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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本宫初见岑玉山

蔺重凰可以确定柳苑已看见这件屋子里有人,他应当是有些疑惑地转身向温叔问询了一番,得到答复后又回过头来。

像是知道房中的人也在看他一样,他微微躬身行了个不大的礼,转身离开了。

宁渠坐的地方无法看到门外不远处,于是见蔺重凰一直向那个方向看着,有些疑惑:“夫人可是看见了什么?”

蔺重凰回过神来,微微将身倾向他那一侧,用仅有两人可听得的气音回:“柳苑。”

宁渠抬眼,却发觉几人还戴着帷帽,遂没有再言语。

只等到温叔将柳苑送出府后再回来,看到的便是宁渠与蔺重凰坐在一侧聊闲、尹慎在一旁吃点心的样子。

他若有若思地多看了蔺重凰两眼,随后笑着为他们指路:“府中客人已离开了,各位可将帷帽脱下,随我来。”

三人闻言将遮蔽之物取下放于一处,跟着温叔到了邻屋。

屋中尚算整洁,气味却诡异。

许是岑玉山身体太差,初到秋中屋里的地龙已经在烧着。浓重的中药味中夹杂着丝丝缕缕的臭气,经由地下热气蒸腾变得更加厚重、呛鼻。

不知是不是因为今日有人要到访,房中燃了两炉熏香。

一炉味道更重、更招人注意的檀香做压制房中气息的主力,又燃了一炉闻着清甜的鹅梨香。

本意是想让屋子里的味道能让人接受一些,可几重苦、香、臭叠在一起,闻着俨然要化作实体钻进鼻子里。

猛然由清凉的院中踏进,蔺重凰险些被这味道顶的犯了恶心。

她脚步未停,生生将恶心感压了回去,转而将视线投向床铺上卧着的老人。

“老爷,”温叔放轻声音,快步走到床边,“洗尘带着殿下和思商来了。”

应是刚与柳苑见过面,有些疲累,床上的人背对着门的方向,温叔凑到老人耳侧,将一句话重复了两三遍,他才终于有了动静,伸出一只枯槁的手,由温叔搀扶着缓缓转过来些许。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蔺重凰看清他的时候心里闪过的第一句话,便是“怎会如此”。

她对岑玉山本人并不熟悉,为数不多的了解皆来源于说书人与宁渠。在她听了那些故事后,脑海中已将岑玉山勾勒成了一道精神矍铄、老当益壮的身影。

哪怕之后宁渠说他被幽禁府中,疯魔数年,蔺重凰也只是将他想象的更瘦弱、憔悴。

而不是像现在看到的这样。

岑玉山面上数条沟壑,苍老的皮肤如陈年橙皮一般蜷缩干涸,眸色灰白了无神采,过于瘦弱使得他的眼睛看起来格外大,几乎是如铜灯一般坠在枯瘦的脸上。

这样一双眼睛投过来时,只让人控制不住的心悸。

岑玉山忽然笑起来,嘴角不知是未净的药汤还是吐出的残骸,温叔看见了便洗过一旁垂挂的毛巾,为他轻轻地擦拭。

他却一把钳住温叔的手,只剩皮与骨的双手看的人心惊,紧握在温叔腕上时仿佛要直刺进去。

“有人来了。”他问。

“是啊,”温叔笑道,指了指宁渠,“老爷,今日来的是宁小公子、尹小公子,还有长公主……”

他还未说完,岑玉山便点点头,摇头晃脑道:“我知,我知,宁玦那小子又懒得来看我,把这烂摊子丢给寻空他们了。”

蔺重凰看向宁渠,果然见他手指蜷了蜷——寻空正是他父亲宁非莺的字。

“快来,”岑玉山笑眯眯地朝他们招手,“寻空、修妍,我已许久不见你们两个了,走近些让我好好看看。”

像是早已习惯,宁渠面上并无异色,很自然地牵起蔺重凰的手走到床边。

“……义父。”他道。

“诶,好孩子,你许久不叫我义父了。”岑玉山自床上坐起,靠在软枕上,“可是你爹又和你提前叮嘱过什么?”

宁渠张了张口,应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打趣一句:“家父知晓义父生病,特令我此次来时嘴甜些,让义父知道自己也是有个儿子的人,方能……方能更加爱惜身体。”

岑玉山面上笑容更大:“我就知道,你爹一向是有些主意的,如今怕是成了个老匹夫了!”

于是宁渠也跟着笑。

岑玉山又将视线转向蔺重凰:“修妍。”

“欸。”她应道。

“我知直接问寻空他是定然不会好好告诉我的,我便要当着寻空的面问问你,他如今娶了你,牵挂更深,打仗时可还那样不要命了?”

蔺重凰看了宁渠一眼,转过头来笑笑:“不了,他说家里尚有三位老人要赡养,不敢胡来。”

岑玉山“诶”了两声,看起来很是高兴:“竟将我这把老骨头也算进去了,不枉我当初那样疼你!”

他视线往后瞟了两眼,捕捉到了站在两人身后一言不发的尹慎,赶忙冲他招招手:“思商,走过来些。你这孩子,怎么站的那样靠后。”

尹慎面上露出一丝错愕,又被很快收起来,他两步跨到床前,声音有些闷:“岑爷爷。”

“好、好,”岑玉山费力地抬起手拍了拍尹慎的胳膊,“是个有把子力气的。”

他指了指宁渠:“你就好好跟着洗尘,他有寻空教着,在营帐里面你们也好互相帮衬。”

“……”尹慎眼底漫上红意,声音又哑了几分,“知道了,岑爷爷。”

“这位便是洗尘的夫人了吧。”岑玉山弯着眼睛看蔺重凰。

“……是,”她犹豫了一瞬,补了一句,“岑爷爷。”

“诶、诶,好。”他殷切地隔着帕子拍了拍蔺重凰的手,“你叫什么名字?洗尘这孩子,自己悄不做声地便成了婚,我身为他的义祖,还未好好见见!”

