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倾，老夫人转念诧异道“姑娘此来可是我那孙女身子有恙？”话音未落眉头便蹙了起来。
她颔首轻声应着“老夫人，小女正是为小姐而来，只是非紧要之事”
老夫人眉头一松，抬手示意，笑了笑缓声道“肃姑娘但说无妨”
闻言，她倏然抬头，目光落在正前方几案上，直言道“大小姐气血偏虚，症结仍是忧思。若长期闷在闺阁中，少了人气活络，反不利身子恢复”
“心绪便更不利于舒展。民女特来请示老夫人，若老夫人信得过我，那不日便让小姐与我们一同进食，席间左右不过说两句家常，既能让小姐解闷，又能多些活动，心绪佳了身子也好得快些，您看可行否？”
老夫人一默，沉吟片刻，若有所思道“……倒是老身没想着，我这孙儿在房里憋了一年确是该见见人气”
说着眉眼弯了弯，轻轻点头“便照姑娘说的办”紧接着忙不迭对外扬声一唤“素俄”
话音刚落，顷刻间素俄嬷嬷应声掀帘，随后急忙上前听令。
“吩咐下去，明日起懿儿与我们共食，再多备几碟清淡的菜”
“是！老夫人！”
……
自腊八节后，身为礼部尚书的萧文远便十分忙碌。
临近小年，筹备祭天祀祖礼仪已赫然提上日程，小年至除夕以至初一期间，礼部尚书忙得不可开交，既要统筹宫廷年节宴飨，又要拟定朝贺大典流程，还要遣下属官吏巡查，核检确保礼乐编排、礼器陈设无一丝纰漏。
萧府书房、偏厅往来议事官员往来接踵，磋商声不绝——下属官员左右侍郎，四清吏司频繁出入尚书府与礼部尚书对接相关事宜。
府中家眷无一人敢扰前宅公务，整座府邸笼罩在肃整忙碌之中。
听岚阁，昭雪入室缓步至窗前，对着主子微斜的侧身，禀道“小姐，萧以宁来了”
闻言，搭在窗棂前的指尖一顿，她敛了神淡淡道“人在何处”说着旋正了身。
“……” 昭雪低着头欲言又止，神色有些不自然，随后对着门外喊“进来吧”
忽见一道身影掠过门前，紧接着一个肩宽膀大，腰粗如桶的丫鬟低着头，双手规规矩矩拢在身前，迈着与身形全然不符的小碎步，急趋至二人跟前。
……
她顿时毛孔悚立，面皮不受控飞快抽搐五下，黑瞳中满是不可置信“……你是？”
说着视线未及收回，便自上而下一寸一寸下挪，最终死死盯着她身前那双指节突出的手。随后蓦地抬起眼皮，盯死在那顶因头型硕大而显得滑稽可笑发髻上。
转瞬‘她’突然抬头，刻意夹着嗓子，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哼装模作样道“主子，是我！”
肃颐登时神色麻木，噤若木鸡，眼神不知该落到何处，似乎放在哪儿都有所不妥，总觉得这双眼似是沾了些不大干净的东西。
……
昭雪见状，暗暗低下头闷声开口“小姐您听我解释，事，事情原是这般”
“ 我方才回来时此人在后头暗算我。我回头一看竟是萧以宁，忧心万一有心之人瞧着了大做文章可不得了，担心给小姐招来祸事，所以……”后头的话未及说尽。
闻言，她呆滞的目光终于落在昭雪身上片刻，见她自始至终未曾抬起过头，显然连她自己都觉得看不过眼。“这是你的主意”见对面低着头轻点，当即心想——亏那日我在祖母面前夸赞于你。
“甚好……”她缓了半晌，神思渐渐回笼。转而飞快斜睨萧以宁一眼，目光一刻不想停留。忽然眸中流光一闪，转念问道“史四如何？”
“咳咳”萧以宁清了清嗓，声音细若游丝开口“主子，送到寨中，属下特地对二位当家言道‘主子暂托二位看管此人，届时来领’二位当家请主子放心，并让属下带个好！”
