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霖一大早处理完军务,来到王氏的房间。
王氏斜靠在躺椅中,睡容安详,书卷自指间滑落,覆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她穿着藕色夹绒对襟长袄,身侧小几上插着一蓬黄蓝相间的野花,宛然一幅江南的美人春睡图。
江霖捡起火钳,将炭盆里的火拨旺,又从榻边取来绒被盖在她的身上。女子轻嘤一声转醒,“江公子,你来了?”
江霖搬来杌子在她的脚边坐下,“这几日饮食、起居可还好吗?”
“都好,劳你挂念,”王氏将《宣儒学案》搁在小几上,略略坐正了身子,“你呢,一切都还顺利吧?”
江霖点头默认,“按照脚程算,景帝还有三日便到此地,若是和谈顺利,半月足矣,”他望向王氏的小腹,“很快这孩子便能见到他的父亲了。”
掌下娇儿忽而一动,一抹温蔼的笑意在王氏的眼底漾开,那是江霖从未感受到的,独具于母亲的爱慈。
他看在眼里,心头不由泛酸。
起初二人算不上和睦。历经月余艰难跋涉,江霖奇袭乌兰巴颜大获全胜,以五百骑兵歼伤敌军二千余人,俘虏十余名包括嫔妃皇子在内的王公重臣,并劫掠战马、武器、粮草无算。得胜归来,江霖恨不能慷慨高歌,向苍天抒发满腔喜悦。而王氏被拘禁在马车中,病势却愈发沉重:她头晕目眩,高烧不退,什么东西都吃不进口中。江霖的医术时灵时不灵,取来军中现成的散剂让她冲服,却被尽数吐了出来……总算挨到贺兰山的大营,江霖把王氏交给孟子玉,两位皇子交给岳旻,其余俘虏都交给周迢,自去处理层出不穷的军情政务。直到孟子玉告知他王氏怀有身孕,他才从百忙之中抽空赶去探望——雍熙帝对婉嫔的宠爱有目共睹,她腹中的孩子该是怎样宝贵的筹码?江霖带着满腹盘算走进房间,映入眼帘的却是王氏那张憔悴不堪的面容。
君子当远庖厨,否则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注5)。江霖的脑中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王氏躺在榻上,余光中瞥见有人进屋,侧身朝向里侧。
“再不吃东西的话,两位阿哥的性命可是难保。”
她猛地转过头来,“孩子是无辜的,何必伤他们性命?”
说罢神色一怔。眼前的江霖头戴方巾,身着襕衫,早不见盔甲下的腾腾杀意,若非嘴角勾起的那抹戏谑的微笑,倒真像是位温润如玉的谦谦公子。
哪知紧接的一句便要算账,“大宣咸嘉帝殉国时,皇三子林书栩也是孩童。当年他因林鸿涛谋反流落市井,与萨人毫无干涉,而后隐居民间,亦从未与景朝为敌。可元烨不仍然借口此人假冒,在亲祭宣孝陵之际将其满门诛灭?”
王氏虽不得触涉政务,却也知晓此事:五年前的元旦,元烨率诸王大臣举行过萨族传统的祭堂子仪式后,忽心生不详之感。他暗地里对太子承鸿说,“吾心不安,若有一事将发。”未几林三太子案审结,太子特地奏称“皇父之言验矣”,却被元烨反驳,“尚恐未尽于此也。”一语成谶,数年间乌兰布通之役、赞腾额受诛、太子被囚、山东于七之乱接踵而来,桩桩件件苦人心志、劳人筋骨,原本风华正茂的天子转眼便在两鬓添上几许斑白。“运去英雄不自由”,彼时恰逢江霖出山,元烨还曾对王氏发过好几通“既生瑜,何生亮”的感慨。
报应循环,丝毫不爽。当年宣朝皇子死于景帝刀下,如今景朝皇子落入宣室后裔的手中,又岂有善全之理?一想到承法与承泮此劫难逃,王氏登时腹痛如绞,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渗出,面色瞬间变得惨白。江霖自觉失言,正要出门去寻孟子玉,却被王氏一把拉住——她的手冰冷、粗糙,正如情报所言,的确是贫苦人家的女儿。
