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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灰狼偷术

又同时收住。

南岸传来一声压低的龙吟,是孟菽。大青龙仍盘踞在那块黑色岩石上,断裂的尾巴摊在石面,灰白色的尾段在夕阳下泛出瓷质的光泽。疼痛让他的瞳孔时而收缩时而扩散,但他的注意力始终钉在潭心的两条身影上。

“多多,”孟菽的声音从岸边传来, “问它为何踏进渊水潭。”

多多没有回头。她的视线锁住灰狼的灰色瞳孔,喉间发出温柔的声音。

“你为何来这占据水域?”

灰狼的耳朵向后转动半寸。那是狼族感到困惑时的反应——耳朵后转,但未贴紧头颅,表示它接收到了一条与预期不符的信息。

“水域?”灰狼的嗓音让所有龙都吃了一惊。不是犼形态时那种闷雷般的低吼,而是稚气的清亮声音,“我没有占据水域。”

它的右前爪从水中抬起,指向西北方向。潭水从它的趾尖滴落,每一滴落回水面都激出极小的涟漪。

“那边,离岸边三十步,有一片草甸,长着几棵红柳。”

孟章从南岸岩石上站直了身体。老龙的左臂还缠着被犼抓伤后包扎的白布,但他的脊背挺得像一杆铁枪。“草甸。”孟章愤恨强调,声调平稳得近乎冷淡,“你在那片草甸上喷火。”

灰狼的耳朵这回贴紧了头颅。

“是我喷的。”它没有否认,“但喷的是枯草。那片草甸西侧有一片枯草,去年冬天的老草,积了厚厚一层。我喷火把它们烧了,烧过之后长出来的新草更嫩,白唇鹿会来吃。”

“你还烧了龙骨草。”孟章说。

“龙骨草?”灰狼的耳朵竖起来,又倒下去,“岸边那些长条叶子、开着黄花的?”

“那是龙族培植了六千年的药植。”

灰狼沉默了一会儿。它的尾巴——一条蓬松的、尾尖带白毫的狼尾——在身后左右摆动了两次。

“我不知道。”它说,嗓音里的气声更重了,“那些草长在草甸边缘,火烧过去的时候一并燎了。我不认得什么龙骨草,我只认得白唇鹿的蹄印和黄羊的粪粒。”

多多听懂了。

她转头望向孟章。红龙的脖颈扭过一个角度,让岸边的龙族族人看见她侧脸上那道从眼角延伸到下颌的细鳞纹路——那是红龙愤怒或紧张时才会浮现的纹路,此刻正微微发亮。

“族长。”多多使用这个称呼,而不是“孟菽的父亲”,“这头灰狼没有占据水域。它占据的是岸边草甸。作为走兽,它待在岸上,这个位置——”

“没问题。”孟章打断了她。老龙的下颌肌肉绷紧又松开,“如果是普通兽族占据岸边,龙族不会干涉。熊来过,獭来过,猞猁来过,连雪豹都在北岸岩洞里住过一整个冬天。龙族从未驱赶过它们。”

他深吸一口气。湖风吹过来,把他左臂白布上洇出的血迹气味送到潭心。

“但这头狼喷火。”

孟章说这四个字时,声调依然平稳,但他化为人形后的五根手指攥进了掌心。

“火与水相克。龙族所有龙,从刚出壳的幼龙到褪过七次鳞的老龙,全都喜水而怕火。幼龙的鳞片沾上火苗会卷曲,老龙的龙珠靠近高温会震颤。这片渊水潭之所以是龙族栖息地,就是因为水质含矿物,能护住龙珠不受寒气侵蚀——但矿物护不住火。”

他的手指向草甸方向。

“这头狼来的第一天,点燃了草甸西侧的枯草。火烧了半个时辰,黑烟升到二十丈高。孟稻上去与它交涉,被它一爪拍进浅滩。孟麦接着上去,龙爪被撕出裂口。”

灰狼的尾巴停止了摆动。

“那条青龙——”它的鼻尖朝孟稻的方向点了点,“他冲过来的时候,角已经顶过来了,就是来打架的。”

“我们打架?”孟麦的声音从碎石堆里传来。她的左爪刚刚缝合完毕,蛟筋捻成的线还穿在龙皮上,随着她说话的气流微微颤动,“我上去的时候,离你还有十步远,你就喷火了。”

“你张开了嘴巴。”灰狼的嗓音忽然变低,像从喉咙深处翻涌上来的暗流,“龙族张开嘴巴,不是示威,就是扑击。”

孟麦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多多站在潭水中,四足感受到水底卵石传来的微微震动,那是龙族在岩石上挪动身躯引发的。她在思考。

祖祖辈辈在渊水潭繁衍生息的水族之首,早已习惯了将这片水域当作了自己的家。贸然出现的喷火天敌,引起了惊慌,恐惧之下,攻击就自然发生了。

只是,龙族没想到,灰狼如此凶悍,群龙出击也未能赶走,还搭上了孟菽的一条尾巴。

想到受重伤的孟菽,多多又开始生气那个比孟菽更愚蠢的龙族族长了。只差一点,她就失去伴侣了!老糟龙,赔得起吗?

如果孟菽真的因为龙族的请托丢掉性命,她一生气,闹得比灰狼还凶!把整个龙族都彻底赶走!