闻言，她心下松了口气，绕过二人身前，缓缓落坐。正欲开口说什么恰巧萧以宁悄然抬头，四目相接，她神色微动，从牙缝挤出几个字“上树挂着去”
萧以宁讪笑，正准备夺框而去，忽闻身后传来句吩咐“紧盯东厢那位大小姐”
屋内铜炉袅袅溢出芍芷香，轻扣声一下一下响起。
她轻蹙眉头，单手支着下颌，青丝松散身后，眼下总觉着一切太平静了些，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心间烦躁不安。
转眼腊月二十四这日，寒雪簌簌而落。
萧府管家东叔正在门前执笔，挨个儿查验由礼部尚书下属、科举门生、同乡送来的节礼，并且归类，他拧着眉头生怕一个不注意混入什么越级，贵重之物。
丫鬟口中哈着寒气贴着对联，窗花，挂着带有‘礼部’二字灯笼，仆妇里里外外清扫府邸。
整个府中上下忙得不可开交，管家婆子王妈妈拿着鸡毛掸子指挥仆从们，掸着府里各处积尘，粗布厚袄沾上积雪，他们额角沁出颗颗细珠。厨房准备着祭祀供品，时不时往外飘散着甜香。
正厅内，炉火噼啪作响，隔绝门外的寒意。
萧老夫人捻着佛珠端坐檀木椅上，素俄拂帘而入“老夫人，大小姐遣人来报，今早咳了血怕是不能来祭祀了！”
“什么！怎么好端端又咳血了？肃姑娘呢！请肃姑娘了吗！”
“回老夫人，奴婢回禀时撞见肃姑娘从听岚阁出来，已经往大小姐院子赶了！”
“嗯，那就好，今日小年我这儿一时半会儿走不开，就让懿儿安心歇着，待这头事了，晚些再去看她吧”话音一顿，补充道”你给肃姑娘带个话，让她多担待着些”
“是，老夫人”
清昭院内
萧大小姐轻阖双目，斜倚雕花床前，指尖紧握帕子安放身前，另一只纤臂垂落，掌心平摊在软枕上。
肃颐坐在榻前，双眸不自觉瞥向眼前苍白的脸，指尖在她腕间轻点。
少倾，飞快起身攥起案前绣帕，目光锁着那抹鲜红，心中暗道不妙。
“咳咳……”
屋内又响起猛烈咳嗽，这一声仿若要将五脏都咳出来。
肃颐蹙眉，立即趋步回到榻前，见她因咳嗽涨得面颊通红，神态略显疲惫。她视线蓦地落向静候在旁的丫鬟身前，开口问“大小姐这病来得急，近日可是常常动怒？”
话音刚落，丫鬟面色疑惑摇摇头。
萧大小姐掀开眼帘望着她。
肃颐当即顺着目光回视，冲她使了个眼色。对面一愣，继而轻声开口“我口中泛苦，你下去拿些甜枣、蜜饯来”丫鬟应声退去。
屋内只剩她二人，炭盆中火星子噼啪噼啪作响。
萧大小姐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率先打破安静问道“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她迟疑半晌，斟字酌句地说“大小姐，我与你千叮咛万嘱咐勿动气，戒忧思只需静养，眼下你这身子不知受了什么刺激郁而化火，火热邪气逆灼肺络，如今更是引发了血症！”
萧大小姐神色微愣，双眸微颤，嗓音哑道“肃姑娘意思是说……可是这副身子治不好了？”
她摇头叹息，意有所指接话“大小姐，心病还须心药医，医者治病不治心。纵是千般百般用药物调理你的身子，你却只听听作罢，如何能好？你……”话音一收，将到了嘴边又咽下。
萧大小姐眸色渐渐黯淡，指尖不自觉攥紧。
片刻，肃颐凝着榻上之人，长叹一声“大小姐若依旧如此任性，恐叫人以为是我医术不佳，既如此恕我无能为力，贵府另请高明吧”说着摇头便走。
听岚阁内。
萧以宁换了一身玄衣劲装，正色禀着“主子，是刘氏与府中二小姐昨夜来探过大小姐”
“刘氏母女？”
