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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话中有话

这日,下朝归来的萧文远正忧心忡忡往书房走。

忽而他脚步猛顿,隔远就见萧若柏掌心拖着鸟笼,口中悠然自得吹着小调,顿觉血液逆流而上,额角青筋暴起,掌心骤攥,雷霆大怒道“萧若柏!你像什么样子!每日惶惶,事事浑浑,我在你这个年纪每日都在挑炷苦读,我萧文远怎生的你这不成气候的!”

萧若柏原是准备出门,不想这劈头盖脸怒声惊得他猝然怔在原地。

萧文远见状,愈发恼怒“毫无进取之心,成天只知嬉鸟逸乐甘做那纨绔庸碌之徒!”

萧若柏闻言不敢多言,神色讪讪立马放下鸟笼,故作镇定躬身行礼,埋着头视线紧盯地面,眸中怨怼一闪而过。

萧文远神色冷硬如石,冷哼一声“不知所谓!”

“哎哟,我的老爷,这是怎么了怎么了,一下朝发那么大火!”闻声急忙自正厅赶来的刘氏急促上前,掌心不停地顺着老爷子胸膛。

抬眼见前头儿子垂头丧气,夹着声音维护着“老爷平日公务繁忙见不着咱柏儿。我这做娘的,可都看在眼里,他一天到晚就在屋内日日看书可用心了,也就今儿就得闲,出来溜溜鸟”

话音刚落,蜷起花包般的秀拳,轻敲萧文远身前。

“哼!”萧文远冷着眸子睨她,更觉心烦意乱,一把拂落她的手。面不改色道“都让你教成什么样子了!愚母多败儿!”

忽而话锋一转,怒目瞪着不远处耷拉着头之人“日后难道就指着我和你两个姐姐!不想着日后替懿儿、岚儿撑腰。反耽于享乐,空负堂堂七尺之躯!”话音刚落,气急拂袖而去。

刘氏一愣,怎个这招今日不好使了。

身影离去后,萧若柏倏儿抬头,面色如沉坠冰窖般阴寒。

“哎哟!”刘氏见状一惊,慌忙上前赶紧拽着胳膊往西院去。

几人离去后,拐角缓缓走出两道身影,肃颐主仆二人原是要出府,不想误打误撞窥见这一幕。

她漆黑双眸直直凝着远去背影,下意识蹙了蹙眉。

望子成龙之切,言下之意竟想让萧若柏走仕途,皇帝如何能容?心下琢磨半晌,意味不明勾了勾唇“去找老夫人”

途经中院东厢时,若有似无瞥了一眼大小姐的清昭院。趋步操手游廊,途遇几个丫鬟清扫,见二人皆低眉垂眼,避让行礼。

后过一道月洞过径门,又遇两值手丫鬟福神行礼,门后两侧均有小花园,趋十来步行至后院,后院正房坐北朝南,正是萧老夫人卧榻处,拾阶三级至檐下,两名丫鬟待立门前。

“劳烦……”话音未落,就听身后传来声音。

“肃姑娘,你怎么来了!” 素俄嬷嬷上前,语气委婉道“老夫人此时在会客,委屈姑娘在此稍候。里头那位是贵客,待客人走了我即刻通传”

“嬷嬷说得哪里话,不碍事,我正好赏赏景”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漫不经心在院中踱步,只是这一等便等了一炷香工夫。

不多时,素俄自屋内走出,举步四探,视线不断张望,待见着直立在小花园小径上背影时“正好!肃姑娘快来,老夫人唤你呢!”

肃颐飞快回过身抬步到了跟前,诧异道“嬷嬷,贵客离去了?”

