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多一直都知道,鲤鱼一族的命运不由自己。这是族里长辈们从幼鱼睁眼第一天就开始念叨的道理:天上有鹰,水里有鼋,岸上有人。鹰的爪子能一把抓起半斤重的鲤鱼,鼋的嘴能咬断鱼脊骨,而人——人最可怕。他们有鱼钩,有渔网,有电鱼器,有往河里倒的污水和毒药。一条鲤鱼想平平安安活到老,几乎是不可能的。
所以,跃龙门不只是传说,是出路,更是鲤鱼一族摆脱天命、超脱轮回的唯一坦途。
族中长辈们每隔半月开一次讲坛,给幼鱼们讲龙门的规矩。
正如人族汉代辛氏《三秦记》记载的一样:“龙门之下,每岁季春有黄鲤鱼,自海及诸川争来赴之。一岁中,登龙门者,不过七十二。初登龙门,即有**随之,天火自后烧其尾,乃化为龙矣。”
长辈们说,龙门之下,每年暮春时节,黄河中大大小小的鲤鱼从四面八方的河川湖泽赶来,争先恐后地往那险峻的关口冲。一年中,能成功跃过去的,不超过七十二条。每一条成功化龙的鲤鱼,都要经历天火焚尾之痛,烧掉旧的鳞片和骨血,才能脱胎换骨。
作为上天选中的最适合跃龙门的种族,鲤鱼一族跃过龙门的最佳年龄是八岁。因为,八岁的年轻小鲤鱼身体灵活,反应迅速。小一岁力量稍显不足,大一岁则失于笨拙。
多多第一次听到这些时,吓得整夜没睡好。她怕疼。
她记得自己两岁那年,在河底追逐一只水黾时没留神,一头撞在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上。那一下撞得狠,她当场疼得尖叫出声,眼前发黑,差点昏死过去。额头上的瘀青紫了一个月才消退,那一个月里她连碰都不敢碰那片区域,连水流稍微急一点都觉得伤口在跳。
她更怕死。不是怕死本身,是怕死的方式。被鱼钩勾穿嘴唇拖上岸,在空气中窒息;被渔网缠住越勒越紧,鳞片一片片刮落;被人抓走扔进油锅——她每次想到这些,就觉得浑身的鳞片都要炸开来。
但她同样渴望好日子。
多多见过族里那些富裕人家的日子。公鱼们脊背宽阔如盾,母鱼们肚腹滚圆饱满,鳞片在阳光下能泛出金色的光泽。他们吃的是玉米粒、麦粒,偶尔还能分到小虾、螺蛳、河蚌、河蚬这些带壳的硬菜。鲤鱼天生一副好牙口,能咬碎螺壳蚌甲,把里面鲜美的肉吸出来,那些钙质和蛋白质能让鱼长得又大又壮。
多多三姐妹从小到大吃的最多的就是水藻和水草,偶尔逮到一只小虾,都要三姐妹分着吃。她无数次幻想过,如果有一天,她们家也能占据一块食物丰富、水土富饶的水域,幼鱼不用再饿着肚子把食物让给父鱼母鱼,也不用因为营养不良而比同龄鱼瘦一圈,若若——
想到若若,多多的心揪了一下。
若若去跃龙门那天,晨光刚刚漫过芦苇丛,河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金色。若若站在水蓼丛边,回头看了多多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恐惧,没有不舍,只有一种她当时看不懂的平静。然后若若用力摆了一下尾鳍,转身游进了晨雾里,灰青色的脊背在金色的波光中闪了一闪,就再也看不见了。
同去的幼鱼没有一条回来。
族里的长辈们说,她们失败了,被天火烧成了灰烬。也有人说她们从龙门下方游了过去,没有跃,顺着黄河去了下游,开始了另一段鱼生。没有人知道真相。黄河那么大,一条小鲤鱼的消息,连水面上最小的涟漪都激不起来。
一家五口鱼,就这样,变成了四口。
小红鲤鱼多多,永远失去了她温柔的若若姐姐。
