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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断尾

平平常常的一天。

洞穴里,石壁上凝着水珠,一颗接一颗滑落,砸在青石地面,发出细碎回响。

孟菽盘踞于石台中央,鳞片收拢,呼吸绵长。洞内弥漫硫磺与檀木混杂的气味,那是龙族休眠时鳞隙间渗出的特有腥甜。他刚刚结束一轮吐纳,丹田处的龙珠正缓缓沉降,像一团被冷水包裹的炭火。

洞口的光突然被什么遮蔽了。

不是云。云影移动迟缓,这片阴影却带着扑翅的急促。

“五叔!”

嗓音尖利,尚带稚气,撕裂了洞穴的沉寂。一条小青龙撞进来,鳞色尚浅,额角突起两枚新生的乳白角芽,落地时踉跄了两步,前爪在石面刮出四道浅痕。

孟菽睁开眼,瞳孔骤然收缩。

“孟纵?”他昂起颈项,鳞片从颈部开始一片片竖起,发出金属刮擦的细响,“你不在渊水潭守着,跑来这里——”

“家里,家里被占了!”小青龙的胸腹剧烈起伏,翼膜尚未完全收拢,边缘还挂着飞行时凝结的露水,“一头四足兽,浑身冒火,踏进浅滩就不走了。它喷出的焰息把西岸的龙骨草全烧成灰了!”

孟菽的前爪扣进石面。龙骨草是幼龙褪鳞时必需的药植,龙族在渊水潭西岸培植了整整六千年。

“族长怎么说?”

“爷爷让我来唤你。”小青龙的尾尖不安地甩动,抽在洞壁上啪啪作响,“父亲已经上去拦过,被那东西一爪子拍进水里。四姑也上了,身上给撕出道口子。爷爷和几位长老看过那畜生的吐息,说是——”

他停住了,喉结上下滚动。

“说是什么?”孟菽的龙须缓缓飘起,洞内无风,那是他体内龙息骤然加速流动带起的气旋。

“说是犼。”

这两个字落地的瞬间,洞壁上的水珠似乎都静止了一刹。

孟菽昂首望向洞口,透过那道狭长裂隙,能看见外面天空正被什么映成暗红色——不是晚霞,晚霞不会跳动,不会像脉搏一样一明一灭。

犼。

佛经记载,东海有兽名犼,形如马,长一二丈,周身鳞甲,口中喷火,以龙脑为食。

最后四个字,孟菽在族中典册上读过不下百遍。典册是祖龙亲笔写就,用的是刻进龟甲深处的篆字,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上古的寒意。龙族纵横四海,几乎没有天敌,唯独犼——这种来历不明的异兽,仿佛专为克制龙族而生。它的利爪能撕开龙鳞,它的焰息能灼伤龙筋,它吼叫时发出的音波能让龙珠震颤、失去控制。

典册上还写着:犼现,龙族当避。

孟菽的齿缝间漏出一声低吟。

“二叔,爷爷说——”

“知道了。”孟菽四足撑起,身躯从石台滑下,鳞片与石面摩擦发出沙沙声响。他转头看了一眼洞穴深处——伴侣不在。

一大早,多多就飞上了天空,耀武扬威的舞动。自从化形之后,多多就爱上了自己威武不凡的红龙样貌,经常一条龙冲上云霄独自玩耍,留孟菽在洞里修炼。等玩够了闹足了,再乖乖回洞穴挨着孟菽躺下休息。

孟菽心中涌上一股燥意。留话?来不及了。渊水潭到这里,以小青龙的飞行速度,至少用去一刻钟。一刻钟,足够一头犼把龙族杀的七零八落,栖息地搅得天翻地覆。

“你留在这里。”孟菽的尾尖指向小青龙,“等你五婶回来,告诉她——”

“我不留!”小青龙的龙身刷的展开,“我也能打!”

“你连鳞都没褪全。”孟菽的声音不重,却带着龙族成年雄性特有的胸腔共鸣,震得洞壁细石簌簌落下,“留在这里。你五婶是一条红龙,看见她就说我有急事去渊水潭了,告诉她——”

“红龙?”小青龙大惑不解,“不是红鲤鱼吗?”

上次鄂陵湖偶然碰上孟菽和一条红鲤鱼在一起,家里还奇怪呢:五叔情窦初开,怎么放着力量强大的同族母龙不要,喜欢上一条红鲤鱼呢?也是那一次,让家里得知了五婶的存在,问到了五叔五婶小家的地址。

原来五叔居然是个花心大萝卜,喜新厌旧,这么快就又勾上一条红龙,不要红鲤鱼了!

孟菽停了一息。

“别管这个。告诉她,在家等我。”

大青龙冲出洞穴。风迎面撞上他的鳞甲,发出呜呜哨音。孟菽的龙身完全伸开,遮住头顶那轮偏西的日头,投下的阴影掠过山脊、掠过林梢、掠过蜿蜒如肠的河道。他飞得极快,气流从鳞隙间穿过,奏出尖锐的啸叫。

身下的山川河流飞速后退。大青龙的竖瞳缩成细缝,锁定西北方向那片被红光笼罩的天际线。

渊水潭紧邻鄂陵湖,是鄂陵湖的湖水灌注形成的一个水潭,位置僻静,风景秀丽,灵气充裕,龙族祖祖辈辈已经在渊水潭里栖息了一万两千年。

不是占领,是栖息。龙族从不占领任何地方——水流到哪里,龙就游到哪里,云飘到哪里,龙就飞到哪里。唯独渊水潭不同。那里的水质含着某种特殊的矿物,能帮助幼龙褪去胎鳞,能让老龙的骨节不再酸痛。祖龙找到这片水域时,曾将一支断角埋进潭底泥中,说:此地便是龙族的根。

