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下听到炮声,立即划破窗纸依次在柴堆,加之窗、门缝中又撒了大量火绒,又以火折取火,待火势迅速漫开后,属下在屋内运轻功飞掠大嚷走水,连连惨叫。”
“待火势成片蔓延屋内时,属下冲上屋檐,才见院里几人慌乱喊着救火,幸好昭雪在屋檐上留了口,不然真不易脱身而去”
“我是怕你还没跳出来就被浓烟呛过去了”昭雪咂舌道。
二人将来龙去脉道尽后,你一言我一语低声闲谈。
未及片刻,萧宛懿将信置于案前,适才二人所言听得清清楚楚,眸底噙满赞许,望着那张黢黑面庞。
“能想着用酒来帮衬一二,倒是个不俗好主意,甚好”
萧以宁见主子夸赞,咧起一口白牙,有些难为情笑了笑,摆摆手 “主子,不是属下想的”
“哦?”
见主子投来审视目光,他没有一丝犹豫,一五一十道出“柴房原本就有好几坛搁了好些年的陈酒!属下跃入屋内才发现,晃了晃见里头还有余酒,才想着正好拿来助力!”
闻言,她恍然挑眉,眉眼一弯旋即恢复如常“甚妙,如今孟子柔、宋敬之这事终算是了了,也该西院烛灯长燃了”
半晌后,她视线落在昭雪身前,上下扫了扫,思量一瞬“附耳过来”
昭雪附身,听着耳中吩咐,面色先是一愣,随即出神低喃“……披麻戴孝”
“啊!?”萧以宁诧异出声。
萧昭雪觑他一脸乌漆嘛黑,顿觉不忍直视错开眼神,见主子不知何时已背过身,盯着主子下颌,迟疑道“在府门前是否不妥?”
“非也,珍宝阁”
二人离去后,春扶关紧窗回身便见主子在案前愣神,疑惑问“小姐,您已经顺利回府,怎么还皱着眉?”
萧宛懿却似未闻,仿佛与周遭隔绝,起身越过她步至窗边。隔了片刻,再次捻信,目光从‘谢过大小姐’掠过,最终停在‘小心支脉’四字上。
萧若柏自清昭院悠闲步入西院,就见贴身小厮萧安在门前来回搓手踱步。
“萧安”
萧安一听,抬头快步迎上来,压低声,语气急切道“少爷啊!你怎么才回来,珍宝阁出事了!”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将布面一翻而后递上“还有玉佩”
他盯着萧安手上那枚刻有柏字的玉佩——正是先前所丢失,接过前后翻了个面。
见纹路仿得分毫不差,唇角略带满意勾了勾,便纳入袖中,不以为意道“又是哪个输不起的来闹事了,这种小事还需……”
萧安哎呀一声急忙打断,左右张望而后道“少爷你在前宴时候。那珍宝阁来报柴房走水了,我见您脱不开身便去珍宝阁查看,等我赶到时,柴房烧成灰烬了!宋敬之……”
萧若柏心头涌起一阵不祥预感,眸子一眯,吊着眼尾“嗯?”
萧安喉间一滚,一边瞥他面色,一边小心翼翼开口“他,他尸骨无存了”
“什么叫尸骨无存?!”萧若柏面色骤变。
“又为何不救火!”
萧安立即慌了神。
萧若柏上前一步猛地揪起萧安,衣襟上青筋骤起,压着震怒咬牙道“珍宝阁全毁了?你给我说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萧安顿觉身子被一股劲拽起,脚跟离了地,自家少爷脾气他人不知,他岂能不知?
他面色陡的煞白,连连摇头又猛地点头“……少,少爷,珍宝阁还在!”