说着,他还抽空白了宁渠一眼。

“我……”蔺重凰回头看宁渠,宁渠点点头,她方才轻声开口,“我名蔺重凰。”

“蔺、重、凰,蔺重凰,这个名字好啊……”岑玉山小声咕哝着,渐渐地安静下去,就在蔺重凰以为他是精力不济快要睡去时,自他喉间崩出一声有力到显得诡异的疑问声——

“蔺?蔺!你是、你是皇家子!”

岑玉山不知哪来的力气,硬生生自己从床上爬了起来,站到地上,几人尽数伸手想要搀扶,却都被他挥开。

他目眦欲裂,一头杂乱的灰发如池塘残荷一般,两只手胡乱挥动着,大声吟起箴言。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为君上,皆覆辙!”

*

“老爷……老爷许是今日累到了,状态有些差。”温叔将三人送出府,看蔺重凰时面上有些歉意,“老爷染上疯病,时常混沌不清,冒犯长公主殿下了,还望殿下莫要怪罪。”

蔺重凰摇摇头:“不妨事,温管家快些回去安顿岑爷爷吧,我们出门时他看起来已很有些疲惫了。”

这不是假话,蔺重凰的确没有感到被冒犯——实际上,岑玉山说的那几句话蔺重凰听来很是受用,深以为然。

蔺承箴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那二十几个字下来说的几件事,他都做了个七七八八了。

骂的挺好的。

与三人行过礼后,温叔便小心关上门进去了。

几人带着帷帽,相顾无言地站了几息,才有些沉重地往马车处走去。

*

“如何了?”

“已经走了,老爷。”温叔快步上前,将虎头杖递给岑玉山。

若蔺重凰等人此时还能看到,定会咋舌不已——方才形容脆弱、疯疯癫癫,看上去已经病入膏肓的岑玉山,此刻拿着一柄虎头杖稳稳当当的走到了茶案旁,看不出半分疯魔模样。

岑玉山让温叔坐在另一侧,为两人倒上茶水,轻呷两口后将茶杯搁回案上。

“舒冉,”他道,“今日所见,你意下如何。”

舒冉正是温叔的名。

温舒冉闻言笑笑:“老爷既在见面后有这样的问题,想必心中已有答案,可见又是在拿老仆消遣了。”

“哈哈哈,”岑玉山也笑,“你这老顽童,这般年龄倒是敢同老夫拿乔了。”

两人抬手碰了碰茶杯,饮尽后,岑玉山面上露出严肃之色来。

“蔺重凰此人,今日观来倒不像是皇家人一般,我已算得上是指着鼻子骂皇帝了,她竟看不出愠色。”他仔细回想着,面露疑惑,“如今细想,甚至说得上有几分、喜悦?”

温舒冉点点头:“洗尘愿将她带来,应当是认可了的。只是原先以为是两人融洽,如今再看,倒像是有些一致对外的苗头了。”

他沉吟一声:“我见长公主今日一言一行中都算亲和,未曾有不耐,再加上老爷所说的话,看着或许是与洗尘有了什么交易。”

“嗯。”岑玉山沉默几息,叹了口气,“洗尘那孩子,如今快过去四年了……”

温舒冉没有插话,等着岑玉山的后文。

“我恐他如今有助力后鲁莽行事,再过些时候……”岑玉山如下了什么决定一般,“我便为他修书一封。”

——

先将尹慎送到了尹府附近后,马车才调转车头才回了国公府。

回府路上氛围很是沉寂,一路无话,直到抵达国公府附近,二人方才收起帷帽,扮做出门闲逛归来一样入府。

“夫人先行回去吧,某欲邀孟持盈明日到府中一叙,现下要去为他写一封帖子。”宁渠道。

蔺重凰应下后,二人便于府门口分道扬镳。

回到卧房后,蔺重凰坐在桌旁沉思了近半刻钟,方取出纸笔,为柳苑回信。

复编修:

柳编修如晤:

编修所言甚重,我已悉数深研。

王洪阳于堰州赴幽州途中遇刺,如今应已脱险。

颜相玟此人性直良善,我确有结交之意,只是正如柳编修所言,还需契机。因此若是编修有意,还望能先一步与其相熟,为你我大业再拓疆土。

孟持盈会被人拉拢已是明兆,只是不知竟会如此之快,我会注意。

桂花酒已饮过,确如柳编修所言甚是香甜,只是醉不醉人恐得再议。

写到这处,蔺重凰不免想起那夜饮酒后什么都敢说的宁渠,笔下顿出一个墨点。

转而,她又想到了更重要的问题。

今日状元府一见,蔺重凰便知,若日后要做之事需用到府里那位的身份,便是少不得要以长公主的身份与柳苑交流的,到那时被看穿身份只是早晚之事。

合作间最忌讳欺瞒,既然一定会有挑明身份的那一天,由自己讲出总会比被别人勘破要更容易接受吧。

……她,是否要趁着今日在岑府中潦草的一面,在信中与柳苑表明自己的身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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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本宫初见岑玉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