江霖心头一软,复又坐回塌边,将她的手臂塞进被中,“何苦来哉?为了别个皇子,竟连自己的孩子也不顾了。”
王氏紧紧捂住小腹,只盯着他无声落泪。
江霖别过头,看向床边还在冒着热气的汤药,“若你今后能好好喝药,好好吃饭,我倒可以考虑饶他们一命。”
王氏双眼骤然放亮,生怕他反悔一般,连忙挣扎着翻身去取药碗。她久未进食,指间无力,摇晃的药汁不断泼洒向她的衣袖、棉被。江霖不满地皱紧眉头,当即起身上前,一把将药碗夺到自己手中。
“你这不叫‘好好喝药’,你——你先坐好。”他右手端着药碗,左手将软枕竖放在王氏身后。王氏顺从地靠坐上去,江霖十分满意,便坐到她的身旁,学着祖父照顾祖母的样子,将汤药一勺勺喂进她的口中。
贺兰山位于大顺平原与鞑靼草原的交界处,常有牧民在此放牧。顺军多为汉人,所食乳酪甚少。漠北一役,江霖见识到草原民族的勇武雄健,决定让将士们也尝试食用乳酪和牛羊肉。他让部下每日从牧民处购买牛乳,又在军营中设立羊圈、牛棚,安排专人负责牛羊的饲养、繁育及宰杀。他特意吩咐,每日为景朝两位皇子与王氏提供两碗牛乳,以示优待之意。休养一旬之后,王氏总算能够下床行走。江霖“顺道”前去探望,见她气色好转,不免在嘴上占个便宜,“改日寻杆大秤,给你们都称称身重,增加了多少,叫元烨贴补多少钱来。”
“我们?”王氏捉住江霖有意卖的破绽,“两位阿哥都过得好吗?”
“我带你去看看他们,身体能承受得住吗?”
“那快走吧!”
江霖停在原地,故意等王氏催促了两三遍,方才举步走出屋外。
两位皇子被安置在江霖和岳旻住处的偏院,内外皆有重兵把守。江霖和王氏到来时,岳旻正陪着承法和承泮看书、练字。承泮一见王氏,登时嚎啕着扑向王氏的怀中。江霖脸色骤变,下意识便要伸手去拦。承法红着眼眶跟在弟弟身后,本还在努力保持矜持,却也被婉嫔娘娘牵住手,上下看了又看,“好孩子,你们再坚持几日,皇上很快就会接我们回去了!”
承泮抱着她抽搭,“岳……岳先生要把我……卖到别家里做马倌,”他又一指承法,“四阿哥……他能去当学徒!”
江霖好奇道,“四阿哥为什么能当学徒?”
“因为他……读书好……字也写得好……”
岳旻哈哈大笑,也不接王氏飞来的一记眼刀,“老四懒脚懒手,老五脑袋空空。”
“胡说八道!我们四阿哥聪慧过人,读书又用功,五阿哥将来也要做大将军的,是不是?”王氏揉揉承泮的小脸,揽着承法走到案前。案上摆放着两套《孟子》,一套整洁如初,另一套则在天头地脚和字里行间做满批注,由于经常翻阅,页脚都卷起毛边——这套书中收录汉代赵岐,宋代孙奭、朱熹,元代金履祥以至近代赵涉川、江永、岳维申多人对《孟子》的注疏,涵盖内容远超元烨要求内务府刊刻的《日讲解义》。比之满纸“为人君者当尽仁义之道(注6)”的正正之论,承法更欣赏江永“顾后来元宣之开创者,不可称不嗜杀人,而天下为威势所劫,亦就于一……遂不得不有逆取顺守之说(注7)”的直言无讳。他忽略了篇末那句“此尚论者之所痛心也”的议论,仿佛草木积蓄原始而强劲的力量,隐隐生出穿石的野心。王氏又看向案中的仿书,范本是江霖亲笔书写的《礼记·儒行》,“儒有忠信以为甲胄,礼义以为干橹;戴仁而行,抱义而处;虽有暴政,不更其所。其自立有如此者”。四平八稳的台阁体包蕴正大刚毅之气,添一分矜张,减一分优柔,分明是江霖其人最好的写照。
难得今日空闲,江霖约好和岳旻、周迢登山览胜,打算携王氏同行,自然也要带上两位皇子。北地深秋,层林尽染,暖阳洒下一溪碎金,从他们身旁缓缓流过。江霖将王氏扶上自己的坐骑,牵着缰绳,慢悠悠走在林间。山势愈高,空气愈稀薄,江霖担心她身体不适,走到半山腰处便驻马休息,岳旻、周迢还要带着皇子们登顶,派人前来向他汇报,江霖点头表示知晓。
午后天空飘起雪粒。他脱下斗篷,披在王氏身上。
“多谢你。”
“身陷敌营,谢你的看守官作甚?”