素俄唇角小幅度微扯“随我来吧”

她眸中划过一丝狐疑,步子紧随跟着进了屋,耳边断断续续传来妇人的笑语声。紧接着萧老夫人轻声咳了咳,缓了半晌,就听老夫人声音响起。

“婚事本自有天定,只是这俩孩子出身便与常人有异,老身也不敢妄定。如今更是一把年纪了,身子跟不上从前,就算想操心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求两孩子平身安稳便好”话音刚落,又咳了几声。

原先笑着的妇人,语气夹笑应着“老夫人所言极是,平安顺遂便是最大福气啊,儿孙自有儿孙福,您不必劳心费神”

话音一顿,口中热切絮道“您啊,可得紧着身子些,您瞧我,特意自府中挑了这支千年血参来最是滋补,也算一点心意!您可千万别忘了炖着吃……”

行至正屋门前,素俄嬷嬷面色微变,轻声嘱咐“姑娘,里头那位可是实打实贵客,切记莫失了分寸”话音刚落,掀起外间布帘。

“老夫人,肃府医来了”

肃颐一听“府医”二字,心头顿然有三分悟。步伐轻盈缓缓入内。

谈话声悄然骤停。

老夫人一身烟青色色织金锦服,身子慵懒斜倚软塌东侧,指尖捻着一串佛珠,另一手揉搓额间,神色带着几分倦意。

手边案几上,香炉袅袅燃着上好沉香。清润之色不动声色渐漫整个屋内。香炉旁一雕花木盒,里头妥帖安放着一支珍贵血参。

软塌西侧,端坐一名眉眼噙笑的贵妇人——身着绛色华服,衣料间金丝云纹若隐若现,头戴一支赤金点翠钗,钗尾镶色泽鲜亮红玛瑙,指尖戴着一枚赤金戒指。满身贵气无一不在暗指其身份尊贵。身后方丫鬟垂眸代立。

萧老夫人抬眼瞧着门前迈着细碎优雅步子入内之人,指尖打圈太阳穴,语气疲惫道“肃府医来了”

她神态从容不迫俯身行礼,随即对着西侧‘贵客’又施一礼。

贵妇双目微眯,眼峰打量片刻显露一丝不屑,攥着锦帕的指尖掩口,笑意盈盈问道“老夫人,这位是?”

萧老夫人浑浊眸中闪过一丝睿明,声音带着几分虚弱开口“这位姑娘是院中府医,老身如今身子全仰赖这丫头”

说着话音一顿,朝下头垂眸直立的人招了招手“肃姑娘快来,老身自昨夜起,这头啊……又止不住疼了!”

素俄嬷嬷挪来凳,置于矮几正下方。

肃颐稍一斟酌全然明白了话中之意,贵客来访,祖母怕是无意应付此人,才将自己这位‘府医’推了出来。不过正好,得借此机会还能替祖母探探身子。

“老夫人您如今可不能久坐啊!嬷嬷” 肃颐忙上前,眼底带着两分怨色,扫了眼素俄嬷嬷。待步及至身前时,立即敛衽安坐,动作不带一丝犹豫三指轻搭其脉,蹙着眉头探起脉。

屋内瞬间噤声,只听得佛珠声相碰发出轻微声响。

贵妇托起案上杯盏于唇浅嘬,俯仰间轻撩眼皮,透过指尖缝隙窥视其二人神色,今日原是上门打探消息,竟没成想这老狐狸嘴巴咬得是一个紧。

不多时,肃颐指尖一松,语气沉稳,轻叹开口“老夫人脉象弦紧,身底偏虚热,脾胃运化较弱,久坐久卧皆容易滞脾!”

萧老夫人转动佛珠,阂着的双目缓缓睁开,转头看看血参,另一手执起雕花木盒,面色热切,急声问“姑娘,老身如今身子可守得住这滋补?”

她面色一抽,明白了祖母这是想借自己的嘴把话说透……

俄儿身子往前一倾,目光朝木盒探去,故作一怔,面上顷刻溢满喜色,眸光大亮,似见珍宝一般放着光,语气激动道“呀!老夫人!这血参乃是珍品!”

闻言,萧老夫人摩挲着木盒边缘的指尖不自觉一顿。

旁侧贵妇一听,这心头大石一下就稳落了。眼角斜挑,目光讥诮睨着,面色不自觉地噙着藐视似看蝼蚁。见她眼底光亮久久不散,旋即敛色落盏。

“这位姑娘年纪轻轻真是好眼力!这是我府中压箱底的宝贝,若非如此岂能拿来在萧老夫人眼前卖弄”话里话外炫宝似的带了几分得意。

“确实好东西啊老夫人!”肃颐忙不迭点头附和,忽的嗤了一声,面色带着难掩的愁容,犹豫拉长了音“只是……”

素俄嬷嬷见老夫人脸色有些难看,心里早就急坏了,跟了老夫人这么些年,早将老夫人心思摸得一清二楚,出声提醒“姑娘,只是什么?贵人送来的东西自然是珍贵的!”