“你说火与水相克。”多多重新面对孟章,侧脸上的细鳞纹路还没有消退,“所以龙族必须赶走任何会喷火的生灵。不管它待在水里还是岸上,不管它烧的是枯草还是龙骨草,只要它会喷火,就不能留在鄂陵湖周边。”

孟章的下颌再次绷紧,“是。”

“哪怕它喷火只是为了烧掉枯草、让新草长出来、吸引白唇鹿?”

“对。”孟章不肯让步,“水火无情,龙族布雨引水都是有章法、有约束的,这条灰狼无法无天的,想喷火就喷火,谁知道哪天搞出什么来?”

多多的尾尖抽进水里,激起一片水花。水花还没落回潭面,就被她身上散发的热度蒸成一小团白雾。

“龙族在这片水域栖息了上万年。”她慢慢说,“一万多年,这么大的渊水潭,这片草甸,这几棵红柳,这些白唇鹿和黄羊,你们全都当成自己的东西了?”

“姑娘。”苍腾的声音插进来。族长夫人从孟章身侧走出两步,裙摆拖过碎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不是当成自己的东西。是上万年的习惯。龙族在这里褪鳞,在这里埋角,在这里送走老死的族人,在这里迎接新生的幼龙。一头会喷火的异兽突然出现,所有族群都无法接受。”

水面上的白雾已经完全散尽了。夕阳的光线从西边斜射过来,把渊水潭染成半池金黄半池青灰。灰狼站在金黄的那一半里,灰色皮毛的边缘镀上一层暖光。多多站在青灰的那一半里,红色鳞片在冷色调的光线下显得更深,像凝固的血。

“你是从哪里来的?”多多忽然转向灰狼。

灰狼的耳朵向前竖起。

“记不太清了。”它说,稚气的嗓音里多了一种多多的耳朵才能捕捉到的细微波动,“黄河岸边。不是上游,也不是下游。中间某一段。那里的河面很宽,水是浑的,岸边长着沙柳和芨芨草。”

“家人呢?”

灰狼的耳朵平平地向两侧伸展开,那是狼族表示“没有”的姿态。

“从小就没有。记事起就自己一个。抓鼠兔吃,抓旱獭吃,抓不到就啃沙柳根。”它的语气平淡,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有一年冬天特别长,鼠兔钻洞不出来,旱獭冬眠了,沙柳根冻得像石头。我在黄河弯道的冰面上趴了三天,以为要死了。”

“没死。”多多说。

“没死。”灰狼的尾巴轻轻摆动了一次,“第四天,冰面底下游过一群鱼。我用前爪把冰刨开,抓了一条。那条鱼比我自己的脑袋还大。”

多多的腮部肌肉牵动了一下。那是红龙——或者说所有曾为水族的龙——听到“鱼”这个字时的本能反应。

“后来呢?”

“后来我跟着那群鱼往下游走。鱼群拐进一条支流,我追不上,上了岸。那天晚上月亮很圆,我趴在一道土坎后面,看见一只狐狸蹲在月光底下。”

灰狼的前爪无意识地在水底卵石上刨了刨。

“那只狐狸面朝月亮,两只前爪举起来,像人作揖。它的鼻尖对着月亮,嘴巴一张一合,有白色的气从它嘴里吐出来,飘向月亮。我趴着不敢动,看了一整夜。天亮时狐狸走了,我跑到它蹲过的地方,闻到一股从来没闻过的气味——不是狐骚,是另一种,很好闻,像春天的泥土被太阳晒透。”

“那是灵气。”孟章忽然开口。

灰狼看了龙族族长一眼,没有接话。

“从那以后,我开始学狐狸的样子。每到月亮圆的晚上,就找一个高处,面朝月亮,张嘴吐气。起初什么都没有,后来慢慢能感觉到肚子里有一团东西在动,像吞了一颗滚烫的石头。”灰狼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再后来,我能吐出火了。”

多多想起什么,问:“再后来呢?”

“狐族的法术,我是看会的。”灰狼承认,“牛族的法术是偷听的。有一年我走到一片草场,夜里听见牛圈里有头老牛在哼唱。不是普通的牛哞,是有调子的。我趴在牛圈外面的草垛里听了一整夜,听出来它在教小牛怎么把吃下去的草料化成力气存进骨头里。”

“你学那头老牛的法门了?”

“学了。”灰狼的腹部微微起伏,那是狼族深呼吸的方式,“但只学会一半。牛的胃和狼的胃不一样,它们能反刍,我不能。所以我只能存住一部分,剩下的就——”

“喷出来。”多多说。

“喷出来。”灰狼确认。

潭水拍打多多的腹鳞,发出极轻的啪嗒声。两条身影,一红一灰,一女子一狼,站在同一片水域里,被同一轮夕阳拉长。

“你刚才,为什么不再喷火了?”多多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灰狼的耳朵向后转动,又向前竖起,再向后转动。那是狼族面对无法回答的问题时才会出现的连续动作。

“闻到了。”它终于说,嗓音压得更低,“你的气息。”

“我的气息怎么了?”

“不知道。”灰狼的鼻翼又翕张了三次,“就是——闻到了之后,胸口那一团滚烫的东西不往外冲了。火息了。鳞甲退了。变回这个样子。”它低头看了看自己映在水面上的倒影。

“我很久没有变回过狼的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