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槿坐在回府的马车上，指尖冰凉，她垂眸沉沉地看着马车一隅，脑海中还在反复回想与宁渠在他书房中的对话。
*
“不知……辰王殿下一家当初究竟是为何离京？”
宁渠问出这句话后，书房中的时间几乎都停滞住了，安槿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良久方才扯着唇角笑了一下，有些滞涩道：“兄长怎么忽然想知道这些陈年往事了。”
宁渠笑笑，很轻松地将蔺重凰拉来做理由：“只是与长公主殿下聊起你来，她同我询问辰王的事，我才发觉自己竟也不甚清楚。”
安槿有些笑不出来了——这理由实在牵强。
若原先她还能硬将其理解为宁渠一时兴起，此刻听他专门胡编借口也能猜到，宁渠怕是真的在查些什么，甚至已查到了辰王头上……只是她也不知，父亲是做了什么才被宁渠记到现在。
她攥了攥手指，依旧笑着：“原是如此。”随后面上又显现出几分无奈，“可父亲当年离京时蒲林年龄也尚算小，不懂事，一时贪图京中舒坦不愿与父亲一并离京，父亲还发了好大的火。”
安槿神色中有些歉意：“蒲林知道的并不算多。”
看出安槿有些害怕，话里也在藏着掖着，宁渠沉吟几息，指节叩在桌上“嗒嗒”响，如震在安槿心上一般，使她坐立难安。
终于，宁渠重新抬眼与安槿对视，语气中染上了一丝豪赌般的释然：“蒲林，与我讲讲辰王殿下的事吧。”
他轻声补上后半句：“辰王殿下举家离京的原因我已猜到几分，但却不能保证正确，只能告诉你：理应是受人胁迫，不得已而为之……若不能全然清楚整件事的来由，再过些年头，怕是连远离京中也无法护住他们了。”
宁渠将猜到的内容融进了几句话中，果然看到安槿紧张起来。
她有些迟疑，应当也是想到了当初的混乱与突然；宁渠看出她的摇摆，再次加码。
“你应当知道，当年我的父亲母亲离世的突然。”他道，“当时我已有所猜测，但不能确定，而现今此事已有眉目。”
宁渠斩钉截铁，安槿睁大眼睛、呼吸急促起来。
“若我的推断没有出错，辰王殿下一家或许也将步我宁家后尘。”他没有因安槿坐在眼前而口中避讳，直白的话语让安槿脸色惨白。
“你将你所知道的消息告知于我，便能祝我再探清几分，假以时日，定将一切真相告知与你，助辰王殿下一家脱困。”宁渠声音放轻，“蒲林难道不想与辰王殿下和辰王妃再于京中相会了吗？”
他循循善诱着，以真假掺半的话术将安槿一步一步带入了他专程为她营造的、紧迫而困顿的氛围中。
如宁渠所料，安槿像是支撑不住一般开口了，但说出的话却与他预想的不同。
“是……陛下吗？”她的声音有些抖，虽是问句，也并未打算等待宁渠的回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当初父亲突然之间要举家搬迁，我前去询问也并未得到答复，只知他们行色匆忙，且有惧意，但那时我尚且……”安槿掀起眼皮小心地看了宁渠一眼。
“我已听说陛下那一纸诏书，之后在吊唁伯父伯母时见了兄长一面，但兄长面色不善，我、我只以为是兄长恨上了皇家的人，虽父亲是异性王，却也与皇室有些关系。
“后来他们要离开时我便并未劝阻，只同父亲说要自己留下……”
“……”宁渠难得露出有些茫然的神色。
当初辰王一家离京，独独留下安槿，他至今都以为所谓“承晏郡主不愿离京”是他们特意放出来的烟雾弹，定然还有隐蔽的原因，却万万没想到，是当初灵堂上阴沉一眼，给安槿带来了数年无法治愈的胆战心惊。
其实他还隐约有着那天的记忆。
