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菽气急，龙吟声震得河滩上的碎石都在跳动。他大吼着，试图点醒多多：“邪门歪道化不成龙的！回来！”
来不及了。
无数道巨大的天雷带着震动天地的威压，同时砸在老鱼巫和多多的身上。雷光不再是蓝色的，已经变成了刺目的白色，白到了极致，反而让人什么都看不见了。河滩上的一切——卵石、泥沙、水坑、芦苇根——都被这道白光吞噬，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灼热的、吞噬一切的白色。
老鱼巫自黄河中汲取水力。她的龙首猛地一摆，从河面上吸起一道水桶粗的水柱，水柱在空中转了半圈，被她用刚化出的龙尾狠狠一拍，向多多喷去。水柱带着黄河泥沙的浑浊黄色，裹挟着碎石和断草，发出呜呜的破风声。
多多毫不示弱。她张开嘴，腹腔中的那团火——那团孟菽教她修炼了无数个日夜才凝聚出来的本命真火——从喉咙深处喷涌而出，化作一道长长的赤色火焰。火焰与水柱在半空中相撞，发出滋滋的巨响，白色的水蒸气轰然炸开，将两条鱼的视野全部遮断。
二十余尺的黄龙和差不多同样大小的红鲤鱼，居然在天雷滚滚的危险环境中厮打起来！
老黄鲤鱼大惊失色，畸形的龙身在水雾中扭动着，声音因为惊骇而变了调：“怎么会有喷火的鲤鱼！哪里来的！”
红鲤鱼气急败坏，从水雾中破出，雷电之中，她的模样也开始变了！头部变作龙首，额头耸起，鼻梁长高，两条红色的龙须垂在脸侧，二十余尺的鱼身慢慢伸长成为五十余尺的龙身，四只新生的龙爪全部张开，鳞片上沾着自己的血和老黄鱼的碎鳞，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被你骗过的！受死吧！”
天雷织成白色的光网，威压聚焦在一黄一红两条龙的位置。每一道雷都比前一道更粗、更亮、更密集，像是在不断收紧的绞索。
大青龙不顾一切地飞过去。他的龙身在雷光中穿梭，青色的鳞片被劈得片片竖起，龙须被灼得蜷曲，龙角根部的皮肤被烤得龟裂。他感觉不到疼，眼睛只盯着那道红色的身影——
然而，晚了。
白光闪过。不是一道，是一片，像整个天空都塌了下来，将河滩上的一切全部淹没。
天雷骤停。乌云在一瞬间散尽，苍穹恢复晴朗，阳光重新照在河滩上，照在那片被雷劈得满目疮痍的碎石地上。
一切已尘埃落定。
黄龙被天雷击中，摔在河滩上。半龙半鱼的身躯断为几截，散发着刺鼻的焦臭。鳞片碎了一地，像打翻了一簸箕晒干的鱼鳞，黄褐色的碎片散落在卵石缝隙中，有些还在冒着细细的青烟。她不能动了，连鳃盖都不再开合，眼睛睁着，浑浊的瞳孔里倒映着晴朗的蓝天。
红龙四只爪子趴在河滩上距她三尺远的地方，鳞片上血迹斑斑。血从额角流下来，从背鳍的根部渗出来，从尾巴的末端滴落，在碎石上洇出暗红色的小点。她一边咬牙切齿的盯着断为几截的黄龙，一边不停的在河滩上蹭——蹭她的额头，蹭她的腹部，蹭她的尾巴。
蹭掉旧皮，露出新鳞。
大青龙紧张地凑到红鲤鱼身边。他的龙身还在因为天雷的余威而微微颤抖，龙须微微发焦，左前爪的鳞片黑了两片，。他顾不上这些，只是用龙首轻轻地、一遍又一遍地蹭着红龙的脑袋，用龙爪抚摸她沾血的鳞片，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安抚般的呜呜声。
然后，他看见了。
红鲤鱼的头上，长出了两只红色的小角。角身光滑如玉，呈现出流畅的新月弧形，根部是深沉的朱红色，向尖端逐渐过渡为半透明的淡红，在阳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晕。两根须子从吻部两侧垂下来，比以前长了整整三倍，须身柔软而坚韧，末端微微卷曲，随着呼吸轻轻摆动。
胸腹部的鱼鳍已经变成了四只锋利的爪子。爪尖是黑色的，像黑曜石的碎片，爪身覆盖着细密的红色鳞片，每一片都排列得整整齐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珠光。她试着收拢爪子，五根指节同时弯曲，在河滩的卵石上抓出五道浅浅的划痕。
鳞片更大、更亮了。原来的鲤鱼鳞只有米粒大小，现在每一片都有铜钱那么大，层层叠叠地覆盖全身，边缘镶着一圈细细的金线。阳光照上去，整条鱼都在发光——不是刺目的、张扬的光，是那种深沉而温润的、像余烬中暗红色火炭般的光。
她的身体拉伸了。从原来二十余尺的红鲤鱼，变成了足有五十余尺的红龙。脊背拱起一道优美的弧线，腹部紧致结实，尾巴修长有力，尾鳍张开时像一面巨大的红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一团火球自她口中吐出。
