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愣于原地许久的萧若岚见母亲倒地,立马冲上前将其扶起。
肃颐毫不犹豫侧身,将视线落在远处,眸底浮过一抹哀愁。
“这位姑娘,方才之事轮不上谁对谁错。我娘护女心切纵有不对,可你将这大逆不道罪名,强扣给她未免言过其实了些吧?”
她听罢不由蹙眉,随即神色敛去,视线转向不远处钟楼“此事轮不上对错不假。你娘不问三七二十一上来言辱,我等一让再让,她不知收敛反以秽物凌辱我的丫鬟,这是个什么道理?”
二人各自在阵前寸土不让。
“她不过护女心切,而你扣得是大罪”
“你娘护女心切便可出口辱人。我只究其根本,若没生此等心思,行迹无愧做人坦荡何须忧虑?”
须臾,只听身后又徒然冷笑,刘氏语带讥嘲开腔“罢了,岚儿,为娘懒得与她计较,小门小户没眼见连帮她调教丫鬟都看不明白!”
听着身后传来倒打一耙言论,她眼底闪过寒茫,蓦地回身横在她身前。
刘氏神色微变,僵着腰身警惕盯她“你,你要干什么?”
话音刚落,在众目睽睽之下,素手猝抬“啪”一声重响,掌劲带风骤然掴下。
众目皆惊——刘氏掌心捂着泛红的脸,满眼难以置信。萧若岚愣在原地,面纱下的嘴微微张开。昭雪紧凝主子背影,睫毛缓慢轻眨,从未见主子打过人。
肃颐冷嗤一声,风淡云轻出声“你干什么我便干什么”说着从袖中取出帕子,垂眸轻拭掌心。
须臾净毕一丢,不偏不倚正好覆在刘氏履面,旋足转身就走。
“啊!——”
一道尖锐声音穿耳震颤。
萧若岚身子一颤,隐约觉察周遭无数眼神扫来。顿然神色一变,咬着唇凑到母亲身旁,轻拽衣角小声提醒“……娘,祖母还在此处,我们走吧”
刘氏早已气红了眼,哪里还听得见,紧盯徐步离去的背影,咬牙切齿着迸字“敢打我!我跟你拼了!”说着一把拂开她的手,脚步重踏似带着震怒追了上去。
昭雪耳廓猛动,蓦然回身横在刘氏身前。
岂料,刘氏此时怒及攻心,早已失了理智,猝然将手伸向昭雪发髻,昭雪侧身避过,刘氏手心一空,牙根咬得咯咯作响,猛地又冲了上去。
“母亲!”萧若岚忙不迭去拉母亲,场面一度混乱。
肃颐回头这一幕撞入眼里,昭雪向后伸着脖子未出手,架不住刘氏双手不安分在她脑袋上抓。晃神之际,余光中掠进两道身影,骤然立在廊下。
“住手!”
“都给我住手!还嫌不够丢人!”苍浑年迈声音轰然响起,拐杖猛力重重敲地两下。
闻言,肃颐清泪攒动,涌上之际急忙背过身,飞快抬袖抹去。
忽的“咚——”梵钟作响,刘氏像魂体归位般松开手。
昭雪忽而想起什么指尖慌乱摸着面上,直到摸到痦子才缓挪脚步至主子身后。
“笃,笃……”
刘氏听到拐杖杵地声神色一蔫,瞬间埋下头,如泄气低声唤着“老夫人”
“闭嘴!”丫鬟搀扶萧老夫人缓步上前,紧握拐杖的右手青筋暴起。
刘氏正要解释,萧若岚忙不迭出声“祖母,母亲也是受了委屈”说着眸底噙泪瞥了眼肃颐。
萧老夫人顺着目光望去,神色一愣。这个背影竟和懿儿有些相似,默了默道“姑娘可否回过身说话”
肃颐死死掐着掌心。
“姑娘若愿给老身一个面子便随我来,此事老身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刘氏一听,猛地抬头奋然不顾喊起冤来“……老夫人,这丫头牙尖嘴利出言中伤妾,还打了妾!你怎偏帮起外人来了”
“住嘴!你要气死我!”话音刚落,萧老夫人猛地咳了起来“咳……”
听着咳嗽声肃颐心头徒然一揪,嗓音低哑出声“这位老夫人倒像是明事理的,我便给你这个面子”说着深吸口气,缓慢转身,四目相对时眼底换上漫不经心。
众人自大雄宝殿绕至后院,踩着石板顺步途经僧寮、客寮,穿行过萧疏竹林。
不多时,又拾十五级青石台阶直上,便见檐下匾额,鎏金上书“上客堂”三个大字。
堂内。刘月蓉、萧若岚垂眸端立。
肃颐随着老夫人的脚步,从容不迫绕过母女二人,径直坐在她身侧。
萧老夫人端坐塌前,手中攥着佛珠,指尖捻动着。
刘氏扫着矮几一左一右两人,目光锁在肃颐身上,急红了眼,怒吼道“你凭什么坐在那!”
