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岚阁寂然一片。
“噼呲啪呲……噼” 炭盆里时不时蹿着火星子，暖意渐融不多时，暖流绕粱四散屋内，将门外的严寒隔绝在外，窗外时或掠起一阵风，簌簌几声又悄无声息归静。
忽的只听吱嘎一声，门轴发出轻微闷响，昭雪裹着一身寒气推门而入，双手端着漆盘，中心稳坐一盅紫砂壶，壶嘴往外冒着热气，轻手轻脚将姜茶置于案几，随后分添两碗轻放二人面前，便躬身退了出去。
碳盆倏儿往上炸了个大火蹿“扑呲”一声。
进屋后便惴惴不安，紧拧着眉头出神的萧大小姐，身子猝然一颤。
肃颐像是被这声吵得回笼惊醒似的，半阖的双目漫不经心掀开，抬手执握盈满姜茶的碗，凑近轻轻吹了片刻，于唇间浅饮。
“咕隆咕隆……”几声喉间轻滚吞咽之声随之响起。
“噼……啪……”炭盆偶尔轻响夹杂着一股无声压迫感悄然弥漫在屋内。
萧大小姐垂着的眉眼下意识瞧瞧瞥一眼对面，二人自院内回来后，肃姑娘既不搭理她，也不问她，只一声不吭坐着，倒叫她这会儿紧张得不行。
视线紧随着对面放在案上碗，姜汤喝得一丝不剩，碗底只剩几片碎姜，就如自己心思一样无处遁形。想到此心头又紧了紧，攥着手炉愈发紧绷，内心愈发焦灼不安。
手炉热度在掌心散开，面前姜茶一丝未动这会儿还熏着热气……而后背已浸出一层冷汗，连呼吸都急促起来，也不知是这屋里闷还是什么，已然压得令人喘不过气。
蓦地，肃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起身自榻旁凳几取过昨夜未看尽，书页两头敞着倒扣摊开的书，随后折回坐落。指尖轻翻，旁若无人似的看了起来，转瞬便翻过一页。
半炷香后。
她始终垂着头，长睫掠动，翻页的沙沙声在屋内格外清晰。
萧大小姐额前沁出细汗，眉头竖拧成川，呼吸愈发阻滞指尖反复快速的摩擦炉身，连手炉冷了都浑然不觉。
肃颐指尖又翻过一页。
萧大小姐似是热得受不住了，目光投向炭盆，执起帕子轻点额间的汗，随后将手炉随手扔在案前“你为何不问我？”话音刚落，铜质手炉在案上发出“哐啷”轻响。
闻言，肃颐搭在书页上的手微微一顿，抬眼便见她满面红润，原来毫无血色的唇都润红了些，难得见她一副气血充足模样，忽而蹙眉“问你什么？”
“问……我……你”萧大小姐面色一下子慌乱，张了张嘴，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沉吟片刻，松了眉恍然道 “大小姐指方才的事？”
萧大小姐一听，心虚地撇过眼。
见状，她抿唇一笑“你若想说，我听着便是。若……”话未及尽便被打断。
“其实我……！”萧大小姐急忙抢着开口，说到一半又戛然顿住，神色犹豫着咬了咬嘴唇。
肃颐这才放下书，瞧着她这副欲言又止样子，声色平静道“我虽是老夫人请来之人，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自是有数”
“小姐心中所忧之事也许难以启齿，可在我看来那是病”话音未落，她将案前姜汤往前一推。接着目光温和道“趁还温热，先喝了暖身子。余的事若你信得过，不妨说出来，多个人多个主意”
萧大小姐踌躇片刻，舒展着眉轻轻点头，端碗随之姜茶流喉，在胃里暖了起来。
