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过芦苇丛,众人挨个儿步上了一艘残破而又狭长的木船——船身横卧在江,桨叶磨损,船帆用麻绳固定于船身两侧,布面随风摆动,隐现东一块,西一块的褐色污迹,船舷木板布满深褐色裂纹,上头栏杆东缺一块西缺一角。
“看什么看!快走!”
话音刚落,她收回目光,忍着背上阵痛,拖起步子走上船。足下踩着船板,每挪一步都会发出“嘎吱”声。
待当家夫人进了船舱。肃颐提步上前,足尖微抬,下一秒,身后被一股掌劲儿猛地一拍,“嗬…”口中不自觉倒吸一气,身子旋即趔趄,失去平衡猝然跌进了舱房。房内微亮的油灯轻轻晃了晃。
“小姐!”春扶大惊,而后怒视门前“没见我们家小姐受伤了吗!”
歹人不耐烦地拍了拍手,视线飞快掠了一遍屋内众人,随后沉下声威胁道 “都给我老实些!不然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说着又恶狠狠瞪了春扶一眼。
“怦”地一声,舱门骤然紧闭,旋即锁扣“喀嗒”叩响,脚步声渐渐远去。
“……小姐,呜呜”
“无碍”
肃颐喉间缓缓吞咽,听着口中声音若蚊轻嗡,不由失笑,长吸口气,手肘撑着地面缓慢撑起了上身。
舱内油灯映在她脸上,面上疤痕一览无余暴露在众人眼前。
“嘶——!”
“她……好吓人”
“……”
舱房里徒然响起此起彼伏倒抽冷气声嘶。众人视线不约而同,齐刷刷扎向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庞——目光带着毫不掩饰审视,探究,惊惧,一遍又一遍打量着纵横扭曲的疤痕。
“小姐”春扶见状,急忙挪着下盘到主子身旁。循着目光一个一个瞪了回去,忿忿起来“看什么看!我家主子是你们能瞎看的!再看……再看把你们眼珠子剜了”语气俨然一副恶仆之色。
众人一惊,纷纷垂下头,别过脸。
须臾,当家夫人口中咿咿呀呀个不停。
肃颐回过头,与之对视——她目光在自己身前扫着,时不时蹙一下眉,又忽的抬帘,露出眸底询色。隐约明白过来了,当家夫人是在担心自己。
“放心,我没事”话音未落,扯着嘴角露出一个让两人放心的笑容。
半晌,春扶眉头紧得能夹死蚊子,脑袋凑上前,低声问“小姐我们怎么办啊”
她闻言默了默,视线扫过舱内,凝思半晌开口道“转过身子,先将束绳解了”话音刚落,春扶点头旋身,与她背对背。指尖摸索着麻绳,随后焦头烂额任凭感觉,胡乱解着主子腕上麻绳。
不知过了多久,粗绳乍然松脱。
她脚下一旋,飞快替春扶解开束缚。
不多时,二人不由自主甩着手腕活着血。
“呵呵”忽而一声低笑,随后传来一道声音,语气带着嘲讽道“有什么用!”
昏暗角落里,一身荷蓝华服的女子,冷眼地望着她们。
“呸!”春扶应声而出“没用的人才说别人没用!”
“解了绳还能逃了不成?当外头六人是吃素的?”女子挖苦道。
春扶气不过正欲与她辩论一通“你……”
肃颐见她一副气焰上串的猛势,立即蹙眉,恐将歹人引来,出声阻止“莫与人争口舌之劳,省点气力去解夫人的绳儿”
“是!”
船不停摇晃。
她稍稍弯下身子,稳着脚下,绕过几人挪步到舱房窗侧,悄然屏息静听——江面传来一声声频率相一的闷浪声,像是有人在划桨。
俯仰间,她又猫着步子来到另一侧,借着窗隙探听了半晌,心下记着节奏,大抵数秒一轻,数秒一重,脑中辨了辨顿时了然——这头,也有人卯劲儿划浆。她神情微微出神,回忆起来:若没记错,共是六个歹徒……
片刻,她重新坐落在地,视线下意识扫视一圈,脑中飞快地盘算着……
春扶曲着腿,捧着脸歪头望向主子,叹道“哎!小姐,你说这船会去哪?会不会有人来救我们啊!”
“天菩萨!春扶平日里连只……”
肃颐神情微愣一秒,出声打断身侧自言自语“你且俯耳过来……”
不多时,舱内骤然传出女子凄厉地哀嚎声“哎,哎呀,痛……痛死了——”忽的,惨叫声不知怎的又像泄了气似的戛然停止。
随即舱房瞬间乱作一团,沸声盈天。
“怎么了!”
