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多落在渊水潭南岸时,潭水表面的白雾还没有散尽。
她化作人形,踏上焦黑的泥土,鼻翼翕动,空气中混杂着至少十几种气味:烧焦的龙骨草,蒸发的潭水,龙血的腥咸,还有——
多多的瞳孔猛缩。
那种气味,和她自己鳞片底下渗出的气息几乎一模一样。像照镜子时看见镜中人的脸,和自己一模一样,却处处透着陌生。
“五婶!”小青龙从她身侧钻出来,翼尖发抖,“那边——”他指向南岸一处临时清理出的平滩。
多多看见了。
一条青龙半躺在碎石堆里,肩膀被撕开的那道伤口已经敷上了捣碎的三七叶,褐色的药汁和红色的血混在一起,顺着锁骨往下淌。那是孟菽的大哥孟稻。还有一条青龙趴在稍远处,一名族人正在替她缝合龙爪上的裂口,针是龙骨磨的,线是蛟筋捻的,每穿一针,青龙的龙爪就颤抖一下。那是孟菽的四姐孟麦。
多多的视线越过所有呻吟的、止血的、替同伴包扎的白龙黑龙蓝龙红龙黄龙青龙,落在最里面。
孟菽盘踞在一块平整的黑色岩石上。
他的前半身还维持着完整的龙形,鳞片青翠,龙须垂落,但从腰部往后——多多的呼吸骤然停了一拍——从腰部往后,那条原本修长优雅的龙尾,此刻以一种扭曲的姿态摊在石面上。尾巴中段有一个明显的凹陷,那里的鳞片碎裂,露出底下青白色的筋膜和暗红色的肌肉组织。断口处虽然已经止住了血,但整条尾巴从折断处往下,颜色正从翠青变成灰白。
多多双足发力,跑了过去。
她的鼻尖凑近孟菽的尾椎处,嗅到了断骨处渗出的髓液气味。红龙的嗅觉比青龙灵敏得多,她能闻出骨髓损伤的程度——没有完全断开,但骨裂超过三分之二,剩下那一小段连接处只要再受到任何一点外力,就会彻底断成两截。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低沉,发颤。
孟菽睁开眼。他的瞳孔因为疼痛而微微涣散,聚焦用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孟纵说的?”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把目光投向缩在后面不敢上前的小青龙。
“我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多多的尾尖抽在岩石上,啪的一声,火星溅起,“说都不跟我说一声就跑了,我算什么?”
“来不及——”
“来不及什么!”多多的前爪狠狠刨进岩石,石屑纷飞,“来不及跟我说一声你要去跟一头犼打架?来不及告诉我你爹你哥你姐一家子窝囊废都被打残了,就等着你这条大青龙来救场?”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四周的龙族族人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朝这边望来。
孟菽心里比受伤时慌得还厉害,他垂下眼帘,龙须贴着岩石表面轻轻扫动。那是龙族认错时的姿态——垂眼帘,扫龙须,是在表示:我错了。
“认错有什么用!”多多的眼眶发红,但红龙没有流眼泪,冷冷撂下一句,“不用道歉,问清楚我就走了。”
她猛地转头,扫视四周。
孟章站在三步外,手臂上的爪痕已经包扎好,但血迹还是从白布底下洇出来。苍腾扶着他,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你们——”多多咬住这三个字,齿间磨出咯吱声,“你们凭什么拿走我男人的命?”
“多多。”苍腾开口了,嗓音沙哑,“我们不要孟菽的命。渊水潭是龙族的栖息地,上万年——”
“上万年怎么了?”多多打断她,“上万年是你们的,就永远是你们的?龙重要,还是地盘重要?你们重要,还是我重要?”
小青龙在她的目光下缩了缩脖子。
族长孟章开口了,“这位红龙姑娘。龙族自远古时期起,就以渊水潭为家。这块水域,养育了无数龙族子弟。不是没有别的妖族觊觎过这片水域,但龙族从未退缩。”
孟章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石缝里挤出来的,“龙族是水族之首,得上天眷顾,离神族只差一步之遥。即使天敌犼来了,龙族也决不退缩。”
“决不退缩?”多多重复这三个字,尾尖在身后甩出一道弧线,“所以就算全族打残、打死,也不退?”
