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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至险至安

夜色渐浓,万物俱休,银月透出雾霭泛着朦胧辉丝。

江面上一艘船缓缓推进。

舱屋众女子闭目养息,肩挨着肩,紧密坐落一排将身后之人掩得严严实实。身后歹徒背部紧贴船璧侧身躺着,双眼紧闭,口中塞满了麻绳,浑身上下五花大绑。

春扶耷拉着脑袋,时不时偷瞄一下主子,指尖攥紧膝裙。片刻,鼓起勇气弱弱出声“小姐,春扶明白了”

一道略带干哑的声音应声道“明白就好”话音刚落,肃颐盘着膝盖,合上眼歇息,身子跟随船身微微轻晃,灯芯左右摆动许久后,舱房烛火慢慢稳歇了些

她耳廓扩了几下,眉头微蹙,隐约觉察哪里不对劲,为何如此安静,似乎连水声都听不真切了,疑虑在心底翻腾半晌,愈发觉得蹊跷。疑惑之际,悄然睁开眼,弓着背向前挪动,双手搭在舱壁,敛气屏息贴耳细听。

外头静得出奇,连方才船桨搅浪之声都歇了。

她指尖不自觉顺着从舱壁上滑落,心下思量:难道到地方了?……若是到地儿,应当第一时间就有人来舱房押人才对。

刚收了念头,忽闻外头的轻微声响传来,紧接着木板“吱嘎”作响,在夜里听得直叫人骇然。

蓦地,肃颐呼吸一窒,瞳孔不自觉扩张——视线、眼角余光中各撞入两道黑影,而后从左右侧窗前掠过。她指尖隐隐发凉,下意识揪紧身前衣襟,只听得心口“扑通扑通”狂跳声。

不多时,两道黑影再次出现,嗖的一下便晃过两扇窗前原路返回。

不消片刻,忽而一缕风透过窗缝,门缝,钻进屋内。

寒气冒然袭入脖颈,她冷不防打了个寒颤。忽而,舱房内烛光又开始摇曳了,众人的身子也跟着左右轻摇。

……

“哗啦——”一声声沉冗之声自江面传来,还有搅动水花的声音……是船桨!

肃颐心下一凛,霍然转身,目光紧盯着肆摇的烛光,一切恢复如常。

稍顷,船板突然传来窸窣之声,脚步踏过船板,不过转瞬又没了声。须臾间 “扑通”一道闷声凌空炸响,刹那间惊浪沸起,水花稀拉溅落在船板之上。

听着外头动静,肃颐拳心紧握,面色沉了下来——果然活不过今夜!一双眼死死盯着舱壁。

不知过了多久,见外头再无半分异响,口中低喃道“想来不会有事发生了”广袖下紧紧掐在掌心的指尖倏然松了劲,这才回了原地坐了下来。

还剩四人……

翌日,一阵争吵声骤响,猝然惊了舱房众人的梦。

一道声音呵斥“少废话!照我说的做!找个靠岸停了就是!上哪卖不了!跑远了这几个娘们死在路上,老子上哪卖钱?”

那头声刚落,门前木板嘎吱响动,脚步声骤停门前,外头之人大喊道“陈平!与他们叨啥!”

“老胡呢!都什么时辰了还没偷懒够?”话音刚落,脚步声音由远及近而来,先前那道声音不耐烦道“我哪晓得!管他在哪,瞅着还心烦!”话音未落,脚步声也停在了门前。

门前两人一碰头,只听有一人强压着声,从喉间挤出一阵算计,阴侧侧说着“呵呵,陈平……这脏活都干了…死一个死两个又有什么区别?死完了不全落我两兜里?不如一不作二不休……”船板作响,二人声音越来越小,人走远了。

众人倒抽一口凉气,互相悄悄交换个眼神。

“唔,唔唔唔——!救唔”舱房内忽的响起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将众人意识拉了回来——名唤老胡的歹汉身子不停扭动,口中含糊嚷着声。

姑娘们面面相觑,手足无措的你看我,我看你,不知如何是好。生怕将走远之人又引来,离他最近的姑娘伸手去捂他的嘴,只是老胡虽体宽,却也灵活,浑身扭的像条蚯蚓不断挣扎,根本不受控,口中“唔唔唔唔……”

“怎么办啊……”

“是啊!”

转眼便见一人默然起身,毫不犹豫从一旁抄起木凳,指尖握扣凳脚,眸色一沉,高举木凳。

老胡微微腾空了脑袋,瞪大眼目,眸中堆满了惊恐“唔唔……不唔……”死命摇着头。

“砰”一声夯实闷响,木凳还是朝他面上扫了去——老胡瞬间两眼一闭,脑袋碰地又晕死过去。

肃颐盯着当家夫人轻放下木凳,面上浮过欣赏之色,真是既有女子之柔韧,又有男子之胆色。

“……舱房锁呢?方猛虎!方猛虎!”话音刚落,舱门被猛力踹开,霎时一道刺眼的光毫无征兆探入舱房。一手持狼牙棒的歹徒立于门前,目光警惕逐一将众人扫视个遍。

见他一副要吃人的模样,众人面露惶恐地盯着门前。

“怎么了!你方才说什么!锁?”方猛虎之人闻声赶来,急忙瞥了眼“锁怎么不见了!到底怎么回事!”

