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岸传来一声沉重的鼻息。是孟菽。他的尾巴断口处又开始渗血,青白色的筋膜被染成淡红。一名族人正用捣碎的三七叶重新敷上去,药汁接触到创面时,大青龙的整条脊背都在发颤。但他的眼神始终没有离开潭心。
“我也闻到了。”他说。
多多猛地回头。
“冲下去的时候。俯冲到一半。风把这条狼的气息送进我的鼻腔。”孟菽的竖瞳收缩,像两枚细长的铜钉,“和你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他停了一息。“我收爪了。它没有。”
灰狼的耳朵贴紧了头颅。
“我来不及了。”它说,嗓音里的气声忽然变重,“你在半空中忽然松开了爪子——但我收不住了。那一下已经挥出去了,力道发出,收不回来了。”
它的目光落在孟菽断裂的尾巴上。断尾中段的鳞片碎裂处,三七叶的药汁和血混在一起,顺着鳞片边缘往下淌,在黑色岩石表面汇成一条细流。
“我不是故意的。”灰狼说,“抱歉。”
孟菽没有回答。他的下颌搁在岩石上,眼睛半闭,龙须停止了扫动。
灰狼转向多多。两双眼睛再次对视。
“你是从哪里来的?”灰狼问出多多刚刚问过它的问题。
“大黑河。”多多说,“黄河中游的一条大河。河水不深,底下是黑色的石头,所以叫大黑河。我原本是河里的一条红鲤鱼。”
灰狼的瞳孔猛然扩张。“鲤鱼?”
“红鲤鱼。”多多纠正,“通体红色,没有一片杂鳞。从吻端到尾鳍,全是红的。”
“怎么化龙了?”
岸上的龙族开始交头接耳,鲤鱼化龙?是跃过龙门了吗?可是,远古时代后,就再也没有鲤鱼跃龙门成功化龙的了。这条红龙,做到了?
小青龙更是震惊,自己想歪了,五叔不是花心龙?
“不知道。”多多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就在大黑河,遇上雷劫,”她的龙尾无意识的搅动潭水,“无数雷电劈下来,我听见自己的身体在响,鳞片一片片脱落,骨头一根根拉长。很痛很痛,但没死掉。等雷声停止,我就已经是四条腿的红龙了。”
她抬起右前爪,看着爪背上排列整齐的红色鳞片。“我就知道这些,为什么化龙,我也不清楚。”
灰狼听完,沉默了很久。久到夕阳又沉下去一分,久到孟菽尾巴上的药汁开始凝固。
“你是鱼。”它终于说,稚嫩的嗓音里出现了一种多多之前没有听到过的调子——不是疑问,不是确认,而是一种近乎茫然的、像在黑暗中摸索墙壁的试探,“我是狼。”
它低头看自己映在水中的倒影。灰色的皮毛,灰色的瞳孔,四只爪子腕部的浅色毛纹。
“我和你,应该不是血亲。”
多多没有回答这句话。她只是站在那里,让灰狼闻她的气味,让灰狼看着她的样子,嗅着她身上的气息,让灰狼从她身上找到所有那些无法用“巧合”二字解释的相同之处。
孟菽忽然动了一下。断尾的疼痛让他的声音发紧,但他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多多化龙的机缘闻所未闻。”他每说几个字就要停顿一息,让痛感过去,“灰狼靠偷看狐狸拜月、偷听老牛教崽,就能修炼到与龙族对打的程度——同样世间罕有。”
他的眼睛在多多和灰狼之间移动了一下。
“带他回洞穴。让他闻你蜕下的鳞,看你平日如何吐纳。你们的气息一模一样,定有原因。找到原因之前,不能放他走。”
灰狼的耳朵竖起来。“我不——”
“你不需要占据渊水潭。”孟菽打断它,声音因疼痛而变得短促,“多多住的地方,在龙族领地边缘,是一座独立洞穴。洞外有草甸,有溪流,有白唇鹿经过的兽道。你可以住在洞穴外侧,但不能进入洞穴深处——那是多多和我的地盘。”
灰狼的尾巴摆动了一次。两次。三次。
“我能喷火吗?”
“非必要不能。”孟菽盯着灰狼,“什么叫必要,由多多判断。她说可以喷,你才能喷。”
灰狼的目光转向多多。
多多没有立刻点头。她的眼睛扫过灰狼的灰色皮毛,扫过它四爪腕部的浅色毛纹,扫过它那条尾尖带白毫的蓬松尾巴,最后落回它的灰色眼睛。
“你同意这个建议吗?我们做同伴?”
灰狼的耳朵向前竖起。那是狼族表示肯定的姿态——双耳同时朝前,耳尖对准目标,像两片指向同一个方向的树叶。
“好的。”它说,沙哑的嗓音里那股气声忽然轻了许多,“我也想知道自己的来历。”
灰狼的前爪从水中抬起,又轻轻落回,水花极小。“我到底是谁的孩子呢。”
“不是同伴。”孟菽不满的声音传来,“是宠物。他是后来的,只能做宠物。”
灰狼不解,“宠物不也是作伴的吗?和同伴有什么区别?”
