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胡言乱语!”
待至林间,忽闻一声女子喧哗,她心下生惑,佛门圣地怎会有这般吵闹?
趋步循声待至跟前,顿然一惊,便见春扶正叉着腰对着一道身影嚷嚷,那背影不正是方才那位身着深青长袍僧人。
“你这倚老卖老的老僧,凭啥张口说我活不长!平白无故咒我命短?”
“姑娘此生羁绊缠身取舍不定,命数生变乃因果,并非贫僧所断”
“老和尚胡说八道!我早已断了念想哪里来的取舍不定!”
“因果循环皆由心生”
“你!!”
她在二人身后,见春扶面色争得由红转白,身形气得微颤。
方才那番话对话,自己听了个真切,想是被老僧戳中了往日与墨影之间陈年旧事,才这般恼火。
她摆首暗自叹声,抬步上前“春扶不得无礼”
闻言,春扶身子一僵,瞪了老和尚的背影一眼,立马跑上前拽着主子衣袖。
“小姐,这老和尚实在可恨!自称会看面相!我听了他的胡话,谁知道他平白无故咒我活不长!”
听罢,她双唇一抿微微颔首,上前几步,对着负手背立的老僧,敛衽一礼“大师,我这丫鬟心性莽撞,多有冒犯,还望大师莫要怪罪,眼下便带她回去”说着转身正欲离去。
“且慢”
她一愣,回过身便见老僧旋过身子,掌心摩挲白须。
二人视线猝然相对,她飞快眨眨眼,脑中忽闪一道模糊身影,下一秒她瞬间出神,眸中渐渐明悟,忆起先前与干娘去清业寺祈福之时所遇种种。
眼前之人不正是南月清业寺后院所遇那位奇怪僧人。
“大师怎会在此,您不是在清业寺?”
春扶急忙凑上前耳语“小姐别被这老和尚骗了”话音刚落,就见主子斜来一个冷眼,缩了缩脖子退至身后。
老僧却不以为意,掌心一下一下抚着白须。
未及须臾,转头望向疏疏朗朗的竹枝,意味深长开了口“姑娘,入命天机非人所强”
她脑中轰然炸响,入命天机四个字在脑中回荡,目光落在他身前来回打量,母亲说自己出生次日,有一位僧人来断了命数,留下一句‘红莲应天机,清晖护国运’言论。先前她从未对此心存疑虑,只是此一时彼一时。
这一年里发生了太多变故,自己早已不信这等荒唐话!
如今此人一而再再二三出现,又提及天机二字,此人的身份呼之欲出。
她眉眼间流露似笑非笑,眸色沉了几分,觑向身侧“退下”
待春扶离去后,她面色一沉,冷声道“你究竟是谁”
“贫僧法号明空”老僧答非所问,兀自朝石几而去。随即两指紧闭,手腕飞快旋动用内力在石案上刻出一方棋盘“姑娘可愿与贫僧下一盘棋”
话音刚落,掌下朝竹林深处一吸,疾风涌动,片刻之间掌心盈满碎石,叶片。
她将这一幕纳尽眼底,瞳孔不自觉骤缩,敛色抬步靠近,视线掠过石面棋盘礼衽欠礼落座。
明空似笑非笑,反手置几,立即敛袖执一单子,眯着眼,宽袖骤扬,案前所有叶片,霎时临渊翩落,空气仿若凝窒,只剩碎叶一片一片地飘落。
“姑娘,请”
她视线紧随,最后一片枯叶沉渊落在脚边,扫过细碎石子,旋即鹤指执子徐落,蓦地抬眸。
明空并指骤落,内力点落石盘,瞬间发出“吭哧”闷响,顷刻间,平稳四方格中凹了指尖大的细坑,棋稳随其侧。
她面色讶然一瞬,便恢复平静,心里明白此人功法深厚。飞快敛色不露一丝懈怠,凝神在手下棋局中,转眼风起云涌,落子交替间石气同连,声起并落各不相让。
明空道“混沌见纵横,局势皆天定”
她应道“苍茫十九道,万劫天知否?”