辰王夫妻带着安槿来吊唁时，天色并不好，他未愈的伤隐隐作痛，听闻辰王到访后先派了管家去迎接，自己又用了许多力气才收整好，坐上轮椅出了卧房。
然后就看到辰王妃正引着安槿跪拜。
他们三人站在一处，压得宁渠心中闷痛，于是半边身子遮在阴影里，沉默地看着。
只是他没有想到，安槿一回眸正看到了他如墨的脸色，从此以后便沉甸甸地放在了心里，久难安生。
那一眼竟引得她在有了“宁渠或许想弄死他们一家人”的阴影后，还要反抗家里留在京城。
……就只是为了盯着我吗？
宁渠眸色复杂地看着开了闸后口若悬河的安槿，有些无力。
他深呼吸了一下，将安槿说的话细细听过，之后才发现原来此女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只是顶撞父母后强硬留在京城便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被宁渠抓去当黑工和蔺重凰套近乎甚至也成了她聊以慰藉的东西——
敢给她派任务便是信任她了，信任她了应当就不会杀她全家了。
行。
*
宁渠虽无语，然此事在安槿这里如天塌了一般，她已无心回忆自己到底说了多少有用没用的东西，只记得宁渠那句“怕是连远离京中也无法护住他们”。
她手中握着的帕子已全然浸湿，待马车一到郡主府便一头扎进书房，径直去了拜访积极礼物的地方。
及笄礼时，安槿收到的宁渠的朱红帖、蔺重凰的七子奁，还有洛英赠与她的两套头面，都被她放在了卧房中，其余一些不打紧的人送的，则进了库房。
唯有一物，自开封那日，便进了书房的暗格，没有再取出过。
安槿手有些抖，她试了两次才旋开暗格的机关，将其中拜访的长条状礼盒取了出来。
若蔺重凰与宁渠在此，定能看出这是及笄礼当日贺回送来的东西。
安槿早已屏退众人，此刻再打开这个盒子，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一打开，首当其冲的便是朱红色的衬布，最上席摆了一封纸笺，纸笺下又是一个上了锁的、暗色的小盒子。
安槿伸手将纸笺打开，其中夹着的钥匙第二次掉出来。
她将钥匙握紧掌心，直硌得生疼，却恍若未觉般将这看过数遍的内容又细细看来。
“今逢郡主及笄，特送及笄礼一封藏于盒中之匣。
匣中物甚秘，有成龙之意亦有反覆之能，如今交于郡主手中，还有几桩要事要于郡主安顿。
其一，匣中物仅为郡主一人可见，若有转机，必是在贺某离世之后。
其二，匣子不可随意打开，须得是万般紧急之际。然，此紧急并非是指郡主性命垂危，而是指遇难解之事时。
若郡主到了为一事辗转反侧，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便也到了开封之际。
其三，密钥附在纸笺中，密匣一旦开启，锁钥具碎，不得转圜，从此路途恐难走万倍。
若郡主只欲安稳成活，便不必开封，待日后有缘之时贺某自来取回。
其四，此物珍重，万望郡主悉心保管，莫要随意取放。
其五，长公主其人可信，郡主日后若有走投无路之时，不妨投奔；若无，便是贺某多嘴，入地府也再多受三分刑。”
安槿将几行字反复看了数遍，几乎要一笔一划地刻进大脑中，之后才如下定决心似得闭了闭眼，将手张开，露出被汗水沾湿的钥匙。
白嫩的手心已在长久的用力下被刻上红痕，安槿却仿若未觉，手下有些颤抖地将黑色匣子取出。
她尚不知其中是何物，仍紧张非常。
或许是贺回写的注意事项太过严肃，引得她也跟着紧张……
安槿强迫自己乐观地想着，指尖捏紧钥匙试了数次才终于对准，插进了锁孔中。
“咔哒”。
仿佛是怕安槿会反悔，匣盖自行弹开，弹开的一瞬钥匙便以及刁钻地角度卡陷在了锁孔中，尾处齐根断开。