“身陷敌营,哪里该到这里来呢?”王氏对他的说话方式业已习惯,“两方都已经势同水火,何况你还那么忙……”
“就算是养鸡,也要把它们放到山里跑跑,这样肉质才鲜美呢。”
“又在胡说!”王氏嗔笑一声,随即恢复郑重的神色,“我知道,你是善良的人。”
“善良?倒是头一次有人这么说我,”弱肉强食的荒唐世道,友者则相互利用、暗加提防,敌者则剑拔弩张、鱼死网破。若说某人“善良”,倒像是说他“懦弱且无用”一般。江霖下意识便要反驳,“就算我是善良的吧,那也只是对汉人的善良,不是对萨人的善良。遇到景军,这种善良可是要让你们血流成河的!”
“血流成河”一出,山间风物骤然一变。王氏在斗篷下安抚着孩儿,再次意识到面前之人亦是征诛杀伐的恶鬼,“就一定要斗个你死我活?‘一尺三寸婴,十又八载功’,当娘的含辛茹苦几十年,难道就为把孩儿送上战场?”她赌气道,“倘若如此,还不如养头牛,养匹马,把他们放在草原,一辈子自由自在才好!”
“做牛做马,难道就不会遭遇猎人、天敌,无需为争夺地盘而相互厮杀?”一阵强风从对面的山峦间吹来,江霖张开双臂去迎接它,“山林如何?众草夺其地力,群木争其春阳,来虫蛾以啮嘬,引乌鸟而啄剥。狐兔潜藏,鹿豕践履,狼顾鸱视,为人射之。此非避走之求安平也,唯争竞乃得自由——”
“昔年女真畏大宣之威,迁徙山间,龟缩残喘,一朝宗主有难,便敢车通三川(注8),问鼎之轻重。是犬羊一变为枭獍耶?强弱之势异也,”江霖不客气地补充道,“婉嫔娘娘当祝祷汉人尽早驱逐鞑虏,亦或萨景尽早侵吞中原,否则你腹中的孩儿一生困于汉、萨之仇,虽皇子而受辱,做布衣亦难容!”
身后空气被无形的长绫紧缚、绞拧,忽而崩起一道颤音。江霖回头,看见王氏双手掩面,泪水顺着指缝汹涌而落,“说什么汉人、萨人,不过饮食有别、衣着不同,有的耕种、有的渔猎而已。抛开这些,谁又不是七情具、六欲全的血肉之躯?你们从父母膝下抢走儿子,从妻子身边抢走丈夫,从儿女面前抢走父亲,让他们填沟壑,挡炮火,残缺了手脚,葬送了性命,还自以为是建功立业的英雄!你们不尊重人、不关心人,不怜惜人,却偏偏做了家国的主宰。天下就是被你们搞坏的,你们还反过来嘲笑我们!凭什么?”
出兵漠北之事曾一度对外保密,直到江霖抵达凉州、整饬兵马,庙堂内外方起一番哗然。而后大军为风沙雨雷所厄,进军迟缓,不得不拣选精锐倍道而行,剩余部队弃留戈壁,将朝廷“攘外击虏,训将练兵”的说辞变作空言。乌鲁木齐保卫战遭遇挫衄,顺军伤亡惨重,主将杨绍被俘,杨皇后面临空前压力,而江霖迟迟不曾现身,更让京中有关他“托外敌以拥兵自重”的流言甚嚣尘上——好在一切尽在江霖的推算之中。十月中旬,顺、景、准三方达成和议,景朝与准部“自克木齐克、汗腾格里、上阿尔泰山梁、由索尔毕岭、下哈布塔克、拜塔克之中,过乌兰乌苏,直抵噶斯口”为界,承诺今后互不侵犯,并送还顺朝俘虏,以金银、火器、马匹赎回皇子嫔妃及诸王大臣。消息传回,杨皇后重负顿释,总算腾出心思去处理姚氏母子的事情。