“大妹子……你不打紧吧?”
“……”
众人声音缠作一气,一溜烟就顺着门窗缝隙飘了出去。
混乱之际,船板响起闷重步踏声,还未及反应,门被一把推开,一股寒风顺势涌入,众人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吵什么吵!”粗豪之声乍现,门前赫然立着一堵彪悍人墙。
闻声,群响顿息。
门前短打汉子双眼先在舱内巡了巡,随即视线一沉,竟发现舱板上躺着一人,手中狼牙棒往地上横指,不耐烦地问“这人怎么了!”
一女子轻声细语回答“……她方才喊着腹痛难忍,嚷了几嗓子不知怎的就晕过去了。”
“嗯?!”短打汉子拧眉,步入舱内,抬脚在女子腿脖子上踢了两脚。又“喂!”了两声,依然不见其动。
“死了吗!”眉头皱得更明显了,嘴里嘀咕一句,弯下腰,俯身欲细探。
此时,一道阴影倏然笼罩,缓缓划过舱墙。
风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去,俄而便听“嘭”地一声响后,短打汉子喉间溢出一声痛哼,身子一僵,直直栽倒女子身侧昏了过去。
肃颐缓慢坐起身,眸底划过一丝嫌恶,一把拂开搭落身上粗壮肘子。随即立即抬帘,扫了眼立在门前的春扶——此时正目瞪口呆望着手中木凳,双手不自觉颤着,眸中只剩惊诧,似没想到这一下能一下给人抡晕。
浪头轻卷船身,只听哗啦几声。
她起身朝门前踱了两步,小心翼翼掩上舱门,后背紧紧贴靠着门坐了下去。生怕泄了光亮将人引来。又给当家夫人递了个眼色,对面见状即刻会意,转头便帮着旁人解起束缚。
“……怎么办?”春扶倏儿上前,瘫坐主子身侧,低喃“小姐,我杀人了……怎么办?”
肃颐扭头见她一副心神不宁模样,轻叹出声“他没事,只是晕过去了”随即回过头,盯着地上之人陷入沉思。
舱房女子,皆低垂着头,无声为身侧之人解着麻绳。
肃颐冷眼扫过躺在地上的歹汉,旋即侧目正要开口,却见春扶面色愈发黯然了,她狠了狠心,沉下脸佯怒道“收了没用的心思,关乎生死,多犹豫一刻死的便是你我。自乱阵脚如何能行?!”
“小姐……”春扶身子一震,搭在膝头的指尖不停交缠,不敢抬头。
见状,她声音冷得像冰,缓慢道“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事关生死皆不可犹豫,想不明白便在此求神庇佑等着看,究竟神明来得快还是歹徒刀子来得更快”
春扶猛地抬头,指尖顿了顿。
“靠着门念着吧,切记不可挪动半步”语了,反手将春扶推在门前,深深凝了一眼。猝然回身,却见身后众人目光纷纷投在自己身上,片刻,她开口问道“各位这是?”
“我不想死”
“我也不想死,我死了家中爹娘怎么办……”
“……可又有什么法子?都上了贼船了!”
屋内响起哽咽声“……”
忽的,她脑中浮现祖母面容,心中微微动容,喃喃道“前方何途未可知,家中盼归尤可闻”
须臾,敛了心绪,目光扫着眼前一众,下了某种决心般正色问道“诸位,可愿与我殊途同归?”
此言一落,众人纷纷抬头。
“我们还能回去吗!”
“……姑娘有何法子?”
“法子二字便是凭困症相生,有困何愁无法子?”肃颐目光扫过她们面上。
“姑娘尽管说,我们配合便是!死马还能当活马医!横竖都是一死!不试试怎晓得能不能行!”
“对!”
有几道声音接连附和起来,她眸底掠起一抹光,逐一与她们相视而笑。
蓦地,船板上一道吆喝忽将她拽回现实,众人猝然噤声,面色紧张紧盯门后,只听外头歹徒喊道“陈四,见着新来的老胡了么!”
“哼!定躲着犯懒!这人我瞧着不顺眼,滑的很!”
“喂,起风了!快转帆!”