“何详提及听得院里有人惨叫。他赶至后院,目睹柴房走水,火势直往上窜,里头人不停挣扎哇哇惨叫,随后就听着一阵碎声,就再没了声”
话音刚落,身前忽而一松身子一落,身旁卷起一阵风,院里哪里还有三少爷身影。
次日辰时,苍穹澄净,透着一股细碎的白晕,笼着尚书府,廊下错落有致的灯笼一连几日未换早已蒙了尘,时或轻晃如秋千。
“小姐,您慢些”
春扶呼哧喘着气,怀里紧紧抱着一把琴。
萧宛懿旋足回身,眼尾一扬,盯着丈许之外,琴身后头隐约露出半边红扑扑的脸蛋的人,似笑非笑“你这丫头,夜里是不是又贪嘴了”
春扶见她停下,忙不迭追赶上来,从琴后探头瘪嘴嘟囔“小姐就会取笑我,春扶不吃饱就没力气干活”
她一听,笑了笑。
这两日昭雪不在,只她一人前后奔走,心头一阵动容,抬步不自觉放慢脚步。
“好好好,可不能苛待了你”
主仆两闲话聊着就穿过了小花园,又踩着青石板路行了数十步才到后院正房。
素俄正要进门,余光撞见不远处身影,眉眼一喜立着静候,二人眨眼工夫便至眼前。
“大小姐是来看老夫人?哎哟!快随奴婢进来吧”说着侧身在前头引起路来。
屋内,老夫人斜倚软塌,垂眸眉峰微敛,凝神看着手中账册,指尖时不时翻过一页。
素俄抬手掀起外帘。
萧宛懿顺步上前,沉香气息悄然钻鼻,抬眼望见祖母专注眼下,竟连门前动静都未察觉。
她眉眼浮笑,敛衽行礼“请祖母安”
老夫人听着声倏然抬头,眉眼弯了抹慈祥,招了招手“过来坐”
话音刚落,将账册放在案前。
她依言上前,安坐软塌西侧后,偏过头目光缓落案几,盯着账册凝了片刻,抬眼望向一几之隔之人“祖母可是在忧心?”
素俄轻手轻脚奉上茶,退至老夫人身侧侍立。
老夫人慈祥眼目不自觉掠起霜沉,声音慢悠悠道“都是小事,你这孩子,今日怎么想着来看祖母”话音方落,偏过头。
转眼间瞧见孙女面色瞬间黯淡了,心头衡量着,莫不是又受了什么委屈?
“这……发生何事了?同祖母说说”
萧宛懿并未回应,身前指尖轻搅了半晌,犹豫着瞧一眼祖母,这才对外扬声喊“春儿”
春儿立即应声掀帘步入“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微微颔首,眉头微蹙,目光瞥一眼春儿怀里抱的琴,回眸又见孙女心神不宁模样,顿然满腹疑惑,连平日睿明眼中带着难得一见茫然。
“祖母”
萧宛懿面色怅然轻唤,语气带着痛心开口“懿儿昨日抚琴时,指力方落弦竟生生断了。许是缠绵病榻半截,未及调理琴弦积了尘,以致轴失了润,才这般不堪一弹”
老夫人一怔,飞快觑了眼,这才察觉确是断了弦,立马回过味儿来了,慢悠悠端起几上的盏吹了吹,饮了两口,平心静气道“祖母还当什么事,遣人寻个琴师上门来修便是”
她倏然抬头,眼神轻柔注视祖母一丝不苟髻发。
“唉,孙女原也是这样想。转念寻思断弦既已损坏,修好了怕也会失了往日音色反倒失了意趣”说着视线落在窗外,轻咳了两声。
老夫人听着咳声当即放下茶盏,见一旁单薄身子咳得是一颤又一颤,立马琢磨起方才的话,恍然明白这孩子显然又犯了忧思。
“你身子弱着,偏想劳心事,叫你父亲看了又得说上两句。如今东西坏了不肯修,你且告诉祖母到底想如何处置这琴?”
萧宛懿听这语气虽有几分故作气恼,却带着商量的口吻,未及回眸,喃喃自语着“也怪孙儿没有照料好,只是它断了弦就如失了魂一样”
“……”老夫人蹙眉,紧抿着唇与旁侧素俄相视一眼。
萧宛懿蓦地回首,眸含星光眨巴了几下,声声恳切又带了三分激动“祖母素来眼光好,不如您陪懿儿去琴铺瞧瞧”
“一来能选一把合心意的”
“二来,也能让孙儿沾沾祖母福气,往后抚琴想起祖母的疼惜,弹出琴音也能暖上几分”
“三来,也算是圆了断弦的遗憾”她说着说着眼神又木然落在春儿怀里琴身上。
老夫人听她说暖上几分时,指尖猛地一紧,心头不由怜惜,十指交叉紧握在身前摩挲着。
这孩子母亲走得早,父亲常年少温情。
别个嫡出小姐哪个不是被捧在掌心,撒娇讨恩,独她这般懂事谨慎,还得用软话求着家中陪着买琴的。这岂能叫人不动容。
十指停顿,敛了心思,瞥了一眼窗外,沉声吩咐道“备车!”