鱼生不是童话,世事无常。事故中总是要死人的,哪怕是很好很好的鱼。
若若走后,父鱼像被抽走了脊梁骨。他不再讲黄河上下游的故事,不再在水蓼丛中追逐嬉戏,只是日复一日地停在那丛水蓼旁边,眼睛望着黄河东流的方向出神。有时候多多游过去用头顶他的鳃盖,他才回过神来,勉强扯一下嘴角,说没事,只是累了。
母鱼的反应更激烈。她先是整日整夜哭泣。鱼在水里哭,谁也看不见眼泪,但她的鳃盖翕动得又急又密,身体不停地打颤,连带着周围的水波都在抖动。哭完了,开始发脾气,嫌水太浑,嫌食物太少,嫌河底的泥沙硌得慌。再后来,连脾气都不发了,只是缩在河堤下一处水流相对和缓的凹槽里,鳞甲暗淡,缩成一团,几天才肯吃一口女儿们供上的绿藻。
多多去求族里的鱼巫来看。
鱼巫是鲤鱼一族最年长的母鱼,据说活的时间比族长还长。她自幼学习鲤鱼一族的修行法术,每年按照历法星相推算黄河的水位、流量、泥沙情况,预测河道改向和洪水枯水,教导幼鱼跃龙门的法门。族里的鱼都敬她怕她,生了病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请她来看。
鱼巫绕着母鱼游了三圈。第一圈,看鳞片的光泽,第二圈,看鳃盖的开合,第三圈,看眼睛的神采。然后,她让母鱼张开鳃盖,探头往里面看了看,摇了摇鱼头。
“垂暮羸弱,重疾缠身。”鱼巫的声音像枯叶被风卷过河滩,干涩而刺耳,“五脏六腑都有衰败之象。除非能寻到龙血强身健体,否则活不过一年。”
龙血。
这两个字像两块烧红的石头,沉甸甸地坠在多多心口上。
她上哪儿去找龙血?龙是九天之上的神,一条小鲤鱼连龙的影子都见不着。除非跃过龙门化身为龙,否则,母鱼永远不可能得到龙血。
那天晚上,多多游到父母常居的水域,第一次主动提起了跃龙门的事。
“最近几次跃龙门模拟考试,我都拿了族里第一名。”她让自己的声音尽量沉稳,尾鳍绷得笔直,“明年春天,我会努力跃过龙门。到时候,母鱼就有龙血了。”
父鱼浑浊的老眼里终于有了一丝亮光。那亮光很微弱,像暗夜里的萤火,一闪一闪的,带着兴奋和期待。母鱼也从蜷缩的姿态中舒展开来,停止了抽泣。
“若若已经没有了。”母鱼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要么是跃龙门失败,丧了命,要么是从龙门下面过去了,去了黄河下游。不管怎样,她回不来了。”
她顿了顿,目光在两个女儿身上来回游移。那目光和从前不一样,不再是温柔的、慈爱的,而是某种更锐利的东西,像是饥饿的鱼在打量一块食物。
“多多,美美,你们都是好孩子。多多一直是同龄鱼的榜样,族中长辈们没有不夸你的。美美虽然成绩差一点,但我已经和族里商量好了——多多,族里同意让美美跟着你,一起参加最后一年的特训。明年你们姐妹俩一起去跃龙门。两条鱼一起,机会更大些。家里飞黄腾达的希望,也更大些。”
多多惊到了,鳃盖急速张开,又合上。
“不行。特训营的鱼是要跃龙门的,美美根本翻不过去,明年春天去送死吗?还有,”她看着母鱼,“进特训营是要按成绩选拔的。美美成绩差那么多,族里怎么同意她参加的?”
父鱼沉默着,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母鱼和美美同时看向她,眼神里带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为什么不行?”美美先开了口,声音清脆得像河面碎裂的薄冰,“你和我是一家人,不想和我一起去跃龙门吗?”
