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它走。”
孟菽的声音从南岸岩石上传下来。他的断尾还摊在石面上,灰白色的尾段在暮色中泛着瓷质的光。三七叶的药汁凝固成一层深褐色的硬壳,覆盖在碎裂的鳞片上。他的瞳孔因为持续的疼痛而不断收缩扩张,但他的声音是稳的。
“父亲。”孟菽使用这个称呼,下颌点向孟章的方向,“多多和这头灰狼,她们的气息相同。我俯冲时闻到了,收爪了。灰狼闻到多多的气味时,收火了,退回狼形了。”
他的龙须贴着岩石表面缓缓扫动。“这不是巧合。”
孟章转过身,面对自己的次子。老龙的目光从孟菽的断尾移到他的脸上,再从他的脸上移回断尾。
“你的尾巴——”
“断了。”孟菽说,“怪我自己动作太慢。”
多多无所谓的等着孟章说话。
灰狼的耳朵向前竖起。“我——”它开口。
“你不用说。”孟菽打断了它。断尾处的疼痛让他的呼吸急促了一息,“爪是你挥的,尾巴是你打断的。但我如果不收爪,你的咽喉也会被我撕开。我收了,你没收住。就这样。”
孟菽的龙首转向孟章。“让她们走。”
孟章的目光在幼子脸上停留了一会,停到夕阳又沉下去一分,停到渊水潭的水面从深蓝变成墨蓝。
然后,他侧过身,把南岸通往醴陵湖外面的路让出了半条。
多多大步走向她和孟菽洞穴的方向,灰狼跟在她身后,四只爪子腕部的浅色毛纹在暮色中几乎看不见了。
走出潭水时,灰狼回头看了一眼渊水潭西北方向——那片草甸,那几棵红柳,那片被它烧过、又长出嫩草的枯草地。然后,它转回头,跟上多多的步伐,走在多多右侧略后半步的位置,蓬松的尾巴偶尔扫过她的后腿。
一红一灰两条身影,沿着渊水潭南岸的碎石滩向西走去。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焦黑的龙骨草灰烬上,投在溅过龙血的卵石上,投在这片龙族占据了上万年的水域边缘。
“你那条青龙。”灰狼走出一段路后忽然开口,“他收爪的时候,我看见了他的眼神。”
多多的步伐没有停顿。“什么眼神?”
“他的眼睛,本来是锁在我咽喉上的。但他收爪的那一瞬,”灰狼的嗓音压得很低,“改成盯着我的眼睛了。”
“他那时,就不想伤害你了。是他主动停止攻击的,你慢了。”她说,“歉疚了?”
灰狼有些委屈,“狼的速度怎么也赶不上龙的啊,他修为又高。。还好我会喷火,否则打不过那些会飞的龙族,他们组团欺负我,我要对付一群龙,累不行了。”
多多忍不住笑起来,“龙族是天命眷顾的种族,不用和他们争,做一条帅帅的狼就好。”
夕阳沉入西山。渊水潭的水面从金黄变成青灰,又从青灰变成深蓝。南岸岩石上,孟菽的龙吟还在持续,低沉的震动贴着水面传出去,一直传到潭心,传到灰狼刚刚站立过的那片水域。
那里还残留着两个浅浅的足印。一只是多多的,一只是灰狼的。潭水缓慢回灌,将足印边缘的泥沙冲平。
天完全黑下来之前,足印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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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
孟菽落在大黑河支流那道熟悉的山脊上时,尾巴中段的鳞片与新生的皮肉已经完全长合。新鳞的颜色比周围浅一个色阶,像一道环形的印记。飞行时那道印记会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不痛,但时刻提醒他那一爪的角度和力道。
他化为人形,踏上洞穴外的碎石地。
洞口还在。石壁上凝着水珠,一颗接一颗滑落,砸在青石地面,发出细碎回响。和一年前一模一样。但是,没有红龙的气息。
没有新褪的鳞片,没有吐纳后残留的热度,没有多多睡觉时压在石面上留下的体温痕迹。孟菽的青色龙目在洞穴内扫过一圈——石台空着,角落里的赤晶石堆蒙了一层薄灰,洞壁上的抓痕还是他离开前的那些,没有增加任何一道新的。
他走到一个偏僻角落,伸出手,掏了掏。
那个装满了红龙宝物的木盒子,也不见了!
孟菽退出洞穴,在周边搜索了三圈。草甸上的草被啃过,看齿痕是白唇鹿。溪流边的泥地里有狼的足印,四只,腕部浅毛留下的压痕清晰可辨。但是,没有红龙的爪印,没有龙尾拖过地面的痕迹,没有任何多多在这片区域活动过的证据。
灰狼曾经来过。多多不在。
孟菽化出原身,大青龙飞上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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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族议事厅建在渊水潭北岸一座半天然的石窟内。石窟顶部有一道天然裂隙,天光从裂隙泻入,正午时分能照亮厅中央那块打磨过的青玉圆桌。
孟菽走进议事厅时,孟章正坐在青玉桌北首。老龙的左臂上那道爪痕已经愈合成一道白色的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他看见幼子进来,眉弓微微抬起。“你的尾巴?”