“有病啊!你问我我问谁!不是你不是我总不能是这几个娘们……”徒然话音一顿,见她们低头,手中狼牙棒临头杵过几人面上“你们给我老实说!究竟发生什么!”有个胆小的姑娘霎时被吓哭了出来。

他一脸厌烦瞥了眼,见正中那个面无表情,狼牙棒带着风劲横扫过去,怒色道“你说!”

肃颐一怔,神情逐渐凝重起来“昨日有一宽幅之人,约莫是两个你这体形之人来过”

“老胡!”

“老胡!!”两人异口同声,陈平的歹汉面色骤然阴沉下来“他来做什么!?”

“喏” 肃颐抿一抿嘴,缓缓从身后伸出双手放在身前,垂首低声道“天光微亮之时,他进来时满脸堆喜,神情就像见着银子了一样,随后嘴里含糊念着……念叨什么来着?”她拖长了尾音扬声重复了遍,似是在回忆。

春扶见主子话音一顿,连忙出声接话“我记得!当时他正给我松绑!他说……杀他个措手不及!”话刚落,便慌忙捂嘴低下了头,不敢再出声。

“对对对!”肃颐霍然抬头,点头补充“于是便将我们松绑了,临走时还恶狠狠叮嘱我等,让装作什么都不知,也不许妄动,等船一停听他指令再从屋里头出来。说完急匆匆离去了,虽是留了门,我等也只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手脚被捆一宿又发痛的紧,四处望去尽是江水,这不……也只能缩着听他的话”

话音刚落,身后众人一一颔首。

这时,外头冷不防响起呼喊声“胡三!陈平!方猛虎!准备靠岸了!”

闻言,肃颐眸光霎时一亮,旋即飞快敛了。

两个歹汉相互睨视一眼,交换了个眼神——陈平阴森一笑,眼底满是掩不住地凶狠,随即疾步闪身出去。方猛虎扫视过众人,凶狠地威胁道“老实点!”话罢,转头跟了上去。

歹徒一走,众人起身围上前来,着急问道“现在怎么办……”

肃颐沉思半晌开口“他们乱,我们才有机会,怕的就是他们不乱!”扭头吩咐道“春扶,去搜老胡的身,看看他身上有什么!”话音刚落,一下起身,上前伫立门前,向外探去。

晨雾缭绕在天边,布谷鸟长鸣,船只摇晃缓缓渐近,前方岸前,茂密葳蕤的芦苇丛随风摇曳。不多时,船头一点一点贴近岸边,空气里透着一股土湿味杂着一丝芦苇清气萦绕鼻尖。

肃颐内心狂跳不止,呼吸不自觉变得紧促。指尖扒在门缘上,闭眼贪婪汲取空气,直到深深呼出一口气仿佛将晦气尽数吐完这才睁眼,面上已换上从容。

众人围了过来,顺着门向外探去,下一秒,眸中皆燃起希望。正当她们沉浸在即将重获新生的希翼时。

船身猛地重重一颠,随后碾上浅滩,便停了下来。霎时间,刀刃与木桨碰撞徒然响起,持续不断缠斗声中时不时伴着几句咒骂。

“是时候了!”

肃颐沉声问“姑娘们,准备好了吗?”话音未落,脚下一旋回过了身子。

众人早已四个一批,按批次站好了,各个面上都带着坚定,眸光流转间,肃颐面上紧绷,眸光如铁深深扫过她们“跟紧,一个都不能少”一语罢,春扶急声道“出门弓着身子速速下去,脚下都轻些,下了船直接往芦苇丛里头钻,不可发出一丝声响!”

“快!”

船尾打斗声愈发刺耳,木屑随着刀刃飞溅,生死之际,谁也不让谁。

船头众人脚下一刻不敢耽搁,弓着身子脚指紧紧抓着鞋底,蹑手蹑脚生怕将船板踩出声。众人爬上船头,春扶在她们后头压着声不停催促“快别直起身!”最初四人早已经翻身下了船身,一人踩着脚下的塌陷,一个不慎险些跌倒,下一秒,立刻有人伸手将她拽住,刚一站定,来不及道谢,双手攥着裙角就朝芦苇丛中冲去。

肃颐眸子紧盯众人身影悉数钻入芦苇丛,口中念着“至险之处,乃为至安”

收了心神,掌心掂了掂从胡三身上搜出的酒葫芦。回过身子,眼疾手快拿起燃了一夜的油灯,正欲抬脚,忽然想起什么,猛回过头急忙蹲下身子,动作飞快解着胡三手脚绳结。

待她翻身下船,双脚在船下站定之时,右手一把扯开酒葫芦的塞子,抬手手腕顺势一弯,酒葫芦里头的酒沿着船板,缓缓流向船身去。

不多时,酒液便侵渗在船板缝隙中,她嘴角一勾,反手将手中油灯扔了上去,转身悄然钻入芦苇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