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白得刺眼,稀疏的林叶张开爪牙,摇晃着铁一般森然的凉意。一座小小的山头,土壤被炮弹翻动得又松又软,人和骆驼的尸体东一块西一块栽在地里,浓重的血腥混合着硝烟的气味,直往杨绍的鼻孔里钻——他已经在阵地坚守了三天三夜,满身的伤口经冷风一吹,立时激起刀刮一般的刺痛感。他驱散了困意,侧耳去听山下零星的鸟枪声。
应准噶尔汗策妄之请,周迢、杨绍共率八千骑兵远征大漠。两军所过之处皆为戈壁,荒凉、贫瘠,时而连日曝露,水草短缺,时而又暴风急雨,寸步难行。江霖下了死命,要求他们必须在八月前赶到准部驻军的前哨站乌鲁木齐。为了完成军令,二人抛下瘦弱的马驼、染疾的士兵,从八千人马中挑选三千精锐昼夜急行,抵达目的地后也来不及休整,便立刻分批部署在从乌鲁木齐至伊犁河谷的漫长防守线上,以抵御景军的猛烈进攻。
此次战役景朝共出动官兵十万,另有鞑靼王公麾下数万骑兵听奉元烨差遣。准噶尔部此前数年连遭天灾**,如今只恢复六万余能够作战的壮丁。策妄分派其中三万镇守边境,防备西面哈萨克汗国、北面罗刹国的暗中窥伺,剩下的三万余机动兵力加之盟友支援的八千人马,勉强拼凑出四万之众,尽数投入与景军的交锋。
四万对十万,只能靠出奇制胜。江霖已然行险的高手,没想到策妄更是疯狂的赌徒。“任他几路来,我只一路去”,他敢派三万主力出击天山以北,只留不到五千人看守国都——一千准军和一千顺军埋伏在乌鲁木齐以东的博格达山岭中,另两千准军与一千顺军则用于固守自天山至伊犁的数座重镇。当愤怒的雍熙帝决心“大张挞伐,以湔前耻”之时,这些微薄之兵如螳臂挡车,他们所能指望的,只有即将赶来支援的顺军,或是向喀尔喀草原强势推进,以期收围魏救赵之效的策凌、丹津两部。
然而景军进攻之迅猛,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李云山接到元烨的严旨,只用十天从巴里坤赶到山下。杨绍听从准军将领、策妄之子博托的指挥,把所有骆驼集中排为横队,四足裹缚而卧,驼背架设箱垛,覆盖浸水后的毛毡,以为士兵射箭、放枪的障壁。这套“驼城”战术在对阵初期颇有成效,由于炮车运输迟缓,景军的马刀、火绳枪难以突破密集的炮火,几度被阻隔在河流对岸。可是冲锋的号角声声频催,仇恨战胜一切恐惧与思考,嗜血的野兽扑进河中,几乎是用血肉筑起堤坝,让后来人踩着尸体渡过急流。他们从山脚仰攻,每一寸前进都伴随惨烈的伤亡。而山上的守军坚持数日,体力与武器消耗甚巨,也已到了强弩之末——景军的红衣大炮终于抵达,一整晚铺天盖地的炮火,至黎明将将停下。决战前短暂的停歇中,杨绍将父母、妻子、弟妹从心底挖出来仔细想了想。他举目望向天际,朝阳在云海间翻涌出炽烈的红光,一如抛向空中、熊熊燃烧的炮弹,映照得蓝天碧野瑰丽而壮阔。
山体再次颤抖起来,接连不断的炮火砸下重锤,树木和营帐的碎片在血雾中烧成灰烬。骆驼们四蹄被缚,动弹不得,只能扯开嗓子惊恐地哀嚎。一身灰泥的杨绍躲在尚有余温的驼峰后,听炮声中止,装填鸟枪与站在鹿角木后的敌军对射。鸟枪是前膛枪,清膛装药与点火施放都需要时间,只见景军列队相进,首队排枪先发,发毕退而装药,由次队进前再射,他们一队九行,依次间隔十步,如此络绎相继,向前步步逼近。而杨绍的身后没有战友,他的耳中一片寂静,有崩裂的木石向他砸来,他便朝反方向击枪、投掷铁炸炮……什么东西穿过手掌,软绵绵的,并不觉得疼,只有在想端起枪管时才发现满手鲜血,完全没有了气力。“汉人,快跑啊!”红衣大炮又推进十步,鞑靼兵涨红面颊唤他,见杨绍无动于衷,扯着他的衣袖便往后拖。杨绍明白过来,将两枚铁炸炮揣进怀中,剩下的则与那位鞑靼兵挨个点燃,等引线快燃尽时才扔向地方阵地。地面剧烈地颤抖着,整座山头仿佛化作一口沸腾的铁锅,四周尽是火光和烟雾,此起彼落的喊杀声、呻吟声搅弄翻涌的滚水,推着他们连滚带爬地向东逃窜。