“长好了。”孟菽在青玉桌南首盘踞下来,新生的鳞片压在石面上,发出极轻的咯吱声,“我来请求族中再次发出指令,帮忙寻找多多。”
孟章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青玉桌面上敲了两下,转头看向厅外。
最近三个月,龙族出动七条成年龙,搜索了大黑河流域、鄂陵湖周边、星宿海沿岸、以及黄河上游十二条支流。孟稻搜索了北线,爪子愈合后的孟麦搜索了西线,连小青龙都被派出去搜索了东线。
全部空手。
没有任何一条龙发现多多的踪迹。没有鳞片,没有爪印,没有吐纳残留的气息。一年前走出渊水潭南岸之后,红龙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孟菽听完孟章的解释,没有说任何话。他离开议事厅,飞回那座空置的洞穴,独自盘踞了一整夜。
天亮时,他化为人形,去龙族幼崽的栖息区找到了小青龙孟纵。
“走。”
“去哪里?”小青龙的鳞片已经比一年前深了一个色阶,额上的角芽也长了一截。
“往来镇。吃暖锅。”
小青龙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赶紧抱住孟菽大腿:“五叔最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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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来镇的街道格局和一年前一模一样。青石板路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两侧店铺的木板门敞开着,卖炊饼的,卖醪糟的,卖竹编器具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街尽头那家暖锅店还在老地方,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
灯笼上的金粉已经斑驳了。两盏灯笼在午后微风中轻轻转动,斑驳的金粉时而反光,时而暗淡。
孟菽依旧是一身青袍,站在灯笼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
小青龙也化作了人形,一身青色的衣衫得少年益发俊秀。他踮起脚尖,顺着二叔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两盏旧灯笼和一块被油烟熏黑的店招牌。他不明白,五叔看这些脏兮兮的东西做什么?
叔侄二人掀开蓝布门帘走进去。店内格局未变,中间那口巨大的铜锅还在老位置,锅底炭火烧得正旺,奶白色的骨汤翻滚着,枸杞和红枣在汤面上浮沉。四周的矮桌矮凳坐了大半,肉香和热气把整间屋子蒸得像一个巨大的蒸笼。
孟菽挑了一张靠墙的矮桌坐下。这是当初他和多多坐过的位置。那条红龙好狠的心,就这么一字不留的撇下他溜了!
小青龙坐在他对面,拿起竹筷,开始往铜锅里涮羊肉片。
就在第三盘羊肉下锅的时候,邻桌传来一阵吵嚷。
“就是像!就是像!”
“鼻子像!眼睛也像!”
“你娘才像庙里的泥胎!”
孟菽偏过头。邻桌坐着四个小孩,年纪都在七八岁上下,个头参差不齐,嗓门一个比一个大。说话最大声的是个穿靛蓝短褐的男童,脸颊上沾着芝麻酱,手指沾着油,正用力戳向他对面一个穿青衣的小孩。
“不信你自己去看!娘娘庙里供的明妃娘娘,跟娘的脸一模一样!”
青衣小孩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娘肯定比神像好看。”
“和神像一样好看!”靛蓝短褐的男童拍桌。
“和神像一模一样!”另外两个小孩跟着起哄,“眼见为真。我们上次都看过了,就你发烧没跟着去,才不相信!”
小青龙的筷子停在半空。他转头看了一眼那四个小孩,嘴里还含着一片没咽下去的羊肉。
“一群不靠谱的。”他含糊不清地说,“吹牛皮也不怕把天吹破。庙里供的神像是照着天上仙女刻的,你们娘亲能比仙女好看?”
四个小孩同时转头。
八道目光齐刷刷钉在小青龙脸上。
靛蓝短褐的男童最先反应过来。他从矮凳上跳下来,油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朝小青龙走了两步。另外三个紧跟着站起来,在靛蓝短褐身后一字排开。
“你说什么?”靛蓝短褐问。
小青龙咽下羊肉,竹筷指向青衣小孩。
“我说他吹牛。他娘不可能比明妃娘娘好看。”
青衣小孩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那种被踩了尾巴尖的表情——嘴唇抿紧,眉头压低,眼白里浮出极细的血丝。
“你见过我娘吗?”他问。
“没有。”小青龙理直气壮。
“那你凭什么说我吹牛?”
“因为神像是神像。人是人。人不可能比神像好看。”
青衣小孩沉默了两息。然后他抬起手,指向暖锅店的大门。
“出去。”
小青龙的筷子停在嘴边。
“什么?”
“出去打。”青衣小孩说,“你输了,就跪在娘娘庙门口,对着明妃娘娘的神像磕三个头,说娘娘没有我娘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