肃颐摇摇头,这才将顾虑说出 “嬷嬷不知,血参性温味甘,滋补之力骏猛。而老夫人脉象虚热浮动,滋补反而厚重了,怕是会加重内热,易引发上火,届时还容易口干咽痛,反而得不偿失”

话音未落,飞快抬眸,就见贵妇人笑意淡了几分在嘴角。又看着老夫人语气郑重,又带着关怀道“老夫人如今不宜久坐,需得疏肝理气,调理需得清润平和更为稳妥,万万不可滋腻啊”

萧老夫人心里松了口气,随即面露诧异口中念叨着“竟是如此……”

片刻,语气带着几分为难“诰命夫人心意老身领了,你瞧只是肃府医都这么说了,血参不合这副身子,实在是要辜负你一番好意了!”

余光见对面正要开口,老夫人急忙错开眼吩咐一旁“素俄,将血参好生包好,让夫人带回去吧”将木盒轻搁于案几,轻声咳了咳。

贵妇不自觉攥紧帕子,不好发作又心有不甘,只是这逐客令都下了,只得强撑雍容温婉之色,拿起木盒,咬着牙根轻合上盖。

“老夫人快别这么说,心不心意哪有老夫人身子重要”话音刚落,眼带愠怒扫了肃颐一眼。回头又见老夫人一言不发只是点头敷衍,面色未变,强扯出一丝假笑。

“老夫人好生修养,瞧我这记性!这才想起,还有些事儿,改日再来看您”

“素俄,好生相送诰命夫人!”

肃颐盯着那道华贵身影出门。

唯有当朝一品、二品官员正妻才会被正式册封诰命夫人。萧文远与其他官员,同为二品。依照吏部、户部、礼六部而列。

能让祖母这般头疼的,极可能是当朝正一品右相的正妻‘一品诰命夫人’那丞相夫人来此目的,依着方才的对话,想必是借着探病为由打探萧家二女会嫁给哪个皇子……

她收了心思,缓身而起敛衽一礼。

萧老夫人见她挪着步子不疾不徐稳步退至下方。眸光闪过一丝赞叹,心头暗赞通透“肃姑娘进退有度,若为男儿身,定有大作为!真是可惜了……”

肃颐一怔,浅笑着回“老夫人谬赞,可谁说女子身不能有大作为”

老夫人嘴角一抿,颧骨、下颌微微绷紧,语气带着探询“姑娘,可是有何见的?”

她沉思前事,微微出神而后语气带着三分怅然“男儿上战场走仕途,女儿家拘于院墙之内。可女子之智未必较男子浅薄,考量更未必输于男子,我走南闯北。幸识得一位女子,虽素钗柔肩,可既有文韬才智,又有武艺风姿。行事更有男子风度,若非于伦常所缚,固步世俗之见,若得机遇,定有一番作为”

她明白这番话于寻常人听了必当斥她‘离经叛道’在外一年,见为温饱求生巫家兄弟,也见富甲一方一夜清贫沈三万,深闺何辩苍茫,韶华一瞬,世事难料,福祸又哪有男子女子之分。

萧老夫人听毕,眼底带着几分难掩惊愕,垂眸沉默半晌。

少顷,见她眸中光亮得惊人,竟莫名有一丝动容,心头隐隐震撼,久久缄口不语。缓了许久,语气带着试探,开口问道“姑娘方才所言,是借他人暗喻自身之志?还是……”

肃颐微愣,抬眼摇头“老夫人说笑,我不过是一名商贾,靠着这张巧言令色的嘴混口饭吃罢了,也不善武,怎能与那妙人相提并论?!”

雪儿不就是此妙人。

萧老夫人凝神静听,目光停落她身前,见其神色坦然,却没半分掩饰,转念一想那句不善武,彻底打消疑虑,嘴角噙笑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