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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南麓后山

不远处,闪过一道身影。

昭雪一惊,那女子平日看似柔弱,仿若被风一吹就倒模样,眼下却疯了般揪着主子衣襟猛晃,口中嘶喊什么。顿觉不妙。

下一秒眸底戾意尽起,足底发力临空腾起,转眼及至,袖中飞快抽出短刃毫不犹豫横于孟子柔颈处,咬牙厉喝“放开!”

突如其来脖颈横来的冰冷,令孟子柔霍然惊醒动作骤停,起初迸着血丝的眸底瞬间平静,取而代之一丝慌乱,指尖却半分未松。

肃颐心头动容,面上不显,声音平静道“退下”

“小姐……”昭雪一听,牙口缓松,手下犹豫片刻。

昭雪旋眸瞥见眼前之人并未松手,犹豫退散,眸光陡的迸火,语气又急又决绝 “我不退!小姐!她先前一副病弱扶柳的模样!你好心悉心为她调理身子,她不知感恩如今反倒作这般癫狂之态,伤了你昭雪难辞其咎!”

肃颐心头一暖,倏然闭目,声音带着不容置喙冷声令道“退下”

昭雪眼尾余灼紧盯孟子柔这张与主子别无二致的脸,早已明白其中之事,加上那夜萧以宁禀史四之事时,主子失控晕倒在地,她萧昭雪又岂能是个傻子?

主子不说她也不会过问主子之事,可自己这条命是她主子给的,又岂能眼睁睁容他人伤了她。

昭雪指尖紧了紧,此时听主子命退语气,瞳中燃火被浇灭了五分,愤然偏过头迅速将短刃收袖退却廊下。

院内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萧宛懿!”

孟子柔眼底泛红,猛地甩开手踉跄两步,掌心撑着石案倚着身躯,声音夹着哭腔,奋力嚷出了声“你以为我会感激你?你们萧家就没有一个好人!”

这句话于空旷的院中久久萦绕,她鼻尖止不住一酸,微掀眼皮,眼尾噙着三分黯然,指尖轻抚衣襟褶皱,指腹掠过被指甲扯得勾丝的金线。

“你遭此横祸非我所愿。我欲何为你不必急着知晓。只需答我,是愿继续替他们演戏任人摆布,还是愿同我联手救你夫君,还己身一个自由?”

言罢,她蓦地抬眼,白皙面庞带着几不可察寒气,唇角似笑非笑,只是周身气压愈发低沉,眼尾噙着冰霜直盯孟子柔的侧颜,等着答案。

孟子柔未及回身,指尖死死抠案,耷拉着眉眼咬唇,颤声道“从头到尾只想守着夫君过安稳日子,你萧府的富贵我半分不稀罕!”

肃颐闻言寒意霎时驱尽,敛衽起身,声音缓了些“既如此,五日后卯时,自会安排你夫妻二人出城”话音刚落,趋步回屋再不看她一眼。

午初日头渐升,似裹着一层薄纱洒落,柔光将整座城楼映得发白。城南门前排着长队,士兵逐一排查着出入城门口往来百姓。

“干什么的!骡车里头装的什么!”

“嘿嘿官爷,里头装的都是给城外磨坊送的豆子,您看看”

“一股味儿!走走走!”

“姐姐,慢些走”

倏然士兵循声,打量着一米外缓慢走来的两人。

左侧妇人一手搭在腹间,身着夹棉深色长袄,外披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斗篷,篷檐低垂遮住大半张脸,只露着鼻尖以下部位,双唇微白。

旁侧搀着她的小丫头脏兮兮一张脸,一身单薄粗布短袄,补丁累累。身后背着一个大竹编背篓。

待二人一步一寸挪至城门前,士兵横抢拦下,目光在两人身前扫过“站住!出城作甚”

矮半头的小丫头立即抬头,哭丧着脸答“回官爷,我姐姐有了身子,家里粮少,想出城采些野菜”

“既是采野菜,你带着个孕妇人作甚!还背个空篓!”士兵沉声开口,目光落在她身后的空背篓上。

小丫头稍屈腰身,露出背篓里半头镰刀和水囊,还有一件半卷着带着污迹青衣袄,缓缓直起身子,拧眉望向左侧妇人。

“官爷容禀,我姐夫外出打猎摔死了,姐姐如今肚子里的娃六个月了,每日闷着,今儿天暖我带她去外头采野菜,顺便陪她散散心”

士兵目光落在孕妇人腹部,凝了两秒不耐烦道“走!”便放了行。

须臾,二人寸步寸挪出了城。

行约莫半里地,及至一排树干粗得有两个成年男子腰身之宽的老树旁,只见方才还行动不便的妇人飞快闪身后退,几步便躲到石墙与榆树之中。

小丫头立刻踮着脚,探了探,见只能望见城楼台上的镇旗时,又谨慎的在石墙周边张望片刻,确定四下无人这才出声“小姐”

话音刚落,一双秀白长指揭下斗帽,露出一张光润如玉面庞。

她双手利索地解开外衣斗篷,露出里头的雪白暗纹织锦长袍,领口刺绣数十朵红梅依次向腰带处镶边。

她耳根一红飞快从腰间取出软垫,轻唤春扶。话音刚落,一个背篓霎时递来,一并将脱下的衣物丢了进去。这才步出,而后与守在外头之人迅速调位,再出来时春扶已套上适才半卷在背篓带青衣污袄。

二人一换一披后——身上所着,正是当日孟子柔失踪当日衣物。

待春扶背上背篓,旋即二人脚步略急趋步再行一里地后。

肃颐抬眼见前方茶肆飘着白烟,却不见兄弟二人,正纳闷时,忽闻左前西侧边传来一道马嘶杂着喘息声响,立马靠西直行数十步探头往坡下一看,这才看见下头一匹瘦马蹄子在刨土,身后拉着宽大板车,上头垒满了稻草,稻草两侧用窄木板拦着。

换了泼皮打扮的冯文,冯武兄弟二人——前者指尖漫不经心敲着板车边,后者背靠板车轱辘坐在地上,百无聊赖抖着一条腿,指尖捻着根稻草正慢悠悠剔牙。

待见到斜上方被光掠着两道熟悉身影,二人当即腾身而起齐声喊着“东家!”

