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月蓉瞧见老爷偏过来面色又气又窘,显然气得不轻,手腕一转,将茶盏推向他身前,小心翼翼拽了拽老爷袖子,往他身前凑了些。
“老爷喝茶润润嗓子,一会儿侍郎大人还要来府上商议十五宴之事,仔细累着”
萧宛懿眸底划过一丝诧异,眨眼飞快敛去,唇角微不可察扬了扬,放下帕子便垂下眉眼。
老夫人将这姿态看在眼底,眉眼倏然一沉,胸膛骤然起伏,啪地声一掌猛地拍在案,厉声道“放肆!”
“一家子吃饭行这等扭捏作态失仪之举,哪个做长辈能当着小辈面拉拉扯扯行这等子上不得台面之姿!眼皮子浅的东西,若带坏懿儿岚儿姐妹二人的规矩我定不饶你,坐好!”
“我……”刘月蓉面色一白,见席上一众目光扫来,此时是又冤又屈,正将眼神投向老爷,迎面迎来萧文远凌厉眼色。嘴角一别,僵直腰身规矩坐正。
满室俱寂,炭盆噼哩嘣呲碎响。
萧宛懿见祖母胸口剧烈鼓动,咳了咳,缓慢说道“祖母莫气,我与妹妹自小就枕着规矩,那二字早早撼在骨子里了”
萧文远见她半天终是说了句像样的话,不动声色回头瞥了她一眼。
萧若柏眸底飞快掠过一道狐疑。
萧若岚抬头略一颔首,嘴角噙着温婉道“祖母,您教训得对,往后岚儿定多和姐姐亲近,您快消消气”紧接着目光落在萧宛懿面上,朝主位道“祖母,容岚儿暂退,姐姐舟车疲劳,我这便去给姐姐温碗姜茶驱寒”
老夫人听闻此言,眉眼间火气瞬间消了大半“岚儿有心了”
不多时,管家萧东来报礼部侍郎已在书房静候,萧文远立即起身前往相议几日后元宵事宜。
萧老夫人端坐着喝着汤,冷眼睨过刘月蓉,见她垂眉顺眼再不开口,话锋一转,敲打起萧若柏这个不省心的孙子。
萧若柏面间恭顺,时不时礼应一句。
心头冷笑不已,自己向来在家中没什么存在感,自小到大便是听着家中长辈叨叨二位姐妹规矩,规矩……叨叨完两位姐妹便就轮到他,来来回回都是这几句,早习以为常。
未及片刻,待萧若岚携丫鬟入室,亲手将姜茶端至嫡姐身前,姐妹二人说着几句暖心体己话,老夫人见这一幕,火气全然消散,眉眼间流露出慈祥。
只是一顿饭吃得众人各怀心思,虽有波澜,终是圆融收场。
酉时末。
清昭院屋内烛火夹杂炭盆将窗纸烘得通明,春扶怀中抱着刚刚换下旧褥,轻合上门,随后在外头与今日刚从柴房放出来二位丫头嘀咕了几句,抱着旧褥离去了。
烛光映着屋内,窗纸徐徐而过一道细长侧影。
萧宛懿心事重重步及琴案旁,指腹一寸一寸拂过琴弦,指尖下意识拨轻音,琴音还未散开,忽听“铮”一下沉声,琴弦崩弹指腹,竟生生断了。顷刻间震得积灰簌簌落在桐木面上。
她下意识瞧着被崩得微微疼痛的指腹,轻叹一声,轻轻摩挲断弦怅然低喃着“阔别一年,连你也该换了”
话音刚落,袖摆轻扫琴案转身。缓步踱至妆案坐定,眉头微攒视线落在窗前,指尖不自觉悄然轻叩,似乎在等待什么。
蓦地,门前响起一阵嘈杂打断深思。
少顷,门咚咚叩响,翠丫在外禀道“大小姐,三公子来探望您了”
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眸底浮着一层接一层波涛,指尖骤然蜷成拳,指节青白。转眼飞快沉了心绪,扶额指尖揉按太阳穴,声音疲惫开口“让公子进来”
“吱嘎”一声门被推开了,身后脚步一下一下慢悠悠由远及近踏来,骤停案边。
萧若柏双眼倏尔一眯,浑身散着阴寒,视线直锁铜镜前扶额之人。
未及须臾,他双眉高扬,自鼻息处轻笑几声,扬着尾声一字一顿开腔“长姐,祖母让我们多走动走动”说着将手中雕花木盒置案,撩袍兀自落座。
萧宛懿不由后脊发凉,心头飞快思忖该如何接话,转念一想,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开口反而容易出错,不若以静制动。
她鼻息长吁口气,虎口扶着发际,轻轻摆首算是回应。
“嘚嘚嘚嘚——!”案前一连串的敲击骤然作响。
萧若柏指尖猛地在食盒飞快敲点,松眉冷嗤“你猜,这盒中是什么?”