明空挑眉言道“招招求先阵溃多败”
她莞尔续道“绝处逢生不问盈亏”
明空叹息道“空山未觉浮尘起,鹭掠泾渭风雪临”
她凛目勾唇“浮云莫观水中月,鹤别青山沐光行”
明空指尖怔忡一息,旋即直落。
她瞳中愈发深邃盯着棋盘,未及片刻眸中顿清,执子堵了那处破绽直断退路,一语双关道“陈春二十闲闲半纸,无尽灯前因果不歇”说着下意识抬眸,定睛看着眼前这仅凭一言便断了自己十九年命数之人。
无尽灯前因果不歇……
无尽灯前因果不歇……
明空听着这几个字脑中骤然轰鸣,这丫头是在怪自己身为出家人竟干涉了她的因果……
他缓缓抬头,凝着她沉默片刻,抬袖一把拂乱棋局。好半天才稳住发颤的指尖,捋须摇摇头道“阿弥陀佛,姑娘执念太深”
她见他竟直接将棋局拂乱,不由失笑,不疾不徐拂去溅在身前的浮灰 “我从头到尾并非主动入局之人,步步为先只为脱局,求生何来执念?”
明空闻言神色微微动容,恍惚片刻,从袖中取出玄色锦囊递上前。
“囊中之物不到万不得已切勿轻用,姑娘所言无尽灯前因果不歇,却是贫僧沾了你的因果,也当为当年之言做些弥补,前路皆在你一念之间”
话音刚落,沉沉叹息,袖袍一扬起身朝竹林深处走去。
空中飘落一句话“姑娘,贫僧再送你一句,求生失了本心便如竹,节立却无心,万般皆成空!”
待那道身影消失后,她捻起案上沾灰的锦囊,拍了拍纳入袖中,抬眼紧盯根根直立向上的竹,扯出一抹苦笑,低喃道“竹本无心,奈何节外生枝”
次日初八。
马车缓缓下山朝着明都城中所去,及至酉时马车驻停尚书府门前。
门仆望着从马车上下来的老夫人与大小姐略一愣飞快低下头。
管家东叔与管事王妈低声商议,身影恰从萧府朱漆正门前掠过,方过门前东叔登时身子顿停,拧着眉心思——方才门外那两道身影竟与老夫人和大小姐有些相似?
立马折回探头一看,顿然瞪大眼目。这门前一行人,素俄在左春儿在右,拥着两人。中间搀着老夫人的不是大小姐还有谁。
飞快给愣在原地管事王妈使了个眼色,王妈能做到后院管事自然也是个有眼力见的,瞬时领意头点如拨浪鼓,咧嘴兴冲冲朝书房报信去了。
“懿儿,此番也亏得肃姑娘,她是个办实事的好姑娘,趁着人家还在府里替你身子操劳,你待人客气些,万不可薄了礼”
听着祖母的话,她猛地一噎,眉骨微微有些僵提,眼神飘忽耳不自觉微红“是,祖母”说着掩了神色扶着祖母,抬眸视线犀利落在尚书府匾额上,又径直向下眸光泛着冷意凝进朱漆门内。
萦回百转,萧宛懿回来了。
忽见,门前身影躬身迎来,东叔眉开眼笑低声道“老夫人您回来了,大……”话说一半瞬间收声,飞快瞥了眼四下,嗤笑着“老夫人,大小姐。舟车劳顿,晚膳已备妥!”