“是。”孟章的眼皮没有眨一下。
多多的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声。那是红龙愤怒至极时才会发出的声音,像地底岩浆滚动。
“孟菽。”
多多在叫伴侣的名字。孟菽的龙须停止了扫动。
“我问你。”多多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那种平静比刚才的暴怒更让人不安,“家族重要,还是伴侣重要?”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孟章的眼角抽搐了一下。苍腾的手指攥紧了丈夫的衣袖。孟稻从碎石堆里抬起头,孟麦缝合龙爪的针停在了半空。
孟菽不敢拖延,“都重要。”
“都重要?”多多冷笑一声,笑声短促而干涩,“如果我晚来一步,是不是只能看见你的龙尸?”她顿了一息,“我呢?”
这两个字落下时,四周没有一条龙接话。
“多多。”孟菽的声音低下去,“我错了。”
他顿了一下,补上一句,“再不会了。”
“我说了认错没用!”多多的眼睛死死锁住他,“道歉换不回尾巴。道歉也换不回命。我问的是——从今以后,下次,下下次,再发生这样的事,如果我说不许你来,你听谁的?”
孟菽顾不得龙尾的剧痛,这次真的惹大祸了。
“有伴侣之前,原生家庭是家。”他一个字一个字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能让南岸所有龙都听见,“有伴侣之后,小家庭是家。伴侣最重要。”
“这次我确实没想到这样危险,远古时期后就再没出现过这样凶悍的妖兽了。以后任何事,任何,”他重复了这个词,“我都会先和你商量。你不同意,我就不会做。”
他深吸一口气,太痛了。然后,龙首转向父亲孟章。“多多说得对。龙比地盘重要。组织大家撤吧,龙族不能断送在您手里。”
多多鼻翼翕动,睁大了眼睛,看向孟菽。她没有看错龙,这条大青龙,拎得清。她又转头看向孟章和苍腾。
孟章的脸上没有表情。苍腾的脸上也没有。但他们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表态——龙族族长和族长夫人,在次子当众说出“伴侣最重要”这句话时,没有反驳。
没有反驳,就是默认。
多多的视线从两条老龙身上移开,扫过岸边那些受伤的龙族,扫过那头仍站岸边一侧、一动不动的红鳞异兽,最后落回孟菽折断的尾巴上。
收拾完了自家的笨青龙,红龙化为人形,转身朝那头妖兽走去,“记住你说过的话。”
一步。
两步。
三步。
离妖兽五步之遥时,那头一直静止的犼终于动了。它转过头来,红色的瞳孔对准了她。
同样的红色。
同样的热度。
多多站住了。潭水在她足踝处沸腾。红鳞异兽的火焰鬃毛在十步外跳动。它们对视着,像两块从同一座火山里迸出的岩浆,落进同一片水域。雾气在它们之间升腾。
潭水不再沸腾。
白雾从水面退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抹平。焦黑的龙骨草灰烬被风卷起,旋了几圈,落在南岸碎石间。龙族族人的目光全都钉在潭心——那头两丈高的红鳞异兽,正在发生变化。
先是火焰鬃毛。
那一丛从头顶延伸到脊背的烈焰,开始收缩。不是熄灭,是收回。火焰一寸寸矮下去,露出底下真正的皮毛——灰色的,粗粝的,像冬日枯草。接着是鳞甲。暗红色的甲片从边缘开始褪色,翻卷如刀的边缘逐渐变钝、变软、变成一簇簇普通的狼毫。甲片与甲片之间的缝隙里,有极细微的声响传出,像冰面碎裂,又像骨骼重新排列。
肩高从两丈缩到一丈,从一丈缩到五尺,从五尺缩到——
一条灰狼。
它站在岸边一侧,四足没入水面以下不到三寸。潭水清澈,能看见它的趾爪踏在水底卵石上,趾缝间有细小的气泡升起。它的体型比寻常山狼大出两圈,肩胛处的肌肉隆起,将灰色皮毛撑出流畅的弧线。毛色不匀,脊背处颜色最深,近乎铁灰,向腹部逐渐过渡为灰白,四只爪子的腕部各有一圈浅色毛纹,像套了四只旧银镯。
最引人注意的是它的眼睛。
变成了灰色的,带着狼族应有的圆瞳。
岸边的龙族大吃一惊,一群龙看向孟章和族里的老龙。这是犼吗?不对吧?
恶战受伤的孟菽更是紧盯着灰狼:真的是狼吗?一头狼,把龙族打成这样?
多多站在浅滩里,水面刚没过她的前膝。红龙的身躯比灰狼高出不止一个头,但她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五步。五步,足够对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看个一清二楚。
灰狼的鼻翼翕张。不是一次,是连续三次,每次间隔极短。那是犬科动物捕捉气味的标准动作——第一次嗅,第二次辨,第三次确认。
多多的鼻翼也在动。
一人一狼,同时开口。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