杨绍与战友们走散了。他两眼发黑,脚步踉跄,身上的伤口被不断撕扯,涌出的鲜血又湿又凉。他途中又遭遇几小波敌人,来不及装填火药,鸟枪抡作铁棍,眼下也不知丢到哪里,左手里只剩一把卷刃的钢刀,便是赶回山后大营的唯一倚仗。杨绍拼尽最后一口气力向前奔跑,转瞬之间,天地横转,眼前的草丛腾起熊熊烈焰,黏腻的液体顺着裤脚渗下,冰冷的恐惧从心底浮起。马蹄达达,箭矢呼啸着逼到近前,他感到后背一阵剧痛,随即彻底失去知觉 。
博克托岭大胜后,准部顺势东进,直扑喀尔喀草原。元烨力排众议,亲自率军迎敌。两军相会于光显寺附近,此地东南为杭爱山脉,西北有鄂尔坤河,山水之间平原狭窄,不利于大批兵马的展开。元烨凭借显著的兵力与火力优势,在占领高地及各处要道后以火炮向准军猛烈轰击。山谷中尸横遍野,河流尽赤,策凌率残部一万五千多人向鄂尔坤河上游仓皇逃窜。景军一雪博克托岭的耻辱,终于扭转了此前不利的战局。
雍熙帝将大本营设于巴颜乌兰,距光显寺以东千里之遥。自御驾亲征起,留守诸臣便密切关注着前方战局的变化。王氏无时无刻不牵挂着元烨的安危,身为嫔妃,军政之事不得过问,唯有将全部心力投注在对两位皇子的照料之上。皇四子承法的生母德妃圣眷优渥,因不断诞育子女,对承法疏于照料,而皇五子承泮的生母身份低微,依例不得抚育亲子,故而两位皇子都交由元烨的表妹、皇贵妃佟佳氏抚养。二子同居一宫,情谊远较别的兄弟亲厚,然而性情却天差地别:为兄者好文善思、安静内敛,为弟者尚武率直,不拘小节。王氏每去看顾他们,承泮总拿着一张小弓追羊追狗,让他停下歇几口气、吃些点心,他便掰起手指,和婉娘娘一道计算元烨还有几日归返。半大的孩童一声声“阿玛”“阿玛”地唤着,一时小发脾气,一时咧嘴痛哭,直折腾得人头顶冒汗,心底发酸。与他相比,承法则沉稳得多。他每日自己看书、练字,因答应过元烨要练习骑射,便借来承泮的小弓,勉强射空箭壶后又躲回房中温习功课。承法凡事自有主张,与人相处也疏离。王氏隔三差五来陪他用膳、说话,又向宫女太监细细询问他的饮食起居。承法看在眼中,却始终不露声色。
某日就寝时分,王氏为承法叠好衣物、理好被角,正要起身离开时,承法叫住了她,“婉娘娘,”他略带羞涩地眨眨眼,“请您放宽心,皇阿玛一定会凯旋归来!您最近都吃得很少,这样下去身体会受不住的……”
而后光显寺大捷的消息如飓风般席卷草原,乌兰巴颜陷入一片欢腾:深墨色的天幕被篝火烫得通亮,风声、火声交织着歌声、笑声、跑马声、呼喝声、割肉纵酒声,敲击得地面轰隆作响。留守大本营、主持庶务的是皇贵妃的胞弟马尔赛,今夜沉醉忘形,一见并肩走来的两位皇子,当即抽刀起舞,为他们引吭高歌,“朔风高,天马号,追兵夜至天骄逃。雪山旁,黑河道,狭途杀贼如杀草。安得北斗为长弓,射陨欃枪入酒盅……”
王氏多日紧绷的心弦忽而放松,疲倦便如潮水层层涌来。她早早就寝,却睡得并不安稳。夜半的月色将王氏冻醒,她迷迷糊糊地跳下拔步床,在深潜意念的指引下穿堂过院,钻进一间灯火通明的房屋。她站在浓淡交错的阴影中,眼前尽是来回飘动的衣摆。大人们围拢在桌案前,压低了嗓音,用急切而杂乱的语速交谈。空气中弥漫着不安的气息,她不由打起抖来。
“不必再说了!某绝不会拿百姓的命去换犬子的命!”