转眼一阵狂风卷来,惊浪一下一下撞着船身,船身不停摇摆,舱房内众人皆一晃,随后一堆人围坐一团,身子晃晃悠悠,低着头小声议论着什么。
半炷香的功夫,突然,关押众人的舱房里若有似无传出细微人声,响有一会儿,声势渐高变作争执。顷刻间,有一女子呼喝怒骂,另一女子冷嘲热讽,彼此互不相让。
一女子拉长声连啧数声后道“哎!快别听她吹了!家里都被外头的人搬空了还剩个啥?!”
一道尖锐女声临空大喊,声音回荡不止“无知!金银珠宝才值几钱?一个铺子收成一天就回来了!我爹就我一个掌上明珠,往后不都是我的!!”
“哟!掌上明珠都成沧海遗珠了!还摆阔呢!都这份上了也不怕得罪你,要我说就是命不好有钱没命花!投了个好胎命差,不然能同我们一样任人摆布?”
又一女子起哄大笑,附和“可不就是,瞧瞧,都这会儿了还臭显摆呢!呵呵——”
“哈哈哈——”
“呵呵呵……”屋内霎时炸出了笑声。
“你,你们!我爹娘是不知道我在此处,倘若知晓不得花银子赎我!你们这帮村……”
话音还未落尽,就被一道咳声打断,一道微哑的声音出声道“咳,姑娘,我劝你省省力气……”
“咳咳咳咳——”猛地又咳了几声,缓慢开了口“知道也是不管用,方才你们也瞧见凌辱我与这位夫人那厮,他名唤巫棱,好不得意叫我二人死了挣脱的心,说等到了岸,上头有一批人在接应,到时候先给外头那几个杀了,这样一来谁都查不着。你说这还如何能有人寻得到……哎,姑娘且歇停歇停认命”
“笑话!我爹会找到我的!等他寻到这里!你们可别求着我带你们走!”
只听那道声音又咳一声,缓了缓,语气有些气恼“怎就听不明白?外头几人寻财不害命,到岸了等他们几人一死。你爹纵然报官顺着蛛丝马迹寻来了,死人又岂会开口指认我等踪迹?你再看此船破旧不堪,细看,这屋里头,乃至外头船舷,船帆,船身哪一处不是裂痕遍布,磨损严重……”
“届时只消推诿一句“年久失修,船上之人逢着风浪,遭了灾,无一人生还”便又成了一桩冤案了不是,即使是他人想取证又能向何人求证,人都死完了”
忽而有人接道“什么!竟连自己人都不放过?!”
话音落下之际,又闻前者嗤了声,长叹道“我便如实说了,我与那贼子初见时,其竟欲残害手足,加害表兄二人,幸得苍天有眼邪不压正。其兄破局后,念着血缘情发了仁善之心,不与之细较只将他逐了家门。”
说着顿了顿,半晌后无奈再吁一口粗气,又补充着“不想此人心胸狭隘,怀恨在心。心知明着不敌,用了卑劣之计,将兄嫂掳至此处……而我同婢子更是无辜,不过便是远远瞥了那厮一眼,竟遭此牵连,乃至身陷囹圄……
“姑娘们,此等丧良心之徒,心狠手辣之辈,有何事做不出来……”
空气一滞。
原是闹哄哄的舱房骤然一片沉寂,安静到仿佛已经认命了……再细听,呜嘤声混杂着啼哭啜泣从缝隙里溜出。
啸风掠起,舱外,两人缓缓起身相视,眸底戾气一闪,悄悄离去。
春扶蹙眉耳贴门上听了许久再三确认,这才回头“小姐,人走了”
闻言,一女子起身蹲在她身前“姑娘!这……真能行吗”话音刚落,数十道视线扫在她面上,无声询问着。
肃颐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笑了笑,不疾不徐“一试便知”
忽而有人拍了拍她,一回头便见当家夫人面色凝重,双手冲她比划什么。
她双眉夹紧,尝试着理解肢体之意,心头也不由跟着紧张起来,只是盯了半晌,眉头都快夹出肌肉竟还是不解其意,犹豫片刻轻轻掩下在眼前晃悠的双手,如实开口“夫人,我看不懂。”
当家夫人一愣,四处瞥了瞥,视线垂落在身下,当即捻起下裳,用力扯了一块布条,毫不犹豫朝着食指咬了下去,血蓦地迸了出来,下一秒指尖在布条上疾速划着,不多时,递上身前。
她当即接过,将布条举过头顶,上方赫然写着鲜红几个大字“船上有他的人!”她猛地抬头,攥着布条边缘的指尖摩挲着,思忖片刻,将布条收于掌心,揉搓几下塞进袖中。
凝着当家夫人面上的担忧,唇角勾起一抹笃定的笑容“夫人放心,此人难逃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