萧若岚捻帕上前,蹙眉出声“姑娘此举不妥,于理不合”
她原本半垂的眼帘一抬,眸光流转落向刘氏,笑了笑“这会又说理了?”
“那我便与你好好说道说道。礼记有云‘凡与客入者,每门让于客’这位夫人亲客之礼何在?”
“再者方才进门前,老夫人尚未进门你二人倒先一步越了她,进门便杵屋内站桩。人子之礼何在?”
“又者,我便是依着老夫人的话来讨这理的,既来讨礼何须多礼?”一番话笑着落地,字字句句带礼,直叫人挑不出毛病。
“你!”刘氏正要发作。迎面主座上一道沉甸甸视线无声碾来,只好嚅忍。
肃颐起身朝右侧端坐的人赔一礼“老夫人见谅,此举实属无奈。我是外人若一同与她们立那,叫人看了觉得贵府失礼是小,传出去说以多欺少就得不偿失了”
闻言,萧老夫人淡淡瞥她,瞥了几秒见其面色并无无理之色,也不便多说什么“坐吧”
说着回过头,冷眉冷眼凝刘氏 “适才究竟发生何事,值得闹做这幅样子!”话音未落,瞥向萧若岚,目光缓和少许“若岚你告诉祖母,究竟怎么回事?”
萧老夫人缓缓闭目,指尖加快捻动。
“是,祖母”萧若岚一五一十如实托出。
须臾佛珠一顿。
老夫人蓦然睁眼,震怒道“胡闹!你一言一行关乎整个萧家,外头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与你姐姐?只等揪你二人错处!你母亲大字不识几个尚可说不懂规矩!而你,自小便教你谨言慎行,你不劝她反跟着她耍威风!?”
目光落她额前莲上,语气失望低声说“这张脸外头有几人不识,今日顶着尚书府的脸面与你母亲一并胡闹……你二人是威风了,传出去叫你父亲的脸面往哪搁?”说着见萧若岚低头,面色稍作缓和。
萧老夫人不快不慢又捻起佛珠,时而发出清脆碰响“回府罚跪祠堂,口中默念家规自省一日,往后两日每日抄写家规十遍,三日后我回府亲自查验,谁都不准求情!”
“是,祖母”萧若岚轻声应着。
忽而,刘氏声音带着哭腔,轻诉道“老夫人岂能这样不讲道理,怎么还怪起我们家岚儿来了,还当着外人的面数落她让她难堪”
闻言,萧老夫人眉头拧成川字,面部皱纹骤紧,手掌一张,佛珠顺势嗒地一声进了手腕,一字一顿眯着眼道“你给我住嘴,我尚未细数你的不是你倒编排起我,佛门圣地岂容你争长论短不依不饶?今日暂且作罢,待我回府再跟你算这笔账!”
“素俄送小姐出去!”
待几人脚步远去,屋内一片沉寂。
须臾,萧老夫人揉了揉发沉的额角,随即敛衽侧身,脊背绷的笔直,正色道“老身家门薄德失了体统,坏了姑娘礼佛心意,她们如今回府自省,姑娘切莫见怪”
肃颐交叠着的右手指尖死死掐着左手,目光平视正前方墨竹图“老夫人言重,方才听您言词有度,便知是一位处事体面的长者”
萧老夫人神色一缓,打量起她。
“姑娘,老身瞅你眉眼气韵,举止坐姿都与家中嫡孙女有几番相似,不知姑娘贵府坐落何处?”
