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鸨娘,这区区几个地名还能难得倒谁?!”
“可不是,鸨子这是在说笑还是看不起我们?”
转瞬众皆起哄。
“都住嘴!”忽闻一男子粗犷声打断众嚷,声震掀粱又道“鸨娘!若在座哥几个都猜中又怎么算!”
“是啊……”众皆附和。
台前盈立的鸨掌柜眼底闪过一丝精明,笑着打起圆场。
“各位爷!咱楼里打开门做生意,我是个实在人,咱明人不说暗话”
“姑娘呢就一盏茶功夫,要真有几位爷猜中了,那也只能价高者得了!”
“不过各位放宽心,不管最后哪位爷胜出博得美人独奏一曲的机会,都保证让各位先听得过瘾!”话音方落,就听两下抚掌。
转瞬 “叮铃——”铜铃声再响,鸨掌柜大声拖着尾音喊道“有请施姑娘~!”
下一秒,沉静一息。
弹指之间“嘚嘚——”几声慢轮轻起,未及回神,音锋须臾急遽,快轮拨弦紧密连贯似坠珠缀落——“嘚嘚、嘚嘚嘚、嘚嘚嘚嘚嘚嘚嘚、嘚嘚嘚嘚嘚嘚嘚嘚……”
弦音漫及,恍而沉浸,心境随韵流转,时悲怆众呼哀哉,时紧张众如扼脖,时又清幽众叹释然,弹指如风驰拂撩心头挑指如电掣嵌载心坎,叫人听了忍不住沉浸其中。
二楼南厢。
她倏儿一醒,间不容发双目骤睁,目光飞快瞥向身边红衣,见沈元宝亦是依然沉醉其中,再瞥向前方窗前两道探向窗外的巍然不动身影。
此女琴技当真一绝!竟不知不觉将旁人心神都勾动起来。
……
不多时,便悄然续次第二曲。
弦音骤变,入耳之际即觉雀跃,俄顷便似轻风拂开雾蒙般令人心霾一散,四肢百骸由骨至血透着一股松快,周身五感恍如立于山巅,晨曦暖融沐着身子,教人身心轻活。
倏忽之间琴音由缓转疾,旋即逐渐轻落,天地永恒,韵声一瞬万变,不过须臾又悄然消弭……
“叮铃——”铜铃再响,骤将所有人从混沌拉了回来。
台下徒然赞许纷纷惊起“好!”
“施姑娘!弹得好!”掌声雷动“啪啪啪啪——”
“……”
“呵呵呵……!”
鸨子立即清了清嗓子开腔“各位爷!姑娘演奏完,这会儿到你们发挥了!”
“……都安静都听我说!适才趁各位听曲儿时候啊,在各位面前都摆好了笔纸!你们啊……大胆将心中答案写在上头!”
“我有言在先!忘了落名儿可就不作数了!”话音刚落,楼下霎时没了声。
二楼的沈元宝听了,霎时蹙眉扫了扫四周。
“气煞我也!”沈元宝确认再三后,双手抱胸前,鼓着眼,呼吸重了三分“我们厢房怎么没设笔墨!我堂堂沈家何时受过这等怠慢!”
昭雪回过身子,肩头止不住颤抖着。
肃颐嘴角一抽,掌心扶了扶额“沈兄勿恼,鸨掌柜有言在先,楼下女子啊隔壁两位贵客内定了……”
“我也懒得掺和,你若有兴致想凑凑热闹,给你取来便是”话音刚落,视线下意识瞥了眼窗前直立的青色身影。
沈元宝拧着眉,若有所思摆摆手“罢了罢了!随口一言,你还当真了”
肃颐见窗前青色身影依然一动不动,不由一愣——这丫头怎么回事,杵窗前半天了,开口唤道“春扶”
“……啊?”
春扶蓦然回头,轻微蹙眉,视线在几人身前扫了扫,最终落向主子“小姐,方才是你唤我吗?”
“神不守舍!”沈元宝斜她一眼,嗤嗤道“你这丫头,得亏跟了个好主子!不然早就掉层皮了!”