不多时，她攥着帕子擦了擦嘴，语气迟疑低声道“听祖母说，姑娘来府中前是位行商之人，想来所识贵人应当也挺多？”
她眸底一动，下意识将南月国数人身影悉数在脑中过了个遍，心头竟浮出一丝暖意，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多少识得些”
萧大小姐一听只当她是谦虚，眸中微微闪烁，倏儿倾身向前，语气急切着道“肃姑娘！可否替我寻个人！？”
她见对面连碗都还未放下，心里暗道一句：十有**。
俄儿蹙眉，神色微讶问“小姐为何不让老夫人帮着寻？萧家人脉势力必然比游商广泛得多……”
“这……”
萧大小姐面色挣扎，指尖在身前来回摩挲着衣襟。片刻嗤了声似是下了决心般深凝肃颐，带着三分疑虑七分无奈，一字一字问“我可以信你吗？”
这话倒是实打实给她问怔了，黑瞳微颤，犹豫片刻语气真诚道“若我想害你，方才便让人去前院通报了”
萧大小姐指尖一顿，微微点头，忽而轻攥着衣襟。
“肃姑娘我与你相识不久，可不知为何，我愿信你……也许是因，你并非萧府之人吧”
她听罢，眼皮霍然一跳，下意识拿起面前的碗，心不在焉就往嘴里灌，回过神才发现里头早已空了。
萧大小姐起身踱步，裙裾轻旋而后开口。
“幼年时一日，我在乡间贪欢晒得晕过去了，睁眼便见到有一少年双手举着荷叶，为我挡着烈阳。听他说我昏迷了许久，自那后我们便相识了”
“说起来也算青梅竹马，不瞒姑娘，其实早两年我二人便私定终身。没想到此事在一年前叫府中之人发觉，自那后我再寻不着他”
忽而屋内声音变得沙哑，带颤道“眼下不久便过完年了，我今日出府只是想在进宫前再见他一面”说着萧大小姐脚下停了，喉间一紧，泪水不受控制滑落。
转瞬间，屋内响起轻微呜咽“呜呜…呜…呜呜呜…呜”
肃颐听着抽泣声，抬眼便见她捧着脸瑟抖着身子，屈膝蹲下，断断续续哭腔自指缝流出。
她默然不语，心里波澜一层一层起伏着，缓慢放下了碗，神色多了几分凝重。
不知过了多久，萧大小姐捻着帕子急忙拭了拭眼下的泪，连忙起身，身子似撞到案前一般用力落座，声音恳切颤着说“可否帮帮我，帮我寻他……咳咳咳！！”话音未落猛地咳了起来。
肃颐见她咳得面颊发红，低垂的眉眼泪珠盈睫，生生又抖落了几颗小水珠，蹙眉郑重其事道“你答应我莫想多照顾好身子我便应了你”
对面猛地抬头，眸粲如星“好”
“将他姓甚名谁，家住何方，身形大致描述与我”
萧大小姐闻言立即擦了泪与肃颐描绘起来。
窗外风声鹤唳，青砖缝中积满了雪，院里枯枝零星雪粒倏然掉落。不知不觉中，沉幕已至，皑雪未止夜色却浓。
听岚阁中掌起了灯，昭雪与萧大小姐身影自屋内步出，前者撑着伞陪同她回了清昭院。
屋内燃着烛光，她漫不经心斟着茶，双唇碰盏垂睫沉思，待咽入最后一口时，敛思指尖着案轻叩。
“噔”一叩。
“噔”二叩。
“噔”三连短促而清脆叩击声落。
须臾，吱嘎一声。
刹时一阵风破窗袭入，一道身影如鬼魅无声而至，恭声道“主子！”
肃颐抬手又斟一杯，不紧不慢开口“适才那位大小姐说的，可听清了？”说着掀帘淡淡瞥他一眼。
目光交汇，萧以宁点头“回主子，属下大概听清了”
她斜他一眼，思忖道“此人名唤宋敬之，青州人氏……”
等等，青州？！
肃颐一愣，不自觉恍了神，记忆倒流，耳畔惊现沈元宝缥缈的声音——哎，渊哥哥也不知去哪了，不知道去青州前能不能再见他一面。
片刻后，她霍然回思笑了笑“你去趟东郊，吩咐春扶去沈家探探沈大小姐可回来了”