这道声音是如此熟悉,然而决绝中蕴藏着尖锐的悲痛,像一柄利剑刺进她的心房。她是梦境的访客,未知的前因掷她于恐惧的荒原,无处解脱,唯有仰头嚎啕。
“雩儿,你怎么来了?”一位体态臃肿的妇人剪开暗影,缓缓来到她的面前。那妇人拉过她递去的小手,费力弯下身来,为她拭去脸上的泪痕,“手怎么这么凉,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话语里带着湿意,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却见方才咆哮的男子匆匆赶来,小心将妇人扶进怀中,“萱儿,我们都耗在这里无济于事。你的身子要紧,雩儿也离不开娘亲,”他哽咽片刻,又柔声宽慰道,“你陪雩儿回去睡一觉,可好?等这边商议出办法,我立刻告知于你……”
王氏方知,这两位便是自己的亲生父母。
娘亲牵着她走回卧房,一同躺在拔步床上。娘亲的身体很温暖,紧紧将她揽在身侧。她不再发抖,困意渐渐袭来。皎洁的月光照向娘亲身前的一团膨隆,她好奇地覆上手掌。掌心之下,弟弟顶起一个小小的鼓包,仿佛隔着肚皮在与她击掌问好。
马蹄声击碎清晨的宁静,一股汉军骤然出现在乌兰巴颜的营外。昨夜欢庆,景军主将烂醉如泥,值守的侍卫们个个精神松懈,一见外敌来犯,竟不知如何发炮拒敌。他们纷纷逃回营中,眼睁睁望着自以为牢固的木桩被战马冲断,骑兵紧跟而来,先搭弓射杀所有炮兵,随即穿过拒马的空隙,挥刀劈砍。景朝的火枪兵试图列阵阻拦,来不及装药射击,已被割断了喉咙……王氏被帐外的喧哗声吵醒,额头、胸膛、后背都像被汗水洗过一般——她半夜发起高烧,说了许久胡话,此刻神志却清醒得似是而非。她正要询问侍女外面发生何事,帐帘被骤然翻起,强劲的冷风扑面而来——
一位青年走到她们面前,身形是汉人特有的高瘦。汗水混着泥沙在他的脸上结成硬块,只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婉嫔娘娘,得罪了。”王氏听出青年话中的戏谑,忽而双脚离地,整个人被拦腰扛在他的肩头。她嘶喊、咒骂、拼命挣扎,却像一只被掐住翅膀的鸡,在景军、敌军、尸体、俘虏前徒然扑腾着,终于登上槛车,被带向不知名的远方——
这是王氏第一次见到江霖。
佟致公是已故国舅佟允文的长子,学文不成,习武不就,是举世公认的纨绔子弟。当他在冷水里洗涮一通,被顺军押送到江霖等人面前时,已然是位双眼浑浊、满脸褶皱的老人了。
“佟国舅远涉关山而来,我等礼数未周,心实有愧,”案后之人开口道,“略备清茶一盏,权作请罪压惊。”
书童将茶水搁在佟致公手边的方几上,随即躬身退到“江霖”身侧。佟致公端起茶盏,仰头一饮而尽,“江公子不必再绕弯子。你们汉人有句古话,‘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当初我父亲杀了你的父母兄弟,如今先父已逝,你要报这笔血仇,只管冲着我来便是!”