一万两千年,断角早已和潭底的岩层长在一起。

现在有人——有兽——要来刨这根了。

红光越来越近。孟菽能看见渊水潭的全貌了:那片半月形的水面此刻正蒸腾着白雾,潭水被高温煮得沸腾,气泡从水底翻涌而上,炸开时溅起滚烫的水花。潭边浅滩上,大片龙骨草丛已经黑了一块,火星在灰烬中明灭,像无数只红色的眼。

那头兽就站在渊水潭岸边。

四足踏水,水面仅仅没过它的踝关节。身形如马,却比马壮硕得多,肩高接近两丈,通体覆盖着暗红色的鳞甲,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边缘翻卷如刀。它的鬃毛是活的火焰,从头顶一直延伸到脊背,随着呼吸起伏涨缩。最可怖的是它的头颅——形似狮虎,吻部较短,口中不断滴落的涎水落进潭中,每滴都发出嗤的一声,腾起一小团白汽。

孟菽在空中盘旋半圈,看见了自家族人。

父亲孟章化为人形,站在北岸一块凸起的岩石上。老龙面色如铁,左臂衣袖烧去半截,露出的前臂上有一道焦黑的爪痕。母亲苍腾扶着父亲,长发散乱,裙摆沾满泥浆。

大哥孟稻倒在浅滩里,半身浸水,半身靠岸。他的龙形维持不住,从腰腹以下还是龙身,上半身却已退回人形,肩膀处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血把身下的泥水染成赭色。两名族人在替他按压止血。

四姐孟麦盘坐在潭边碎石堆里,展开的左爪上有一道两尺长的裂口,爪膜翻卷,边缘还在冒烟。

还有更多。

孟菽扫过岸边,看见了至少七八条受伤的龙。有的还能维持完整龙形,有的已经不得不化为人身以减少消耗。渊水潭的白雾中弥漫着焦臭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他的鼻腔喷出一股热气。

“老五到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孟章抬起头,苍腾抬起头,岸边的族人纷纷抬起头。

孟菽收身俯冲,身躯划出一道弧线,龙角劈开热浪,直直扎向潭心那头红鳞异兽。

犼察觉了头顶的动静。

它昂起头颅,火焰鬃毛猛然窜高,像一支点燃的火炬。那张狮虎般的面孔上,一双眼睛——孟菽看见了那双眼睛。

红色的瞳孔。

和他自己一模一样。

不对。不完全一样。那双眼睛里没有龙族特有的星芒纹路,但那种瞳孔深处涌动的灼热光芒,还有身上的气息——

孟菽的胸腔猛然一震。

那种气息,他熟悉。

昨夜多多缠在他身上,把下颌搭在他颈窝里睡觉时,从她鳞隙间渗出的,就是这种气息。暖烘烘的,像被太阳晒透的石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硫磺味。龙族的体温偏低,红龙的体温却天生偏高,多多每次靠近,孟菽都觉得像有一团不会灼伤人的火贴了上来。

此刻潭心那头异兽身上散发的,正是相同的气息。

完全相同的频率,完全相同的热度,完全相同的——族类。

这个念头像一柄冰锥,从孟菽的天灵盖直插而下。他的攻势在空中骤然一滞。

原本蓄满力道的右前爪松开,原本绷紧准备抽击的龙尾垂落,原本瞄准犼颈部的俯冲轨迹偏转——

他收手了。

不,不是收手。是犹豫。是那一瞬间的迟疑让原本凌厉的攻势变成了一次毫无威胁的掠过。

可犼没有收手。他看见一条青龙朝自己扑来,看见青龙突然改变轨迹,看见青龙露出破绽——

犼的右爪抬起来,带着冲天的火焰,向前击出。

那一爪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孟菽只来得及感受到一股灼风扫过自己的尾根部,然后——

声音先于疼痛抵达。

“咔嚓。”像一截干透的松枝被掰断。清脆。短促。不拖泥带水。

孟菽看见自己那条修长有力、鳞片整齐排列、末端带着漂亮鳍膜的尾巴垂了下去。像一根被折断的树枝,皮还连着,里面的木芯却已断成两截。

然后,疼痛从尾椎开始,沿着脊柱向上蔓延,一路穿过腰椎、胸椎、颈椎,最后在颅腔里炸开。孟菽的龙嘴大张,一声龙吟从喉咙深处喷薄而出。

太痛了。

大青龙坠落下去。没有摔进潭水——一股力道从侧面撞过来,把他托住了。孟菽模糊的视线里看见一片青色,是父亲孟章化出半龙之身,用脊背接住了他。

“退!”孟章的声音像闷雷,“全部退到南岸!”

孟菽被父亲驮着向南岸移动。他的下颌搁在父亲肩胛处,目光越过父亲的后背,看见那头犼没有追击。它就站在潭水中央,歪着头,黄色的竖瞳望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得意,甚至没有野兽得手后的凶残。只是望着,像在确认什么。

孟菽的意识坠入黑暗前,最后看见的,是那头犼右前爪上沾着的青色龙血正在高温中迅速蒸发,化成一小团白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