孟菽噎了一下,“家里只能有一位男主和一位女主。你的地位不能超过我。”
灰狼不高兴了,尾巴朝着孟菽的方向一甩,跳起来跑到多多身边:“那我就只有一位主人!只有女主人,没有男主人!”
孟菽一脸不屑,“要不是你惹了一堆麻烦,还和多多气息相同。谁愿意带你回家。”
多多伸出手,摸了摸灰狼的毛。该说不说,这个新宠物长得很漂亮,灰蓝色的毛发毛茸茸的,身姿却高大威猛,又凶又萌,她很满意。她的目光越过孟稻、孟麦和那些受伤的龙族,越过苍腾和孟章,最后落在孟菽断裂的尾巴上。那条深青色的尾段在夕阳下泛着瓷质的光泽,像一件被打碎后勉强拼合的古器。
“伤的太重,就别动了。”她说,“养好伤再回来吧。”
孟菽的下颌点在岩石上。那是龙族点头的方式。
多多迈步,准备离开。
这时,孟章开口了。
“灰狼不能走。”
五个字,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完全相同,像锤子落在铁砧上。
老龙站在渊水潭南岸,脸色在暮光中显出铁锈般的暗沉,左臂白布上洇出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几团深褐色的斑块。他的脊背仍然挺直,但多多捕捉到了他颈侧一根筋腱的跳动——那是龙族强行压制某种冲动时才会出现的征兆。
多多的脚步停了。灰狼在她右侧略后半步的位置,蓬松的尾巴停止了摆动。两眼睛同时转向孟章。
“原因。”多多说。
“它打伤龙族三条龙。孟稻的肩膀,孟麦的爪子,孟菽的尾巴。”孟章每说一处伤,声调就压低一分,“龙族占据渊水潭一万两千年,从未有任何生灵打伤龙族后能全身而退。”
“它没有退。”多多说,“它就站在这里。”
“所以它不能走。”孟章抬起右手。那只手还维持着人形,五指修长,指节粗大,指甲泛着龙族特有的青灰色光泽。他的手掌摊开,掌心向上,然后缓缓收拢。
“锁入监牢。龙族领地西侧有一处地窟,入口窄,内里宽,四壁是整块玄武岩。它待在里面,会有龙族每日送食水。等族长会议议定如何处置,再——”
“做梦。”
多多的声音不高。三个字落地时,渊水潭的水面没有一丝波纹。但岸边所有龙族族人的鳞片全都竖了起来。
那是红龙威压。
不是咆哮,不是展翼,甚至不是任何可见的动作。只是从多多鳞片缝隙间渗出的龙息忽然浓烈了数倍,像地底岩浆涌进了浅层土壤。空气本身开始发烫。碎石滩上的水洼冒出细小的气泡。
孟章的右手僵在半空。
“你——”
“想得美。”多多侧脸上的细鳞纹路全部浮现出来,从眼角到下颌,从耳孔到颈侧,那些纹路在暮色中发出暗红色的光,“把你们全族所有能化出龙形的、能喷出龙息的、能动爪子的龙全叫来。孟稻伤了一边肩膀,能用另一只爪子打。孟麦翼膜缝了针,能在地上跑。你手臂上的爪痕还在渗血,能用另一只手掐诀。”
她的尾尖缓缓抬起,指向孟章身后的龙族族人。
“还有岸上那些,全算上。”尾尖从左向右划出一道弧线,把南岸所有龙族族人都圈了进去,“一起上。看看能不能拦住我和灰灰。”
灰灰?
奥,灰狼有名字了。河岸上的龙族和灰狼都反应过来,灰狼已经是多多的宠物了,想囚禁他,得多多同意。
看起来,多多不同意!
孟章的嘴张开了。
龙族族长张开嘴,通常意味着龙吟将出。但孟章的喉咙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嘴唇翕动两次,又合上,翕动第三次,再次合上。
“他一条狼,你们全族都打不过。”多多替他说了,“现在还有我在。它没有变回犼,是因为闻见了我的气息。如果你们把它锁进地窟,如果它身边没有我——”她的竖瞳扫向孟章。
“你猜,它会不会重新喷火?”
南岸安静了。
孟稻在碎石堆里按住自己的肩膀,指缝间渗出冷汗。孟麦缝合过的爪子在晚风中微微抖动,蛟筋捻成的线绷得像弓弦。苍腾扶住孟章的手,手指收拢,骨节泛白。
孟章的下颌肌肉绷紧,松开,再绷紧,再松开。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线两端的纹路像刀刻。
“多多。”苍腾开口了。族长夫人的嗓音比平时低了整整一个调,“龙族并非要为难这头灰狼。但规矩——”
“规矩。”多多重复这个词,尾尖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龙族占据渊水潭一万两千年,这是规矩。龙族培植龙骨草六百年,这是规矩。龙族不允许喷火的生灵靠近水域,这也是规矩。”
她的眼神锁住苍腾。“但这些规矩,都是龙族定的,不是灰狼和我定的。”
苍腾的手指从孟章手臂上松开了。
“实力决定结局。你们打得过我和灰狼,一切都好商量。打不过,还想提条件?”多多讽刺的看向孟章,“是想侮辱我的智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