“经你这么一说,倒像是我在报私仇了,”“江霖”冷哼一声,“吾与尔辈,既有家仇,亦是国恨!尔等盗华夏之天下,夺华夏之衣食,□□华夏之子女,奴役华夏之民人。上有圈地、禁海之苛政,下有扬州、嘉兴之暴行,何为人而迹近禽兽,虽罄竹亦书罪难穷!”
他起初还在磕磕绊绊地说萨语,而后便改用汉语慷慨怒斥。佟致公出身汉军旗,又在大力推行汉化改革的永平朝入仕,他既听得懂汉语,也能说汉话、写汉文,然而身陷敌营,奇耻大辱,他执意只用萨语应答,“两国交兵,本就是成王败寇。尔等强盛之时,便能视‘蛮夷’为禽兽,随性欺之、辱之,如今国力衰微,便要与‘胡虏’谈仁义道德了?江公子,你我都上过战场,对阵之时剑拔弩张,谁会把敌军当作人看?看成是人,谁还下得了手?”
“你也是汉人!”座上人冲口而出。
“元宣之世,便有女真后裔聚居东北,以‘佟’为姓,后来猛哥帖木儿建立建州左卫,更以‘佟’姓作为家族象征。虽说辽东二十五卫,姓佟者不下十数家,也已并非一族。可公子断论在下是汉人,却也失之偏颇。”
昔日的女真便是今日的萨族。“氏族发源难以稽考,可抚顺佟氏世代为宣效力却是不争的事实——你们读汉书、说汉话、做汉官,难道不知被劫掠、蹂躏、屠戮的汉人也是同类吗?”
“江公子说话好没道理。当年宣兵三度犁庭,令建州三卫近乎灭绝之时,可曾将萨人看作同类?我太(河蟹)祖《告天七大恨》至今流传,倒要看是谁先忘恩负义、恨不将别部赶尽杀绝!”
岳旻正要同他争论“犁庭扫穴”之前因,《七大恨》之真伪,佟致公已截过话头,“华夏偌大疆土,难道是你们祖先不费兵刃、不害人命便得来的?萨人久居塞外苦寒之地,曾被迫在宣国、鞑靼、朝鲜的驱逐下频繁迁徙,如今兵强马壮、羽翼已丰,为何不能挥兵入关,为我族人争一处繁衍生息之地?”
一语掷落,听者的后背皆蒙上一层冷汗。岳旻瞪大了眼睛还要强辩,“无论如何,你们都不应当屠杀手无寸铁的平民!”
“哪里来的平民?他们没有花钱养活朝廷,不曾生养士兵?便是城镇、乡野中最不起眼的贱民,一听到‘大宣击败鞑虏’的消息,也会张灯结彩、欢呼鼓舞,他们当然是我辈的敌人!”佟致公怒吼道,“你说他们手无寸铁,可谁家没有铁锹、铁铲?每一次攻占城池,明明守城的士兵都已经投降,可他们还要一个接着一个、不自量力地冲上来!还是那句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哪怕是你口中所说的‘平民’,在我们这里只有‘死亡’或‘成为奴隶’两条路可走!”
岳旻恼恨地转头看向江霖,后者扮作书童站在案边,也冲他无奈地眨了眨眼。佟致公是岳旻执意要审的,依江霖的意思,仇人之子,杀之不俟终日,可岳旻偏不愿让敌人死得如此痛快。然而他期待的是“世袭刽子手”在死前“良心发现”,获得的却是一面照见自身的铜镜——弱肉强食的世道,谁不是在为民族存亡奋争,让双手沾满鲜血?可正如江霖事后所言,佟致公言之凿凿的,无非景廷那一套避重就轻、颠倒黑白的说辞。他太过于平庸,所以坦然接受“国仇家恨”的操纵,也太过于愚蠢,于是诸恶作尽,至死仍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