话音刚落,素俄匆匆赶去整装车马了。
日头渐升,薄暖映照明都城,青石路上行人口中呵着白气赶往目的地。
萧府马车在街头巷尾转了几圈,换了三家琴铺未挑着诚心的,要么音色太亮少了点沉蕴,要么是琴弦手感触之滞涩,滑音总觉不畅阻闷。
一来二去眼看几近晌午。
车轱辘碾着青石板路发出沉闷声响慢悠悠往城中心而去,低垂的錦帘时而一动,隐约露出一张面纱掩着口鼻脸庞,眉心微微下压似在愁些什么。
萧宛懿舒了眉,飞快瞥一眼祖母,见她阖着双眼,却难掩眉眼间流露的疲态,心头划过不忍,双手搭在祖母臂上“晌午了,祖母,不如我们改日再挑吧”
老夫人轻缓睁眼,明白这是担忧自己身子,反抓过她的手拍了拍手背,声音缓慢道“祖母既答应了你,定会为你寻着个心仪满意的”
“……祖母”她紧紧抿着唇,内心深处泛起阵阵酸涩。
春儿看看小姐,又看看老夫人,眼珠子一转“老夫人,大小姐!”
“城西处有一家铺子叫‘珍什么……’哦对!‘珍宝阁’,先前随我家小姐经过那,见里头许多古玩字画珍品呢,不如去那瞧瞧?!”
“哦?”
老夫人一怔,目光凝着春儿出神,这丫头是肃姑娘的丫头,见得多再正常不过。
蓦地,方才耷拉着眼皮打架的双目,顿然清澈如海,握着孙女的手反宽慰起来“懿儿,‘珍宝阁’这名头一听就非凡俗,定有能称你心意琴”
萧宛懿垂眸,睫羽忽颤了几下,点了点头。
老夫人见她神情放松了下来,吩咐马车调转方向赶往城西。
不多时,马车驻停‘珍宝阁’。祖孙二人依次踩着脚踏立定。祖孙二人打量着眼前香樟木匾额上泥金行书提字。
萧宛懿紧盯着匾额中字迹里不似鎏金般灼目而在日头下散着丝丝柔芒,她眸底掠过波澜,勾起一抹讥嘲,这门头倒真是雅而不奢。
老夫人微微颔首,正欲开口。
忽的,就听身后传来一阵议论声。
“你别说,这小娘子长得还挺标致,买回去当个通房……”话未落尽,旁边一道声音嘲讽道“你家河东狮,保不齐要给你葬了!”
众人纷纷哄笑。
萧宛懿搀扶着祖母,脚下一顿,循声回头,见几个长袍厚布袄男子双手揣尽袖口,肩并肩微躬着身围在一处。她下意识眉宇沉了半分。
老夫人走着走着见臂弯的手松了,回头便见她正盯着身后发愣,目光迟疑着顺着孙女视线探去,却见身后一堆人围着七嘴八舌乱哄哄一片,当即唤道“懿儿”
她听见祖母语气发沉,立即收了视线,跟了上去。
掌柜此时满脸愁思,叫昨夜里那场大火搅得心烦意乱,粗糙手掌揉搓着脑袋。
俯仰间,一名贵小姐搀着贵老夫人进了店,虽蒙着面纱,但这一看全身行头,举止气度绝非普通人家。
他眸底掠过一道精光,哈腰迎前“两位贵客临门,小店蓬荜生辉!小店新到几幅前朝字画,名家古玉摆件,可要小的引着去品鉴?”
老夫人斜瞥他一眼,淡淡开口问“可有琴?”
“有的!二位贵客!落霞式仲尼式桐木梓木皆有!还有不少名家所斫的琴样样俱全!您们随小的来”
说着便引着祖孙二人向前几步,抬手掀开帘幕,忙叮嘱道“小心脚下阶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