肃颐瞳孔一缩,微微侧身,蜷在袖袍中的指尖倏然一松,不卑不亢答复“老夫人过誉,小女姓肃,不过是外邦来的生意人。”
“原来如此……”
肃颐笑着点头,犹豫片刻,轻叹出声“外邦经商难免沾世俗之气,民女不敢与大家闺秀相媲,只是不瞒老夫人,听您此言却也是心生向往,不知小姐人在何处,可否有幸得以瞻仰”
萧老夫人闻言,面色凝重摇了摇头“我那嫡孙女近半年身子欠安不耐奔波,并未随我同来。老身今日也是顺道为她祈福而来”
祈福……原来祖母并不知晓萧府里的嫡孙女早已被人调包。先前在谷中听了几个月药理正愁没用武之地。
片刻,肃颐敛了思绪,神色带七分忧郁,三分惋惜道“确是不巧。不知小姐身子可严重?”
话音刚落,身侧一道略带审视的目光扫来,她心头一紧,不疾不徐解释着“老夫人请恕民女冒昧,早前与山中药仙学了些医理,略懂些皮毛”
萧老夫人闻言,疑虑散了大半,眼神渐而转柔“姑娘竟精通医术?”
肃颐点头应声,思索片刻偏头目光落向老夫人手中佛珠“今日感念老夫人解围,小女愿替小姐瞧瞧”
老夫人面容一怔,微笑道“姑娘可否透露师从何处?”
肃颐眉尾不动声色轻扬,眸底闪过狡黠“云谷药仙云傲天”话音刚落,远在南月的云谷药仙猛地连打三个喷嚏。
老夫人闻言,浑浊双目一亮,声音略带颤动“姑娘口中所说之人可是缈仙谷那位仙师?”
“老夫人,您知道他老人家?”肃颐忽而抬头,神色讶然轻轻点头,犹豫道“……不过老夫人,药仙并非民女恩师只是略有几分交情,机缘巧合下又在谷中待了段日子,每日跟着他老人家身后听着,若您不嫌小女才疏学浅……”
老夫人一听云傲天名号,又见眼前女子一副老实模样,只当她是谦虚,忙不迭出声打断。
“姑娘不必过谦!仙师之名老身晓得,你小小年纪能跟在他身后,自是有些本事在身上。若能将我那嫡孙女治好,老身定当重谢”
肃颐听了面色一抽,愣是没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清了清嗓,也不做过多推诿“民女自当尽力!”说着瞥一眼窗外天色,立即垂眸面带急色拜辞“今日多谢老夫人!晚辈有事需先行一步。方才只闻尚书府,不知是哪位大人?肃颐三日后定应约登门”
“礼部萧府”
匆忙拜别后,主仆二人沿径返回,不多时,马车轱辘缓缓碾动。
昭雪时不时偷瞄主子一眼,过半晌,瞅着主子睁眼小心翼翼开口“小姐,昭雪不解萧老夫人竟能如此明事理,怎么连你打了萧夫人都不咎责?”
肃颐眉目一凛,喉中带着清冷回应“她不是萧夫人”
祖母向来重嫡轻庶,不喜刘月蓉。十岁那年母亲走后,额莲消失。旁人趋炎附势对自己冷眼相待,若无祖母庇护,刘氏只怕早早就动手了!
东郊肃府书房。子时洌风袭门,颤灼的明烛晃漾,似有明灭之意,忽而“嘎吱”一声,书房的门轻轻闭合,烛火随之摇扬。
萧以宁颔首抱拳行一礼“主子!”
肃颐随意瞥他一眼,不动声色将书搁在案上“有消息了”
萧以宁双手落在身侧,盯着脚踏衣料,思忖出声“回主子,两日前那人转醒,属下谎称与那萧公子有不共戴天之仇。诓他说夺妻之恨此生必报,他便与我称兄道弟”
“此人名唤史四,乃青州苍水县衡水村之人。今日小酌两杯,性情下漏出口风。他与属下说在年初之时,其叔伯接了一宗天价‘买卖’说将尸首运到老家苍水县,将‘尸体’投入围水村村外郊畔的枯井里头,再以顽石压在井口,便能获得九千两白银”
“嗯?”肃颐眉头紧蹙,心下暗忖道:九千两白银,萧若柏哪来那么多银子?萧文远年俸才三百余两,不吃不喝也得足足三十年?想到此处不由从鼻尖冷哼“倒真是泼天买卖,继续”
“叔伯拿了一千两定银,将‘人’运回乡后,叔伯想来是多留了个心眼,于是便寻他一同做此事,将此事来龙去脉细与他道出。主子此人名唤史四,本就是个无赖泼皮,一听有银子分,立即应了。后来叔侄二人一同前往郊畔,随意刨了个坑将尸体处置后。叔伯迫不及待回去找他领余下那八千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