她神色一动，冷笑道“岂有自家人看自家人，将自家人气吐血的道理”说着将杯盏搁案，握着盏眉头微蹙睨他诧异道“你说还有萧若岚？”
“回主子，正是二小姐”
她闻言，指尖不自觉摩挲着盏沿。
“小姐”昭雪忽而出声，语带犹豫着缓声问“今日与大小姐所说的话会不会重了？万一她想不开怎么办？”
肃颐几不可察勾了勾唇，手腕旋动，轻晃盏中茶汤“先前与她好言相劝岂料她竟不痛不痒，不如如实告之。让她知道自己身子究竟是个什么状况”顿了顿，勾唇轻笑一声“或许还能有些意想不到之事发生”
“萧以宁回去盯着她，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午时时萧家全家围坐吃着阖家便饭，饭毕稍作休憩便到了申时。
萧文远携眷净手更衣随后前往宗祠，手持三炷香，鞠躬三次而后插入香炉，依次给列祖列宗上香，萧老夫人携女眷福礼。
院内雪子轻落，青石路，小径，檐上转眼便裹上薄白积雪。整个萧府上下，主仆，亲眷皆集中在前院忙碌团聚，后院只留一个洒扫仆役值守，其余人皆聚在前院听候吩咐，预备晚宴。
后院却悄然一片，廊下灯笼摇摇晃晃。
倏尔一道身影裹着披风，檐帽压得极低，愣是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发白的双唇。贴着墙根一步一步踩着脚下薄冰小径趋步疾行，转眼便到了侧门，伸出冻得通红的双手，指尖僵硬哆哆嗦嗦拔出门闩。
“咔拉——”一声，紧接着门轴一阵轻响，猝然划破寂静，惊得她下意识身子一顿，刚回过神忙不迭拉开门。
骤然间，一道清冷的声音在寂静之中炸响。
“萧大小姐准备去哪儿？”
肃颐踩着薄雪慢慢从假山后走出，凝着已经开了一道缝的木门，心思道，本以为还需等些日子，没想到她今日便坐不住了。
门前身影猛地一震，檐帽下的脸瞬间煞白，攥着门闩的手不自觉颤抖着，整个人定在原地。
肃颐勾了勾唇缓步上前，片刻间不动声色已至她身后。
萧大小姐只觉有道如芒在背，呼吸不自觉急了些，猛地转身，径直对上她似笑非笑的眼眸。随即她似心虚般飞快撇过眼，目光朝院里游移着。
“大小姐，天冷”说着肃颐上前一步，轻轻拉起她被冻得冰凉，掌心发红的手，旋即将手炉置于她掌心后便收回手。
发暖的手炉刚碰着掌心，暖意悄然蔓延，萧大小姐垂眸紧盯着手中之物，眸光神色微动。
下一秒，她骤然抬头目光谨慎看着肃颐，指尖不自觉蜷紧暖炉。
肃颐见她如此，足跟退后半步，嗤了声开口“眼下已过小寒，大小姐就算着急出去，也得将身子养好了。不然你这身子没走两步，倒真可能冻在半路上，非但见不着想见之人，反倒遭罪”
萧大小姐听到这话，眼里满是惊讶，薄唇微微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倏尔紧闭，只是攥着手炉的手愈发收紧，指节透白。
肃颐瞧见她眸中闪过的惊色，思忖着：看来猜对了。今日自己说得那番话，想必她是听进去了，才会趁着冰封雪天不顾自己安危，执意要出萧府……
“咳咳咳……”
一道猛烈咳嗽声打断思绪，见她面色愈发难看，肃颐语气委婉道“你这身子禁不住寒气，先随我回去吧”话音刚落，不等她回应兀自转过身子，眉梢微扬，唇角勾起七分笃定，自顾自往院里走。
雪花轻轻飘落髻间，肩头，也未伸手拂去。
身后发出轻微窸窣声，原在门前犹豫不决之人，脚步终究还是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