她冷不防眸底划过一丝狠戾。
萧若柏唇角勾起弧度,干笑两声拉着尾音道“是梅花糕啊,长姐”
闻言,她身子猛地一震,眸中恍然明悟,想必此前便是以这种方式要挟孟子柔的!
这个反应不偏不倚正巧落入萧若柏眼底。
他自盒中慢悠悠端出梅花糕碟,放在鼻尖长嗅“唔!真是手艺好”不疾不徐起身,抬步朝铜镜踱去。
“砰”一声,将碟重重丢在案上,霎时间梅花糕散落两粒在外 “长姐,你看我可是照着你心仪口味特意准备的呢”
她蹙眉冷眼盯着散在肘边糕点,收了手轻缓搭于身前,呆若木鸡怔怔盯着梅花糕,纹丝不动。
萧若柏眉梢一挑,似是对她这般反应不大满意,下意识屈膝,目光直勾勾盯视铜镜中面容。
他眸中流露一抹危险之色“怎么不吃”说着猛地凑近她耳边,轻笑着说道“是不满意本公子给你带的东西?”
萧宛懿被耳边气息裹挟着胃里一阵翻涌,指甲嵌进掌心,强忍着胃里不适,回眸盯着铜镜紧挨着自己,旁侧那张脸,瞳孔微扩,浑身上下毫毛悚然而栗。
萧若柏勾了勾唇“既然长姐不喜欢,明日我便唤人将那做梅花糕的摊主手砍了,你看如何”
她一听此言,顿然拧眉,目光死死盯着镜中的冷冷发笑的脸,一手抓起一块梅花糕一股脑猛塞入口,一顿囫囵,一股浓烈甜腻刹然在口中散开“咳咳咳……”
“哈哈哈——”
萧若柏霍然扬声大笑,面色噙着一抹满意,随即抬手拍了拍她的肩头“慢点吃,有的是”
“咳咳咳……”
她垂眸掩饰着眼下厌恶,一口接着一口细细咀嚼着糕点。
萧若柏冷哼一声,语气透着一股意味不明的威胁,轻飘飘开口“下次想吃与我说,亲自给你送来便是!”
“下回再为这小小梅花糕跑出府,可就别怪我让做这梅花糕的师父消失,好断了你的瘾!”说着将梅花糕碟反手倒扣,尽数倒在地上。
下一秒,萧若柏直起身子,“哐啷”一声将碟扔在案前,抬足踩着糕点,左右狠狠碾了碾“说吧,这七日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怎么会和那老东西一道回府!”
“老东西”三个字猛撞心头,她登时掐着掌心,慢慢回过头毫不掩饰眸中迸出的火。
这该死的畜生!
萧若柏一怔,看着她眼眶泛红的双目,怒色外露。
想是方才威胁正中心病,漫不经心弹了弹指尖上灰“啧啧,真是个痴情女子,一盘梅花糕罢了”
话音刚落,他下颌带着眼尾忽转,手掌陡的掐紧她的颈部,见她面色由白变紫,自牙缝挤出几个字“谁给你的胆,敢用这种眼神看我!”