老夫人意味深长睨他一眼,这萧东素来有眼力,知晓这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满意点了点头。
“将柴房里两丫鬟放了吧”老夫人话音刚落,几人便进了门。
身后暮色里,一道黑影倏尔闪过,转瞬没入夜色。
四人方迈进门,俄儿正厅廊下转出几道身影,脚步匆匆赶来。
“母亲!您回来了!”萧文远神色急切地迎上来,见老夫人安好,紧绷着的肩背微微放松。
“父亲”一道柔冷的清音骤然响起。
萧文远视线瞟向她,眉目肃然打量自己这个失踪数日的嫡女,见她竟一脸从容丝毫不觉事态严重,当即沉了脸嘴角下压,刚要发作便觉迎面觑来一道冷厉眼风,未及与母亲对视便蔫下阵,腮帮子颤鼓生生将话憋了回去。
刘月蓉下意识蹙眉,捻起帕子掩着鼻息,尾指尖微翘,低垂眉眼飞快与萧若柏交换了眼神。
萧若岚眼瞳微颤,目光凝着这一行人,眸底悄划一丝犹疑。
老夫人淡然扫过众人“都进去吧”话音刚落,越过众人朝东膳厅走去。
长廊下红灯笼照着身后跟着的几人,神色各有异样。有的垂眼敛眉,有的时不时抬头偷瞄前头背影。
待见到这一家子身影整齐出现时,膳厅门前值守丫鬟们余光瞥见,急忙低下头一眼不敢多看,默然行礼。
主位缓慢落座后,众人东、西嫡庶依次坐定,丫鬟们脚步轻缓端着汤盅,菜肴而入,逐一摆置众人面前,碗碟落案声音轻得几乎都听不见。
未几,主位老夫人捻着银筷,目光扫过席间,轻声一句“动筷吧”众人才跟着起筷。
侍立丫鬟心头打着鼓,一下一下掰着手指头,数着屋内匙磕轻响,直至两只手即将掰尽,正到第十下。
陡的一声轻咳骤起,悄然打破满室寂然。
“咳咳咳咳……”
老夫人蹙眉搁下手中银筷,身子微旋望着东侧孙女“可是身子不适?在国禄寺未见咳,祖母还当是你这身子好转了,这怎么回府怎反倒又重了”
萧文远闻言咽下口中生菜,竖眉冷言说“连个交代都没有眼里哪里还有萧府,我看她是半点不想回来!”
老夫人蓦地回眸,冷斜他一眼“你又知道了!老身应了懿儿这孩子年间为姝妤祈福食言在先。她为母食不食,眠不眠抄了数日的经孝心天地可鉴。怎你一个做父亲的,眼生偏了问也不问就要说她,今日你要问责,便一并将老身追责了吧!”
萧若柏刘月蓉低垂眉眼拔着碗碟中吃食,辨不清神色。
萧文远这刚出声就被母亲训斥一番,顿觉语塞,抿了抿嘴,胸口堵了一口闷气似的“母亲我哪里是这意思!唉!你就惯她吧!”说着面颊腮帮子鼓了鼓。
刘月蓉心下一忖,立即放下碗,眉眼一弯含笑道“老夫人,老爷也是关心则乱,逢年过节大小姐一连出去那么些日子,他担心得紧,这几日连睡都睡不踏实呢”
萧宛懿听着刘氏张嘴,捻帕擦了擦嘴角的渍,双手紧掐着锦帕,面色歉然道“祖母、父亲,此番是我不懂事了,懿儿再不敢了”
老夫人听她声音中带颤,顿时心生怜惜。
转眼冷眉冷眼扫过刘氏,萧若岚,萧若柏“你们一家子端坐着过年,这孩子早年没了娘心生了寒才如此。让你们平日几个姊妹兄弟不可失了心可听进去了!?”
说着话锋一转,视线落在萧文远颊侧“你这做父亲的成日见了子女就板着脸,莫说他们了老身说话都得看你萧尚书大人几分眼色!”
萧文远作为一家之主,听着母亲当着儿女的面毫不掩饰对自己的敲打,老脸瞬间挂不住了,别过脸道“母亲说得是!”腮帮子皮肉哆嗦着,搭在身下的手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