不过半盏茶工夫,忽闻楼下传来连连几下抚掌声“啪……”
鸨子扬声宣道“诸位爷!花儿已定乾坤!二楼东厢公子一下就猜中!各位爷还有无异议!没有异议就按规矩,那姑娘……”
话音刚落,肃颐、沈元宝相视——前者勾了勾唇一副早已料到之色,后者微微张嘴似是语塞,随即交换眼神,视线同时投向窗外。
“且慢!”一道男子声音自西厢疾呼。
“鸨子,传公子之意劳你坐地起价!只管报!我们公子照单全收!”
西厢话音刚掷地,只听楼下一阵哗然哄闹,有人忍不住抽了口冷气,有人高喊“这是要把价抬上天啊!”
楼下鸨子语气热络起来“哎哟喂!楼上这位爷真是好气魄!”话音一顿,又扬着声,拖着长长的调带着点讨好道“二楼的东厢公子!你可是有慧眼的!第一个便猜中了咱姑娘的心意!可眼下这位西厢公子也喜欢咱这姑娘的琴艺,您看您可愿一同竞价?”
肃颐勾了勾唇,话里话外八面玲珑,两处不得罪。
转瞬之间,东厢传来男子沉朗的声音,还带着不容置疑的劲儿“我家公子既猜中了!本就该按规矩办事!西厢若要竞价便拿出真本事!两千两!”
楼下嘶声连连,鸨子笑声顿然响起“呵呵呵——!哎哟,咱东厢公子出手就是大方!这张口就是不一样,一下便是两千两!”
话音刚落,西厢紧跟其后,大喊“三千两!”
东厢加“三千五百两!”
西厢随“四千两!”
东厢加“四千五百两!”
西厢随“五千两!!”
东厢加“六千两!!”
听着前头左右两厢传来的报价声,肃颐漫不经心打了个哈欠,托盏啜着茶醒神。
蓦地!屋内骤起一声熟悉的惊雷“一万两!”
“噗!”肃颐猛地喷出一口茶水。
与此同时,楼下登时炸开了声。鸨子即刻逮着机会,扯着嗓子“一万两有没有爷加价了!”
众声纷纷高喊起来……
肃颐此时哪里还有半分困意,下意识偏过头,速度之快连带手腕一颤,双目盯着沈元宝久久未眨一眼。直到茶水顺势淌入手中,这才恍然察觉失态,抬袖不动声色擦了擦嘴,耳根微微发红,目光却一刻未从她面颊上挪开。
沈元宝被盯得有些心虚,眼珠子一抬盯着粱躲避着她眼神“……你,你何故这般瞧我?”
“我,我何故这般瞧你……你说呢?”
沈元宝垂眼回望,嘿嘿一笑,卖乖道“哎!我……这不是看不惯他们磨磨唧唧,没事儿!”
她眯起眸子又干笑两声,当即敛色回头,接过春扶递上前的帕子,心里暗暗咂摸——这便是首富之女的底气……如今纵然家财尽数上充。这性子、气度丝毫不逊昔日风华!哎
等等!!
她脑中蓦地掠过疑虑,转念后,面沉冷哼道“沈元宝,你哪来的银子!”
沈元宝眉眼一弯,嘿嘿两声,眸光在她身前转悠起来
“许久未见,好兄弟!我见你衣着鲜丽有发迹之相,实在不行你借我点儿!”
春扶在身后,立马蹙眉“沈小姐!你一肚子浑水!”
沈元宝转头睨她两圈“你这丫头真较真儿!”回身端坐,眉梢一挑,朝着肃颐单眼一眨“逗逗你,我哪能真让你兜底!”
肃颐擦着手摇了摇头,这性子还是这般胡闹。心里开始盘算着,若按先前酒楼的营收她一嗓子便是要了酒楼几个月的收,倘若不是后来引入了山泉水,真兜不住这二世祖。
心思片刻,转头给春扶递了个眼色询问着什么,春扶见状紧拧眉头,轻微顿足,欲言又止……
肃颐见这丫头的反应,心下了然,顺道松了口气。
忽闻楼下鸨子,又问“再问一遍,各位爷!咱一万两有没有爷加价了!若再没有!那姑娘可就……”
沈元宝一听忽的张大嘴,歪着头面上一副不可置信模样“肃颐!就这?这几人还喊价呢?!”
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嗔怪着“二世祖,你当哪个都有这好命投这好胎!”
漏声嘀嗒地走,半晌后,西厢突然出声跟价“一万五千两!”