萧以宁面色一愣“是！”话音刚落转头便要走。
“且慢！”
她眸底掠过一丝狡黠，抿了抿嘴“若回来了便约沈大小姐明日未时怀春楼一聚”
萧以宁听着这三个字隐约觉得在哪儿见过，不由回忆起来，怔愣半晌，脑中噔一下，猛地睁大眼——怀春楼是花楼！先前他经过时，还被门前送客的妈妈拦住调侃了！
当即嘿嘿一笑“主子，咱不合适去那地吧……”
蓦地，一道冷飕飕视线扫来，他立刻收紧下巴将话咽回“是，主子！”
次日，整座明都城白茫茫一片，檐上、枯枝覆着厚层白皑。
“嘎——”鸟鸣声响起。
弹指间，扑哧扑哧轻拍羽翼翱际，鸟影忽高忽低，掠过尚书府东侧窗前，边飞边鸣。
鸟喙“嘎——”“嘎——”啼声嘶哑，此声仿若被雪堵了嗓子眼一样难听扎耳。
肃颐一早便随意寻了个由头遣人报了萧老夫人匆匆出府了。转瞬间马车停在东郊肃府门前。
昭雪正欲叩门，不想门自里头打开了。
“呃呜……”春扶耷拉脑袋一副没睡醒样子，张着嘴拉长了音打着哈欠，肘间还挎着菜篮。
肃颐秀指轻捻掀下斗帽，控着低声开腔“这府里丫鬟真是没规矩”
春扶垂着眼皮，微微皱眉，别下嘴角拉长了声“嗯，是哪个吃撑着的，一大早上人家门口没茬硬找”话音刚落，蓦地抬起脑袋。
待看清门前之人，飞快眨了眨“小姐？！”说着噘嘴垂眸委屈巴巴道“小姐，你们可算回来了”
门外两人含笑相视一眼“先进去吧”
屋内，春扶端着一碗阳春面往案前一搁，叹气“小姐，你们再晚些回来，春扶都该长芽了”
昭雪接话“长芽得开春，一时半会还冒不出芽”
“你！”春扶顿足，气恼道“就知道打趣我”
她斜靠在椅上，目光盯着热气扑扑的汤面，拾筷夹面嗅了嗅“春扶厨艺愈发精进了”
春扶一听弯了弯眉眼，笑得一个狡黠“那小姐给春扶也带上！”
她未回答，埋头扒着碗中吃食。
春扶见她表情没半点松动，跑到主子身旁稍稍弯腰“小姐，带上春扶吧”
须臾，肃颐咽下最后一口，身子微微后仰，越过她吩咐“雪儿，你去准备几身行头”这才转头对着弯腰曲背的人开口“打盆水，今日顺道将焕颜膏卸了”
春扶见主子不答应，眼睑又耷拉下来了低声应着“是”
二丫头一同转身，到了门前之时，昭雪轻碰她胳膊肘，春扶立即无声嘶了一声。昭雪见状神色微愣，斜她一眼“小姐都允了，怎的还挂着脸”话音刚落笑着离去。
午时七刻过半，临近未时。薄晖漫过雾蒙蒙的天洒落映于白皑上，积雪渐融。
三名俏公子自东郊乘坐马车渐至明都城腹心，随后马蹄减缓。肃颐撩帘极目望去，城中街车舆接踵不断，两侧酒楼酒幔微晃，街铺门厅往来络绎，沿街飘着股烤地瓜香气，雪后繁盛不减。
“小姐”
春扶鼻尖嗅着甜香，肚子咕噜两声，面色一红羞得用手捂住腹部。
她指尖缓缓放下帘幔，淡笑道“去吧”
马车骤停在摊前，少顷，春扶怀中揣着地瓜一脸喜色跳上马车。马蹄声再次响起。
“嘶！好烫！给！昭雪”话音刚落，立马将烫手地瓜一咕噜丢给面无表情的昭雪，指尖飞快在耳蹭了两下。
端坐后认真地开始扒皮随后递给主子“小姐吃地瓜，热乎呢”
她望了一眼春扶眸中的光亮不由晃神，面色浮出一抹宠溺的笑意，伸手接过。
倏然马车一颠，右侧之人哎呀一声，手中地瓜霎时滚落，她看看对面昭雪手中的地瓜，又看看左侧主子手中地瓜，目光定在昭雪脚边橙色之上。
顷刻间，女子清脆笑语频频穿帘而出，与外头嘈杂缠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