当初向她指天誓日地保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李默痿痹在床,过往错事再多,也已无力承受妻子迟来的怨怒。可他移情别恋之际,还是郡王妃的杨皇后刚刚经历小产,因伤及根本,从此艰于孕育,她又如何能轻易释怀!叶庭初典掌缉事所,遵循江霖定下的“非官员及通敌、谋反百姓不得侦缉”的原则,对杨皇后 “调查姚氏母子来历”的命令拒绝执行。李琬曾微服前往高游光处探望“异母弟”和他的家人,认定姚氏母子并非贪图荣华之人,只有姚氏的兄长屡受哄诱,常怀乍富之心。杨皇后最不屑于这样“卖女求荣”的人家,对于接见姚氏之事也是一拖再拖。直到十一月初,高游光奏称姚氏病重垂危,请遣太医前往诊视,乃将此事摆上台面。满朝物议沸腾,杨皇后避无可避,只得俯允其请。是夜更深灯阑,一顶小轿悄无声息地穿过重重宫门,将姚氏母子抬到她的面前。
说来弱主治乱世,譬以漏屋御风雨,前门拒虎,后门进狼。江霖多智而近乎妖,声望甚隆,固难知其真意,高家与大顺相始终,根深叶茂,一时恐也剪伐不得。北伐一事,群臣对皇后“垂帘听政”的不满已经昭然若揭。杨皇后抢在他们借“民间皇子”发难之前召见姚氏母子,无非心忧来日长女登极之路多阻,留一条退身之路罢了。
她对姚氏母子既无愤怒,也不怨恨,照本宣科般关心过母亲的病情、儿子的学问,朝她们得体地笑道,“本宫带你们去瞧皇上吧。陛下一直膝下无子,有你们在,也算了却他的一桩心愿。”
姚氏跟随皇后走进寝宫暖阁,看她亲自卷起龙床边的黄帐。李默仍在闭目沉睡,他瘦得很不成样子,面颊凹陷,颧骨高耸,齐肩以下盖着明黄色的厚被,就像一颗包在华丽锦盒中的千年人参,自内而外都散发着浓郁的药气。杨皇后俯身去唤他,他没有醒,只好将躲在娘亲身后的胖小子拉到床边,“宝儿,这是你父皇。”
宝儿挣扎着就要向外跑,被姚氏一把拽住。她久久注视着李默,忽而朝杨皇后跪下,“民女罪该万死!”
杨皇后拧眉望她。
“陛下……不是宝儿的父亲……”
“什么?”
杨皇后的声音骤然拔高,姚氏一惊,话已说不完整,“宝儿的父亲……脖子这里有颗长毛的黑痣……额上也有伤疤……陛下这些都没有……”
“那你为何会有折扇!”
“确实是……当年他给我的……”
杨皇后命宫女放下床帐,径自坐到榻边的紫檀木绣墩上细细思索,恍然想起一人,“他是不是腿有旧伤,走路一瘸一拐?”
“对,他说是在京城打猎时不小心跌下马背,摔折了腿骨。”
“听刘济胡说!他分明是少时风流成性,在青楼欠下上百两风月债,被他父亲打断了腿。后来他做了陛下的贴身侍从,鞍前马后也算用心,得到陛下的亲笔赏赐自然不少。没想到他不仅死性不改,甚至胆大包天,冒充陛下与你亲近,”真相大白,杨皇后眼眶一热,连忙将脸别向门外。她看见趴在门边的李琬和李琰正偷觑着殿内情形,挥手叫她们赶紧离开,“刘济身为监察御史,常年在外巡阅,留他妻子在老家打理家务。本宫即刻召她进京,让她带你们回醴泉安置,”李默当真对妻子毫无隐瞒。杨皇后虽只见过刘济数面,却从丈夫口中深知其品性为人,“刘济多情,再重的盟誓转眼便就忘了。往后你且与刘夫人好生相处,她一向宅心仁厚,断不会亏待于你——你不是还有个兄长么?不妨也托她在府中谋个差事,工钱再少,总也比下田耕种多挣几分。”
姚氏母子回到衙门。临睡前,宝儿突然问道,“娘,我不是皇子了吗?”
“宝儿不是皇子了,会不会不开心?”
“不会,我才不让皇上做我的爹呢,他长得太吓人了,”宝儿在宫中熬过困劲,这会儿被按进被窝,反倒精神百倍,“皇后娘娘说刘济才是我爹,娘,他会喜欢我吗?”
“当然啦,我们宝儿那么乖。等我们去了醴泉,还会有许多兄弟姐妹陪宝儿玩呢。”
“舅舅会和我们一起去醴泉吗?我还想和舅舅骑大马呢!”