东厢沉寂片刻,忽而沉声道“两万两!”
沈元宝立即搓手,来劲了“瞧!说了没事吧!”
下一秒,西厢男子声色凛然道“公子!我家公子说君子不夺人所好,这一盏茶的功夫,便是让了”
“既然如此,爷,我这便带着姑娘上来给您弹曲儿嘞!”
须臾东厢传来嘚嘚琵琶曲,悠扬而清脆。
肃颐忍不住唇角一抽,指尖跟着乐响在案前轻叩,有些哭笑不得,跟着沾光听着曲儿了,弹得确实不错……
“呀!……”沈元宝猛地一拍案,恍然记起还有要紧事,未及多言起身,手中攥着裘氅匆匆离去。
屋内安静了下来。
肃颐起身,借着窗缝探去,恰巧便见西厢门前,一名男子头戴蓑笠,玄纱遮面阔步闪出。
“……小姐”
春扶犹豫凑近她身后,刚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身前指尖不停绞着。
她未转身只随口应了声,视线透着缝隙紧盯西厢,心头划过一丝疑虑,等了半晌竟再无人走出,房门此时大开,里头必然已空无一人……
蓦地,吱嘎一声,东厢门轻轻打开,先走出一位男子在屋外探了探。下一秒,目光陡的如鹰隼般带着锐利风劲,疾扫着南厢。
肃颐心头猛地一滞,即刻撇开目光,下意识侧身屏息。
好敏锐的直觉!她搭在窗栏前的指尖不由紧了紧。
忽闻过道传来若有似有细碎声响,似是什么相撞之声,隐约听到几声细微脚步声渐行渐远。
待再回头时,东厢房门已然微敞。
“我们走” 说着肃颐披上裘氅,袍角裹着风抬步而去。
方至木阶,正拾阶两步,竟听着左侧厢房传来一丝轻笑。
肃颐听着笑声中竟带着一丝讥嘲,脚步霍然收住,立阶前略微颦额,指尖拢了拢裘氅。下意识瞥向北厢房,却见门窗大开,全然不像有客的样子。
心下嘀咕了句许是听岔了,这才舒眉离去。
离开怀春楼后,主仆三人顺道前往永乐楼歇脚,待到酒楼意外见到冯武。
冯武道出,原是与任叔批假,爹娘唤他给兄长,嫂嫂带来腊味儿,顺道来与兄长嫂嫂过年节,待到元宵后再回去。又寒暄半晌,核完账册后又匆忙返程回肃府,将男子装扮褪去,一层层将焕颜膏敷匀面部,直至掩了容颜妆点完毕,这才回了尚书府。
萧府门前,昭雪搀着她脚沾地刚站稳。
忽闻“呵呵呵——”巷口处传来几声女子笑声,混着几声金步摇流苏,小坠子相撞细碎的叮铃声钻耳。
循声望去。
刘月蓉一身绛紫暗纹长袍,领口滚着一圈玄色兔毛,鬓边斜插了支赤金步摇正随着步履轻晃。
萧若岚身着藕荷色棉裙,袖口,领口皆嵌了一圈素白兔毛,面罩薄纱,额间红莲色泽鲜丽,余晖映下此时正绽的妖灼令人挪不开眼。
二人身后两名丫鬟手中提着鼓囊布包、胳膊上挎着红绳纸包。
她目光紧盯不远处走来的若岚,心头一阵动容,不由失了神。
“哟,肃姑娘回来了!”
刘月蓉声音由远及近,话未落尽几人便到了跟前,眼神在她身后打量一圈,拖长语气似笑非笑道“在尚书府做客,倒什么人都往府里领。堂堂正二品府邸,门槛哪是什么阿猫阿狗能跨的?”说着侧过身,捻帕捂口鼻处。
她收了心神,适才那句话里机锋之音与轻视可没漏听一声。漫不经心回头瞥一眼春扶,从容道“侧夫人,她二人皆是我贴身随侍”
话音刚落,视线不经意落在她面颊两侧那对泛着冷润光的玉耳坠上,瞳孔骤然缩紧,眸底暗流涌动,母亲的遗物!
刘氏挑眉,嘴角扯着冷笑“那也不行,府里有府里规矩,不报就外带进府,传出去像什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