出一线希望,“你可有什么计策?”

“无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高卓与高褒以凡庸之才,只会在常处设子,”高游光忽而抿紧双唇,被庭初再三催促后,方又郑重说道,“等下回府后,正民须即刻面见泽侯,请他联络京中勋臣,纠集各府家兵入宫救驾。若能从京畿调兵勤王,局势当更为有利。颂声出城北上,在见到江霖后催他率部火速回援。我自往西行,设法截住从潼关调来的守军。”

正民是连荪的表字。“只怕各府私兵难与官兵抗衡,同云也远水解不了近渴。你一人势单力薄,又要如何阻拦上千兵马?”

“吾知所以距彼矣,吾不言(注2)。”高游光用拇指和食指掐住连荪的双颊,教他闭嘴。

庭初接问道,“娘娘和殿下怎么办?”

“那要看泽侯动作是否迅速了——瞪我何用?手里无兵,入宫就是送死。尉迟迥、徐世??之前车可鉴,死忠死节,未必万古流芳。”

“我视殿下如手足!”

“高卓亦是我手足!”

车厢内陷入可怕的沉寂,大家开始权衡利弊,看似理所当然的事情随即发生动摇。“颂声,”半晌,高游光缓缓说道,“若你不信我,现在就可以杀了我。”

马车停在侯府门前,昏暗的灯光钻过帘缝,在高、叶二人的脸上流动。外间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可夜阑人静之时,竟能与她相对而坐——她肩上绣的是什么花,火星似的又红又亮 ,香得就好像在梦里一样——如果不是看重我京兆尹的身份,她会来救我吗?明知不过参商一会,过了今晚,一人登天梯,一人坠深渊,我为何还要执着——有人来催我们下车了,她马上就要去寻江霖——皇后不是一直有意让她和江霖成亲吗?江霖性情凉薄,可当年赠她《上官衡文图》,是不是也有几分动心——能不能把她留下?不,这是唯一的选择。可我嫉妒得发疯,与其被高卓杀死、大火烧死,还如不死在她的手里——“尉迟迥、徐世??之前车可鉴,死忠死节,未必万古流芳”,这话不是我刚才说的?来日她封侯拜相,可会永永远远地记住我——记住一个死去的人做什么?高游光,你太自以为是了!

高游光仿佛喝醉一般,止不住胡思乱想。一条黑影揭开车帘,连荪跳下马车,向庭初递来右手。庭初没有起身,她静静盯着游光,“人生宝贵,你不要为任何人而活,”沉默良久,她的脸上泛起一抹母性的疼怜,“你要为你的心。”

“我为的是我的心。”

注2:改编自《墨子·公输》:吾知所以距子矣,吾不言。意为:我知道用什么办法对付你,但是我不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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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方寸九折(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