主仆二人相视一眼,扶着坡边矮树,踩着松动的土块小心下行,春扶走在前头,时不时回望一眼主子,生怕她踩滑。

冯文、冯武见二人下来,连忙凑上前接应。

待看清那张脸时,神情瞬间敛住,瞳孔微缩,下意识后退半步,眸底带着惊讶双手局促垂在身侧,冯武声音带着掩不住的震惊“东家?”冯文立即用肘碰了碰他,二人飞快低头,再不敢多看。

肃颐一愣,片刻面色明悟,反应过来了,这是她第一次以真面示人,难怪二人这般神色,敛神莞尔道“不必拘谨,你二人速将背篓里衣物烧毁,再稻草拨开,我等需藏身其中”

“是!东家!”冯文说着立即接过背篓,掏出火折子,冯武则迅速回身附在板车前一把抱起稻草。

春扶将方才那一幕看在眼里,从鼻翼发出轻哼。见主子冷眼扫来,讪然缩了缩脖子,从腰间掏出水囊,递上前“小姐先净手!”

肃颐眸底泛起一丝狡黠,双手在地上,胡乱抹了一把干土,继而在锦袍,面颊上胡乱抹着。

春扶睁大眼,捏着水囊指尖紧了紧,瘪了瘪嘴,嘟囔起来“小姐,上好的锦袍就这么糟蹋了?”

肃颐睨她一眼,微勾唇角,上前一步,掌心在她脸上一顿揉搓抹涂。

春扶大惊,嘴里能塞下一个鸡蛋了,由着主子七抹八涂。

须臾,她视线落在她身前,微抬下颌示意。春扶顺着她的视线扫向身前,恍然会意,一屁股坐在地上蹭了几下。

“尔等可有匕首利刃?”

正扑灭着火星的冯文听东家的话,动作下意识一顿。冯武倏然转身,嘿嘿一笑,高声应“东家我带了!”说着便从长靴中摸出了一把匕首。

肃颐二话不说上前接过,紧接着寒光一闪,顷刻间匕首霎时划过掌心,一道轻痕乍现,血珠渗出。

三人皆惊。

“东家!”

“小姐!”

冯文皱眉道“东家要血,用我等的便是,何须伤自己!”话音刚落,瞪了一眼冯武。

春扶点头附和,忙上前夺过她手中的匕首,急忙合上刀鞘,朝板车前的冯武丢去,恶狠狠剜他一眼。冯武接连闷噎,紧握刀鞘不敢多言,低头踹了踹脚下碎石子“哎!冤死我了!我哪里晓得东家会来这一出?”

肃颐依次扫了三人,知几人是担忧自己,笑道“倚仗与耗材,我自有分寸,伤了你们岂非断我臂膀?”见三人面色动容,顿了顿语气急促道“时候不早了,速速赶路”

岁余残冬绵云枕夜,云台山南麓后山,虬枝蛰伏雾凇悄覆,空寂弥谷。

忽闻径前谈笑骤起打破沉静,青石慢坡一高一低两个身着青灰色棉布僧袍的小弥僧,肩头挑着竹扁,两头各悬木桶渐露身影,桶中盈满,时不时漾出几滴溅过青石。

“师兄,心经说‘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诸法既然是空相,又为何有生灭,垢净,增减?”

“小师弟已经着相了”

“师兄我不懂”

“师弟你看我们担中的水,它是浊是清”

“清”

“我看是浊,师弟”

“岂会浊?主持师兄特地吩咐去溪边打水,那水自然是清的”

“上山这一路岂无浮尘?”

“师兄那与水何干?水依旧是清”

“正是如此,凡所有相皆为虚妄,却非虚无,生灭相依,垢净相对,增减相持,一切皆为因缘和合而生,空性为真,自性本空,皆由一念何必自扰?”

“师兄我明白了!”

“师弟脚步快些,酉时将至再耽搁赶不上晚斋了,等用完斋饭还得用净水擦佛像,备香烛准备晚课,耽误不得”

话音刚落,二人加紧了脚步顺坡而下,隐约可见一里地外林木下方国禄寺后门檐角亮起油纸灯笼。下坡行数十步。

暮色深了几分,忽地车轱辘碾地混着马蹄轻笃声响渐次入耳,一平板车闯入视线,敦实壮汉在前牵缰,后头之人奋力推着垒得极高的稻草堆缓慢前行。

短个僧咦了一句,悄悄地问“师兄,后山僻静鲜有人涉足,他二人这是要去哪儿去?我们寺里并不缺柴火也没听方丈提起修葺之事?”

高个僧犹豫片刻接道“或许运去肥田做肥,师弟莫管他人闲事,勿言他人是非”话音刚落,小弥僧应声点头加紧了脚步。

忽的,平板车前头那头抱怨道“累死俺了!年初一到今儿歇不敢歇,眼不敢闭!俺脚皮都磨秃噜了!大哥还有几里地!”

后头推车之人不耐烦说道“你小子娘娘唧唧作甚,回头还能少了你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