然而安槿此刻已无心关注它，若非知道此时不能与人知晓，她怕是已经失声叫出来了。
匣盖弹开的一瞬间，安槿看到一片明黄色——盒中装着的分明是一道圣旨。
——
到了宁渠说好要带蔺重凰去岑玉山府中的日子。
宁渠派人来同蔺重凰说，让她今日穿身素色的衣服，蔺重凰没问原因，只点点头应下。
实际上蔺重凰尚有些惊讶，她还以为前日宁渠像是喝多了一般胡讲一通，最后大抵不会认账了。
待几人都收拾好，宁渠便带着蔺重凰与尹慎一道出了府门，向附近的车坊寻过去。
尹慎幽州之行后回了自己府上，听说被亲爹狠狠锤了一顿，在家里老实了许久，如今身上的伤好的差不多了，一听说宁渠要带着蔺重凰去找岑玉山，便记吃不记打地溜出来要一起跟过去。
蔺重凰没什么异议——她猜尹慎得到的消息多半是宁渠专门传过去的，况且如今几人也算相熟，她看得出来，宁渠应当想将尹慎也拉入伙。
只是尹慎与颜相玟有些相像，一时半会没有契机还真不容易谈拢。
颜相玟……
蔺重凰帷帽下的眼睛转了转。
*
许是为了方便，宁渠租了一辆巨大的马车，三人共乘仍算得上是绰绰有余。
一上车，尹慎便把人手一个的帷帽摘下，大呼憋闷，一惊一乍了几声后，摸着下巴凑近宁渠：“你怎得想带着殿下一同去了？”
“到了不就知道了。”宁渠懒洋洋道。
尹慎不愿意和他讨没趣，转而骚扰蔺重凰。
“殿下，”他有些扭捏道，“日后若还有那等神仙谋略，可还一定要记着我呀。”
蔺重凰还没来得及笑，宁渠便摘下帷帽，专程瞪了尹慎一眼后又戴上了。
尹慎于是又大呼宁渠有毛病。
几人在马车上左右也聊不了什么正事，唠着闲嗑便到了状元府附近。
下车后，由宁渠打头，三人走到了状元府的侧门，许是提前派人通过信，他们到时温管家已在门口侯着，见到人来面上的褶子也容光焕发了几分。
他快步迎过来，将几人带进府中后关紧了门，转头对着宁渠笑道：“今日老爷定然高兴。”
几人一边听他说话一边往里间走着，蔺重凰起先只以为是宁渠来访引得老爷子高兴，结果直等到了房间附近，温叔才将他们领到了隔壁的屋子。
“除了小公爷、殿下还有尹将军，老爷的学生今日也来了。”温叔笑呵呵的，“他来得早些，应该也快出来了。”
话音刚落，还未等蔺重凰将心提起来，隔壁便传来一道“嘎吱”声，一道白衣的身影私下转头看了看，像是在寻找温叔。
温叔于是赶忙起身，临出门前还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于是蔺重凰便见那人回过神来，视线投向温叔来时的方向。
他的帷帽尚在手中拎着，眼神比以往见的要更犀利些，直勾勾地看着没有关紧门的房间，却只能看见其间露出的半个帽檐。
但他似乎仍未放松警惕，与温叔交谈时面上带了笑容，目光却尚未移开。
许是他向温叔问道这里来了什么人，蔺重凰看见温叔向这里看了一眼，于是便有引他来看一眼的打算似得，两人竟都转向了这个方向。
蔺重凰下意识连呼吸都放轻了些，已经开始思考稍后要如何避开与那人接触，以防被看出身份.
——白衣身影分明是岑玉山的学生，同她有着合作却尚未知晓她具体身份的编修。
柳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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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本宫差一点被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