她眉头紧皱,突如其来的窒息感令人措手不及,指尖抓紧案几,口鼻发闷,吞咽被一股阻劲截在喉咙,一股气流缓缓溢上脑萦绕,耳边只听到自己心脏猛地发出跳动……
“说!我没这么好的耐心同你在这耗着!”旋即手劲猛扬,将人从凳上重甩出去。
“扑通”一声,萧宛懿整个身子扑倒,双掌紧撑在地猛地咳了咳,而后大口大口喘着气,俄儿咬牙道“出府目的你猜得不错,可天不遂人愿……”
她眼锋淬寒,强压心火缓慢撑地起身站定,凝着地上碎糕 “刚到街巷就逢了歹徒,用蒙汗药迷晕了我与丫鬟,醒来便在一处陈旧空屋,他们见我二人苏醒,便在水中下蒙汗药让我们喝下去,我二人抬手都无力”
“那两歹徒商议将我二人卖了换银钱。随后拿板车作掩出了城。不想经过国禄寺叫两位师父发觉,这才得救”
“至于萧老夫人我也不晓得她如何寻来的,老夫人问我为何出府,我也只能扯个缘由说为先夫人祈福”
话音刚落,她眉头一拧,盯着萧若柏,见他眸底带着七分审视冷冷盯着自己,眸光闪着坚毅开口“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不许伤害敬之!他若出事我也不活了!”
萧若柏原本心里还在掂量话里的真假,听她这一句威胁,心头疑虑豁然消散,勾了勾唇,冷声道“你说的话我自会求证!凡有一句假,做梅花糕的手指我便亲手奉上!”
话音刚话,屋内传来得意狂笑“哈哈哈……”
忽地,笑声戛然而止。
萧若柏疾瞥门前,只听门前脚步声响起,春儿与外头翠丫、翠兰对话传来。
“是啊,我们小姐说了此时喝药最好,你们可要记清楚,往后我和小姐回去了可不能记岔了大小姐喝药的时辰!”说着敲了敲门,抬步朝屋内走来。
及至屋内,春儿嘴角微张,盯着窗棂边两道身影,神色慌张行礼“奴婢莽撞!不知三公子在此!”
萧若柏双眼一眯,双拳负在身后紧握“长姐,今日梅花糕不合胃口,改日我亲自去老字号里头寻些新奇点心再送来”话音刚落大步而去。
“呸!”春扶对着门前啐了口,连忙放下药碗,眨眼间瞧见小姐脖颈泛红,立即上前,语气担忧道“小姐!你没事吧!”
萧宛懿摇摇头,视线盯着深褐药汤出神“无碍,什么……”时辰二字未落。
倏地,窗旁窸窣作响,疾如旋踵窗棂外头轻响三声“咚、咚、咚”
闻声,她敛思上前安座,抬手随叩数响。
转瞬间,寒风急掠烛火摇晃,弹指刹那恢复如初,两道身影趋步而至,颔首施礼。
春扶见二人入内就双眉紧蹙,微微张嘴想说什么,瞥一眼主子,立即默声垂下眉眼。
“主子!”
“小姐!”
她听着身后二人声音,抬手打断。回过身子,明眸飞快在萧以宁,萧昭雪身前打量一圈,最后落在萧以宁身前。
他脸庞被浓烟熏得黢黑,额间发际蜷着毛边,深灰旧布长袍,领口袖口布料变成黑褐色,袍缘卷起黑边,还断了一截。
“你可受伤了?”
此言方落,直立的三道身影心头皆一震,骤然齐齐抬头视线齐刷刷落在主子身上,眸中皆带未掩下的错愕。
萧以宁反应过来立即垂首抱拳应声,声音低沉道“主子,属下无碍”顿了顿补充道“人已由冯武护着安全送出城”
“小姐,东郊那位给您的信”昭雪立即从袖中取出信递上前。
她稍一愣便接过信,指尖缓缓拆封,目光落在信纸,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说下去。
昭雪会意,凝神道出“属下酉时前往珍宝阁,萧以宁与他换了身份,萧以宁在屋内泼满了酒后,属下立即前往西侧门引了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