“……会啊。”
“那太好了!我喜欢这个爹爹!”宝儿大声欢呼,伸出的手臂又被娘亲塞回被中,“这么晚了,宝儿该睡觉了——你要再喝口水吗?”
宝儿摇头,乖顺地阖上双眼。姚氏坐在床边拍抚他入睡,心中五味杂陈:她的一生如浮萍之落逝水,流行坎止,何曾真正听凭过自己的心愿?当初把她送到刘济面前的是爹娘,而后生下宝儿,决定上京寻亲的是兄长。他们想用姚氏为自己搏取富贵,可想过她和宝儿会面临什么样的危险?爹娘养了个未婚先孕的女儿,到死也没等来“女婿”、被接到京城享福。兄长做着皇亲国戚的美梦,终究只是移花接木,落得一场空。她合该为父母、兄弟的愚蠢发笑,可是骨肉亲情,又怎忍得?姚氏一口口啜饮着已经凉透的茶水,望着熟睡的孩儿,突然腹痛如绞,“宝儿——宝儿——娘眼睛看不见了——”
叶光祖倒在娼寮门口,胸、腹、手臂的刀口处汩汩冒着鲜血,肚子被豁开,红白相间的肠子流了一地。他的眼睛黑得吓人,早已没有生的气息——这天他与新欢通宵畅饮,清晨离去时,头也正晕,眼也正花,忽有两名陌生男子掠至近前,抽出匕首便是一番乱捅乱刺……内务府总管保赫听闻此事,即刻传唤顺天府尹傅岱与九门提督马尔嘉,“可查到凶手是谁?”
“回禀大人,有人称凶徒在行刺叶大人后向西逃窜,属下已遣人分道追击,尚未得到回报。”
“你们都辛苦了,快请起吧,”保赫素来与人为善,何况叶光祖惨死,他一点也不在乎,“叶光祖昨日行踪有谁能够知晓?”
“……叶大人最近梳拢了个雏儿,在她身上金山银海地撒钱,这是满京城都知道的事情,”傅岱为难道,“若真有人起了杀意,只消在那妓馆门前守上三日,不愁等不着他。”
“叶光祖近来可曾与谁结仇?”
傅岱与马尔嘉皆垂眸不语。叶光祖素性张扬,又倚仗皇帝宠信,明里暗里不知得罪了多少官员。如今他死得大快人心,若还要追究幕后主使,恐怕沦为众矢之的的就成了他们。“好吧,那就算了,”保赫看出他们的顾虑,重新吩咐道,“去查查他近来有何动作,未必不是有所发现,才招来杀身之祸——皇上回京在即,尔等速将此事的前因后果拟成奏折,看圣意如何裁处。”
“嗻——”
“辛苦了。”
“不辛苦,命苦,”杨绍被手下扶上马背,冲江霖长吁短叹道,“当日我方占据有利地形,原以为居高临下,就能轻易击退敌军。谁知李云山只为景帝的一句命令,宁可把人打光也不后退半步——真应了那句俗话,‘精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杨绍手臂和小腿处都裹着绷带,看来景方也履行了承诺,为他精心疗伤。江霖不禁回头观望,见王氏领着两位皇子已经走到元烨面前,又黯然转向杨绍,“还有句俗话,‘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且休整几日,不久又要有场大战,需借你的福气一用呢!”
“又是什么事?”
“皇上,臣妾——”
元烨牵过王氏的双手反复揉搓,待将十根手指全都焐热,才带着平复后的心情抚上她隆起的肚腹,“我们盼了许多年,总算把他盼来了。”
说罢眼眶发红,婉嫔先替他留下热泪,“是臣妾没有照顾好两位皇子,还让皇上……”
“好了,只要你们平安无恙,旁的都不重要,”元烨打横将她抱起,“先上车,叫朕好好抱一抱你。”
“皇上,大庭广众——”
“别总说别人,就说你想我不想?”
大军缓缓向东撤退,元烨扶轼远眺,视野中的江霖催马疾驰,渐在天边缩成一粒黑影。几乎在同一时刻,二人眼中都迸出焦急的光芒——盖战端方启而遽议和者,以其内不安也。
注5:引自《孟子·梁惠王上》: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
注6:引自康熙朝《日讲四书解义·卷十四》。
注7:引自明末黄宗羲《孟子师说》。
注8:引自《史记·樗里子甘茂列传》:秦武王三年,谓甘茂曰:“寡人欲容车通三川,以窥周室,而寡人死不朽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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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将军百战(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