“你不懂。”多多压着嗓子说,“跃龙门风险很大。参加特训的鱼都是之前修行、训练和考试表现出色的幼鱼。我们家的鱼本来就瘦,你成绩一直不好,力量不够,灵性不足,太危险了。这不是闹着玩的——”
“族里长辈已经被我说服了。”母鱼打断了她,语气严厉得仿佛垂帘听政的太后在下懿旨,“穷鱼家的幼鱼早当家。你是第一名,早早就定了参加特训营,美美是你姐姐,和你一样,都是一条父鱼一条母鱼生的,资质能差多少?”
“是啊。”美美接上母鱼的话,尾巴甩了一下,在水里搅出一小团漩涡,“多多,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母鱼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我如果能跃过龙门,就多一分机会化龙。即使真的受伤,真的丧命,那也是应该的。我不能没有母鱼。”
多多的鳃腔里有什么东西堵着,让她喘不上气来。
“可是,”她一字一顿地说,“就算你豁出去以身犯险,也很难跃过去,白白丢了鱼命。我们还有别的办法——我会去。如果成功了,龙血自然就有了。如果没成功——”
“没成功?”美美尖声截断她,“你就一定会成功吗?特训营是鱼化龙的唯一机会,母鱼好不容易说服了族里长辈,你百般阻拦是什么意思?你要我和那些进不了特训营的鱼一样,嫁鱼生鱼,平常过完鱼生,做一条平凡的老母鱼吗?你考虑过父鱼的感受吗?考虑过母鱼的身体吗?”
“好了。”父鱼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两条小鲤鱼同时噤了声。
沉默在浑浊的河水中蔓延开来,像一层看不见的厚膜,把一家五条鱼裹在里面。水流声变得格外清晰,哗哗的,不知疲倦的,像黄河亘古不变的叹息。
“美美。”父鱼缓缓说,“你妹妹说得对,跃龙门不是儿戏。你现在确实不太行。”
美美的鳍垂了下来。
“但是。”父鱼又说,看向多多,声音更低了,“你母鱼的身体……也确实等不起了。”
多多看着父鱼。灰色逐渐淡去的老鲤鱼眼睛里有挣扎,有痛苦,有深深的无奈。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父鱼不是不心疼美美,是他在妻子和女儿之间,在希望和风险之间,做了一个他也不知道对不对的选择。
“美美。”多多转向姐姐,声音涩得像啃了一嘴泥沙,“你再想想,太危险了。”
“不用想了。”美美没有犹豫,“不能化龙,活着也没什么意思。我早就想好了。”
“你——”
“别说了,我都知道。但我更不能让母鱼就这么没了。还有,父鱼。”美美的眼睛亮亮的,不知道是水光还是泪光,“父鱼也离大限不远了。”
多多还是不甘心。她看向美美,试图从那张和自己相似的脸上找到一丝动摇,“父鱼年纪大了,归天是正常的。”
美美大怒,尾巴猛地一拍,激起的泥沙在水中炸开一团浊雾,“母鱼病弱,父鱼年老,只有你一条孝顺鱼吗?我不是父鱼母鱼的孩子吗?”
沉默了很长时间。水流从多多身边经过,轻轻拍打着她单薄的鱼脊。
“好。”她转向母鱼,那条曾经把她生在腹鳍下的母鱼,此刻正缩在河堤凹槽里,身形比去年又瘦了一圈,灰黑色的鳞片褪色得像枯叶,“你们决定了,我不会再拦着。”转身就要游走。
“姐姐。”美美叫住了她。
多多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想和父鱼母鱼一起吃晚饭,饭后一起休息。”美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明早……能帮我请一个时辰的假吗?我陪母鱼多聊几句,就去特训营水域报到。”
多多点了点头,没有回头看她。把自己刚捕到的一团球藻放在河底的卵石上,然后摆尾游走了。她的鱼影渐渐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像一个被水流慢慢抹去的墨点。