那团火不大，只有拳头大小，但颜色是极纯正的金红色，核心处几乎呈现出白色。火球在空中划过一道笔直的轨迹，准确地砸在老黄鲤鱼的残骸上。火焰轰地一下蹿起来，吞没了那几截焦黑的躯干、那些碎裂的黄褐色鳞片、那两个丑陋的畸形角。
火焰燃烧着鱼骨，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多多看着那团火。她的眼睛还是红色的，和从前一样红，但不再是鲤鱼的那种圆鼓鼓的、带着一层透明角膜的红。是龙的红——瞳仁是竖着的，像一道被拉长的火苗，瞳孔周围环绕着细密的金色纹路，像熔岩在火山口的边缘缓缓流动。
火焰渐渐小了。老黄鱼的残骸化作一小堆灰烬，被河风一吹，纷纷扬扬地散进黄河的水波中，顺着水流漂向下游，漂向她骗了那么多条幼鱼去送死的那个方向。
多多收回目光，一声不吭，游进附近一个熟悉的洞穴，下了禁制。
孟菽跟的很紧，大青龙用脑袋不停地拱她的脖子，喉咙里的呜呜声还没停，像一条弄丢了骨头又找回来了的大狗，他的浅青色眼睛里蓄满了水光，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一边呜呜，一边慢慢将青色的龙身缠在多多的身上。青色的龙鳞蹭在她新生的红色鳞片上，一青一红，一粗一细，仿佛原本的两股绳子扭成一股青红双色绳，两只龙尾巴还在双色绳的底端打了个固定结。
“松。。松开。”多多喘着气，“我没事，你缠太紧了。”她想安静一会，这条笨龙在干什么！
回应多多的是大青龙捆的更紧的龙身。
多多烦了，想挣脱，但挣不开。五十余尺的红龙对上百余尺的青龙，身形差异巨大，修为实力更是无法相比，完全不是青龙的对手。
“让我歇会！”烦躁的多多气急败坏，被纠缠的喘不过气来，伸出红色的龙首，一口咬在青龙脖子上，“听不懂话吗？”细长的红尾巴“啪”的拍打了一下青龙身子。
可青龙似乎什么也没听见。他鳞片翕张，灼热的龙息喷遍红龙的全身，“我不是。。故意的。”
多多没想到孟菽会在这时发情，更没想到还停不住，“之前那么多次，也没这样啊？”
孟菽调转龙首，咬住多多的脖子，双目明亮，“之前。。是人形，相对好些。”
啊？自己历尽千辛万苦化龙，还有这个后果？
晚霞映在河面上，把整条大黑河染成了赤红色。像余烬。像火光。完美映衬了一条红龙和一条青龙腾云驾雾飞走的身形。
趴在河底的鲤鱼族，先后经历了狂风、暴雨、天雷和火灾，鱼生算是开了眼了。
终于熬到风停雷止，一群群鲤鱼游上河面透气，叽叽喳喳的声音传来：
“老鱼巫的尸体呢？怎么不见了？”
“刚刚还有一条大红鲤鱼，也不见了。”
“岂止红鲤鱼，我还看见青龙了！”
“不可能，龙族翱翔九天之上，隐居在灵气充裕之地，来大黑河做什么？”
“真的！我刚刚慢了一步，那真的是一条青龙，好大！追着红鲤鱼过来的！”
“看错了吧？”
一天后。
朝霞从河面上升起，瑰丽的颜色
大黑河附近某个隐蔽的洞穴里，疲惫的红龙双目紧阖，还在梦乡与周公下棋，细长的红尾巴搭在一旁的青尾巴上。
大青龙卷着青色的龙身，将小一号的红龙围在中央，浅青色的龙目注视着怀里的伴侣。
过了一会，红色的眼睛缓缓睁开。
孟菽生怕昨日的急躁惹恼多多，“醒了。”用龙首亲昵的蹭蹭多多新生的的红鳞,“我这就去捕食，马上。”
“等等。”多多叫住了他。
“？”孟菽不解的看向多多。
多多发出疑问：“人形就没事，龙形你就忍不住。那以后，我只要一直保持人形，就没事了？”
浅青色的双眸一沉：“原形双修比人形双修效果更多，你没感觉到吗？”
这样？多多试着运转了一下内息，明白了。丹田处灵气充沛，浑身各处气息畅通，连昨天化龙时被天雷劈出的伤都好的差不多了。这个愈合速度。。前所未有。
多多还有问题：“鲤鱼不跃龙门，也可以化龙？”
这个问题孟菽也懵圈，“龙族古籍中，远古时代，鲤鱼一族确有跃龙门成功化龙的案例，但很难很难，数量极少。至于天雷施罚化龙，更是没听说过。”
他想了想，“那老鱼巫不能算化龙成功，没有爪子，身形也怪异。你化龙成功，可能。。不是靠惩罚老鱼巫的天雷，而是，修为接近化龙临界点，引来了天雷。你化龙渡劫的天雷和老鱼巫受罚的天雷，刚巧碰到了一起。”
沉吟了一会，他又补充了两句，“鲤鱼喷火少见，鲤鱼引天雷渡劫化龙更少见。不过，鄂陵湖附近，有一位大禹治水时代就和龙族住在一起的龟族长辈，经天纬地，博古通今，我们可以去问他。”
多多想了一会，抬起龙首，朝着孟菽游过来，“走吧，一起回鄂陵湖。”
孟菽大喜，看来昨天的安抚和哄劝起到效果了，多多没有和他计较。
一青一红两条龙，依次离开了洞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